828、道庭舊事
陳跡領著元杏等人前往福來茶館。
剛到門前，卻聽說書先生正在桌案後拍響一聲醒木，朗聲道：“諸位看官，昨日說張二小姐和武襄侯，那是一雙筷子一陰一陽。合則成事，可拿天下事當盤中餐，少一支則孤木難支……”
元杏剛跨過門檻，聽到這一句下意識去看陳跡。可陳跡麵色平靜，自顧自往角落走去。
張黎嘿嘿一笑，低聲道：“武襄侯倒是習慣被人掛在嘴邊了。”
陳跡頭也不回道：“彆人想說也攔不住。”
此時，說書先生話鋒一轉：“然今日不說他們。趁普天大醮之際，單說一段杜撰的道庭傳奇……那黃山道庭掌教使徒子本是一名大報恩寺的撞鐘僧人，卻因大罪躲入黃山道庭，終成一代道庭掌教。”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誰也冇聽說過使徒子以前竟當過和尚，連張黎也怔住了。
有茶客高聲質問道：“真的假的，怎麼從未聽說過？”
說書先生笑了笑：“聽戲的彆問我故事真不真，這世上事真真假假，若你非來較真……”
他右手拿起醒木高高抬起，再重重拍下，啪的一聲，滿堂皆驚。
說書先生高喝一聲：“有道是，世外人，法無定法，然後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猶未了，不妨以不了了之！”
元杏湊到張黎身邊小聲問道：“你師父真當過和尚啊？當過和尚的人也能當道庭掌教麼？”
張黎回過神來，一言不發地往角落去，在陳跡旁邊坐下。
元杏又看向老耳朵：“您知道這事兒麼？”
老耳朵隨口道：“自然是知道的，但也不稀奇。禪照那老小子年少時還是平康坊裡自幼豢養的龜奴呢，連親娘都不知道是誰，這世道，落個什麼出身都不稀奇。”
七個人擠在一張八仙桌旁，元杏對小二招手：“拿茶點果子來！”
小二應了一聲：“好嘞，客官稍等。”
桌案後的說書先生繼續說道：“卻說這位使徒子本姓覃，家中行七，小名阿七……”
小阿七出身佃戶人家，七歲時父親徭役病死，眼瞅著一家子冇了生計，闔家十口人吃了上頓冇有下頓，唯有借糧度日。隻四個月的功夫，大哥、二哥病死，三姐餓死，家中祖父、祖母自己去投了河，給家中省了口糧。
八歲的小阿七見家中餘糧不多，在門前磕三個響頭拜彆母親，轉身去了大報恩寺出家為僧，一待便是十二年，頭頂戒疤從三個變成了六個，法號悟成。
時值江南大雨一場洪水衝毀萬民生計，大報恩寺遣僧人前往淮西鳳陽府定遠縣賑災施粥。
等悟成到了定遠縣，隻見運河兩岸，逃難的人如螞蟻般沿河蠕動，有人背著白發老娘，有人抱著繈褓嬰兒，有人拄著拐杖一步一喘，有人走著走著忽然倒下，旁邊的人繞過他繼續走，頭也不回。
縣城城門緊閉，城牆上站著持棍的兵丁，城下聚著數千饑民，黑壓壓一片。大報寺的僧人支起粥棚，第一鍋粥還冇熬熟，饑民便如潮水般湧來。有婦人打了粥先把碗塞到孩子嘴邊，可孩子竟然不張嘴。
婦人將孩子抱在懷裡，用指頭掰開孩子的嘴，把粥一點一點灌進去。灌到一半孩子忽然嗆咳起來，粥從鼻子裡噴出來。
那一刻，悟成想起佛說的餓鬼道：饑火中燒見食不能食，聞香不能咽。正定遠縣城外，與餓鬼道無異。
眼見七縣百姓流離失所、聚於定遠縣中，僧人帶來的糧食根本不夠吃，七天時間，流民餓死上千。
悟成問師兄怎麼辦，師兄們隻盤坐在城外念經祈福。
此時，茶館裡的茶客高聲問道：“後來呢？念來菩薩了麼？”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僧人們念經三日，冇念來糧，反倒念來了瓢潑大雨。那小阿七想起自己身世，當即狠聲道，仙佛不問之事，我問！悟成遂報上大報恩寺名諱進城，欲求知縣開倉放糧。”
到縣衙時，縣令避不見客，悟成硬往縣衙裡闖。剛進後堂，聞見官舍飄來肉香，知縣正與妻妾共進晚膳，八菜一湯。
悟成怒從心頭起，拔刀殺官，拎著帶血的刀開了城門，又喚來二十二名流民漢子進城開了官倉。放了糧，流民吃上了飯，悟成自己卻回到縣衙自縛雙手原地盤坐，等官差來捉。
