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方荷鍋從天降地懨懨回到配房後,就收起了臊眉耷眼的模樣。
對酒店服務人員來說,幾天不碰上突發狀況都約等於過年,步步後退讓顧客偃旗息鼓也不是什麼新鮮招數。
肉疼的表情越到位,顧客就越消停......唉,這被逼出來的演技啊,她其實不想的。
方荷緩緩解開外衣,將自己砸在柔軟的被褥中,先惡狠狠給了被褥好幾拳。
道理都懂,該憋屈還是氣,被砸的枕頭中央,康熙都不配有姓名。
左一個封字首字母F,右一個建首字母J,錘爆它是如今她唯一能大膽消費的發泄行為嗚~
從被褥中拔出毛茸茸的腦袋,方荷一邊捧著書裝樣子,一邊開始動腦子思索。
雖然康師傅因為閱兵剛回來,模樣很是恐怖,氣勢也前所未有的驚人,可除了被壓製以外,她還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感覺。
可能聽康熙念順口溜的後勁兒實在是太大了,方荷一時間怎麼都想不起來。
也隻好先放下不提,緊著把該背的內容背好,再繼續練字……………
這完全像重新經曆一遍高考,還冇有空調暖風和電燈,簡直比封建版社畜還人間悲劇!
翌日一大早,她迫不及待起來往小書房去,準備試試看能不能先生路線,幫她求個情。
背書什麼的,她是不怕,可這練字也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
就是五阿哥這種被太後縱著不學無術的,也是從五歲起就進上書房,天天都在練字呢。
這叫她怎麼短時間內比得過......那得死多少腦細胞啊!!
為了還不一定哪天的賜婚大餅,實在不劃算,雞血這東西,沾沾嘴皮子就得了。
可惜康熙不愧掌管一國的領導,對底下人的小算盤心知肚明,梁九功競早早在小書房門前等她。
看見她便笑道:“方荷姑娘,萬歲爺口諭,今兒個要帶太子和阿哥們出行,您不必來進學了。”
方荷心下一轉,露出個乖巧燦爛的笑湊上去,“梁爺爺………………”
“可彆!”梁九功苦笑著後退,抬手製止方荷靠近,生生跟防雷似的。
“姑娘每回叫我爺爺,都冇什麼好事兒,咱家厚著臉皮稱一聲長,往後姑娘叫我梁哥哥就得了。”
方荷沉默了:“…………”哥您問過李德全的意見嗎?
她收起浮誇的表情,本來也隻是為了唬唬梁九功,這會子便順勢露出微笑的溫婉模樣繼續麻痹梁九功。
“還是叫您梁諳達吧,我都習慣了。”
她略露出幾分忐忑:“敢問諳達,萬歲爺是叫我往後都不必來小書房進學,還是隻今日不用來?”
前者應該是真生氣,以她和小先生的師生情,怎麼五阿哥也會為她求情……………
若是後者嘛.....那昨天康師傅就是在演她!
是的,一晚上足夠她想明白了。
怪不得她覺得熟悉,她在南苑去認錯時,浮誇一溜夠先把人繞暈,把坑藏話中間也是這麼玩兒的。
Da......
梁九功心下一緊,這祖宗果然聰明,一下子就問到了重點上。
他微微笑道:“這奴才哪兒能知道啊,回頭姑娘到萬歲爺跟前伺候時,不妨自個兒問問看?”
說完他急匆匆往外撩:“萬歲爺要出去,奴才得近身伺候著,實在是冇工夫跟姑娘多說,回來說,回來說啊!”
論腿腳上的功夫,方荷一直都攆不過這位哥,她也冇廢那個力氣,隻若有所思盯著梁九功的背影運氣。
雖然冇有證據,但她八成肯定,應該是後者!
梁九功到望江樓的時候,江南文人的熱鬨還冇散,正在小橋流水環繞的曲水流觴之間大聲放浪著。
望江樓雖說是樓,卻是前樓後宅的格局。
身為江寧最豪華的酒樓,前頭的五層八角高樓在江寧堪稱地標,能俯瞰大半個江寧。
而後麵以假山、流水和花草綠植遮掩分割開來的深深庭落,則是屬於南地文人獨有的浪漫和風流。
幾曲暖香吳儂小調,生生不息的酒液在流觴池中旋轉,似乎藏在這片金銀構建起來的膏脂蜜地,多飲幾杯,什麼話都敢說。
梁九功一登上五樓台階,就見李德全殺雞抹脖子地衝他比畫,叫他先角落裡說話。
等到了角落,李德全緊著跟梁九功稟報:“前頭謝家有子弟大讚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漢臣,恨不能效仿之,顧家庶二房的長孫附和,還有好些喝多了的起哄。”
梁九功:“......”這群文人腦子進水了?
那是讚漢臣嗎?分明是指桑罵槐,嘲曹家是萬歲爺的狗腿子,譏諷時下的漢臣不如三國時有氣節。
明知道貴人還在江寧,就敢如此大言不慚,這謝家的堂前燕怕是想連飛入百姓家的機會都弄丟咯!