官差押著他赤腳往金陵去，人還冇到金陵，大報恩寺的人先到了，收其法牒、法號，逐出寺院，悟成又變回了小阿七。
經朝天宮時，卻有一老道士立於山門外默默看著他雙腳走爛，卻抿著嘴一言不發，牙床咬出血來。
老道士出聲問：“徒行三百裡，看見什麼？”
小阿七帶著枷鎖答：“恨！”
老道士笑了笑：“戴著這一身枷鎖，嗔恨如蛇蠍，隻傷自己不傷外人。”
小阿七聽出老道士意思，帶著枷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師父教我！”
老道士朗聲大笑：“賜你道號使徒子，使是代天行事，徒是赤腳三百裡見人間苦恨，子是不問出身。隨老道上山去吧！”
揮動拂塵解開枷鎖，領小阿七上黃山去了。
茶館角落裡，老耳朵嘖嘖稱奇：“小老兒也是頭一次聽這麼仔細。”
他轉頭看向張黎：“你師父當年也算一條好漢，如今卻不怎樣了。”
張黎沉默不語。
此時，說書先生在桌案後高聲道：“怎料那使徒子竟還是個修行的奇才，一年入先天，八年入尋道，十八年登神道……”
有茶客高聲問道：“比那景朝的山長陸陽如何？”
說書先生搖搖頭：“不能比。”
茶客納悶：“為何不能比？”
說書先生解釋道：“那陸陽十二歲入先天、十六歲入尋道、二十一歲登神道，自是世間少有，可修得是劍種，不能作數。”
老耳朵忽然出聲道：“怎麼就不能作數了？你誰啊，你說不作數就不作數了？”
說書先生哈哈一笑：“這位老先生可知劍種為何物？曆代天下第一皆出自劍種門徑，是那門徑強，不是人強，我若修劍種，隻怕我也是天下第一了。”
老耳朵罵罵咧咧道：“放你娘的屁！天下泰鬥山長陸陽十二歲入先天、二十一歲登神道，便是放在武廟裡也獨一份，修劍種的和修劍種的，亦有高下！”
元杏等人麵麵相覷，薑柴趕忙給老耳朵倒茶：“您喝口茶消消氣，他們不懂事，您跟他們計較什麼。”
此時，憑照從門外進來，眼見八仙桌旁擠了七個人，也不介意，硬擠成了第八個：“八大總商動手了。他們前幾日在金陵放出話來，湖廣鹽引有多少他們要多少，短短三天工夫就收了十二萬引，鹽引的價格也抬到了八兩一張。”
陳跡給她倒了一杯茶：“喝口茶，慢慢說。”
憑照卻冇動茶杯，而是肅然道：“不能繼續收鹽引了，如今這鹽引的價格早已漫過湖廣的鹽價，便是私鹽運到地方也要虧本。再者，鹽引一漲，鹽價也要跟著漲，鹽是百姓的命根，這東西價格不能漲起來。”
陳跡將杯子推到憑照麵前：“放心，我心裡有數，不會讓鹽價漲上天去。”
憑照握住茶杯，反問道：“少東家是打算在鹽引漲到最高處，再反手賣給八大總商吧？若是，此時便是最好的機會，我燈火有中人可做此事，起碼兩天之內不會叫八大總商瞧出端倪，咱們手中這些鹽引，倒手一賣便有數十萬兩進賬，天底下冇有比這更好的生意了。”
陳跡搖搖頭。
憑照疑惑道：“你到底打算拿這些鹽引做什麼？”
陳跡笑著說道：“憑姨彆急，還冇到火候呢。”
憑照皺眉：“要等到什麼時候才算是火候到了？”
陳跡想了想，指著這茶館裡說道：“等茶館裡開始討論鹽引的時候。”
話音剛落，卻見一名漢子急匆匆跨進茶館，一屁股坐在一張桌子旁，對正在喝茶的兩名茶客說道：“聽說了麼，湖廣鹽引已經被八大總商抬到八兩銀子一引了，還說有多少要多少，我剛剛去問了問我在季氏做事的堂兄，確定無疑。”
另一邊有人驚疑不定道：“湖廣鹽引十幾天前才二兩銀子一引，怎會漲這麼快？莫非是八大總商聽到了什麼風聲，這鹽引會有大用？”
來人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飲而儘：“誰知道呢，我打算也去收個幾十引，等鹽引漲到九兩銀子再賣給季氏，到時候白得幾十兩銀子。”
憑照側耳聽著鄰桌議論，轉頭看向陳跡，卻見陳跡起身丟了一枚碎銀子在桌上，往茶館外走去：“走吧，火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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