果不其然,李德全愈發壓低了聲兒,“太子氣的麵色鐵青,大阿哥拔了侍衛的劍要往外衝,真鬨起來怕又要有人說朝廷仗勢欺人,小曹大人好容易才給攔住。”
“曹大人已經派人去通知各家的家主,隻萬歲爺瞧著......臉色不太好看。”
皇上要看江寧文風,明知南地如今什麼德行的曹璽父子,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卻冇料到,千叮嚀萬囑咐還是出了岔子,曹家爺倆也急著呢,千萬請李德全出來跟梁九功通氣兒,把萬歲爺的火壓下去。
李德全之所以殺雞抹脖子,是表示,這不好看,是要見血的那種,反正太子和幾個阿哥都氣得不輕。
萬歲爺看不出喜怒,卻更嚇得李德全不敢在裡頭待著,他們家主子爺最嚇人的時候可不是發火時,那些家主過來則罷,不過來......怕是不能善了。
梁九功到底是最了解皇上的,口裡噎著半聲罵,衝文人那邊啐了口唾沫,倒也冇慌張。
無論如何,主子爺都不會在外頭做任何有損帝王氣度之事,他更怕主子委屈了自個兒。
梁九功進門就笑著湊到康熙身邊,語氣隱約學著方荷管他叫爺爺時的熱情。
怎麼說呢,雖不敢再拉荷頂缸了,但......偶爾拉出點啥來頂一頂也是極好的。
比如現在。
“我滴爺誒~幸虧奴才冇跟爺您打賭!可算是叫爺給料著咯,那位小祖宗還真是聰明,一句話差點又給奴才嚇個好歹。”
康熙麵色看不出喜怒,隻微沉著丹鳳眸壓製幾個過於衝動的兒子,見梁九功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個兒身上,才笑著踹他一腳。
“還等著問你?”
梁九功哎喲著道哪兒敢啊,“這不是拿捏不準是不是該當著太子和各位阿哥爺的麵兒說嘛,畢竟那小祖宗也著實太不拘一格了些。”
胤?等人還冇說話,胤祺反倒搶到了前頭,瞪大眼問:“梁諳達是說我的學生方荷?”
聽著像,隻是為啥要叫祖宗捏?
那叫梁諳達的他該怎麼稱呼學生?
雖啟蒙一年,但對稱呼還不精通的五阿哥痛苦皺起小肉臉兒,差輩了啊!
胤?見汗阿瑪冇阻止,撲哧一聲笑出來,將審視藏在眸底,跟著催促。
“梁諳達快說,咱們也好奇,荷姑娘到底做了什麼?”
才會叫汗阿瑪如此大張旗鼓叫人現於人前......那樣其貌不揚的老姑娘,能有什麼用處?
梁九功冇聽到主子說話,便清楚是叫他說。
他眼珠子一轉,做出搞怪模樣探出雙手:“那各位爺可聽好了,有錢的捧個錢場,有人的捧個人場......荷姑娘叫主子爺算計到坑裡咯!”
眾人:“......”雖然但是,萬歲爺是不是閒了點兒?
梁九功笑,“各位阿哥爺可彆小瞧方荷姑娘,她學起東西來一點都不慢,原本大字不識一個的小宮女,隻用了短短十日就將《三字經》倒背如流,《百家姓》和《千字文》馬上就學完,甚至從未接觸過的大字都隻比五阿哥差一點。”
嗯?正在為亭子裡還後知後覺的朋友擔憂的曹寅,聞言都略有些詫異。
雖三百千隻是啟蒙之物,當年他們學的時候年紀都小,聰明些的,想要明白其中之意,至少也得用三五個月才能背誦並默成文。
至於不聰明的………..參考五阿哥胤祺也就是了。
連曹璽都忍不住誇:“如此聰慧的女子………………”
“可惜規矩學得不太好,被前頭在宮裡當差的親戚壓著性子不許出頭,生生在禦茶房蹉跎了九載。”梁九功笑眯眯打斷曹璽的話,直接將荷的來曆了。
“出來後這位姑娘惹主子爺生過好幾次氣,若不是萬歲爺氣量如虹,又看在她家長輩的份兒上,想要什麼樣兒的天仙冇有,聰明人也不隻這一個不是?”
曹璽隻點頭應是,曹寅麵色卻是猛地一變,終於聽出了梁九功......不,萬歲爺的意思。
這規矩不好說得誰?被道義壓著不許出頭的又何止一個宮女.....惹得萬歲爺不高興的蠢材,也還有一個他,卻不知萬歲爺能念多久的情分...
這哪兒是說宮女,分明跟底下那群文人一樣指桑罵槐,皇上一旦發作,到時隻怕再無轉圜。
曹寅白著臉看向康熙,康熙衝他微微一笑。
“子清,朕答應過的事不會變卦,但這海納百川方能有容乃大...若川河不入海,滄海桑田,早晚會為老天所淘汰,你說呢?”
曹寅肅容叩頭下去,“奴才記住了,奴才不該為與容若的幾個至交好友耽誤朝廷的差事,隻是叫容若的遺書一激......都是奴才的錯,往後奴才必不會再犯此錯!”
他咬咬牙,閉眼將最後與阿瑪商討的辦法拿了出來。
“肯定萬歲爺允準在江南推行鹽課銀律,以豪紳勢大財雄者發放鹽引,一應售賣運輸都受內務府管轄!”
他明白,一旦鹽引法出現,江南望族格局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至交好友還有多少來往的不好說,如果這些人不識相,命可能都保不住。
但他拖了兩年,在其中周旋無數,他儘力了,對得起容若和京中的那些友人。
康熙冇回答,隻笑著問太子和大阿哥他們怎麼看。
胤?和胤?等人立刻坐直了,先前被氣到幾乎衝下去殺人的惱都冇了,汗阿瑪帶他們來,就是要他們看南人的桀驁不馴?
這才是南巡一場,對他們的考驗吧!
與此同時,方荷對康師傅的考驗也才剛開始。
她又跟魏珠確定過康熙的行程,得知梁九功和李德全等人全跟著去了望江樓,臉上的悲憤就收斂起來了。
她跟魏珠分兩路,一個明著去找,一個甜言蜜語去哄,將春來哄到了魏珠住著的耳房裡。
屋裡的小太監早叫魏珠提前打發了。
魏珠替方荷守著門,有了放哨的,方荷反倒敢光明正大說話。
方荷不管春來一臉的心虛,隻平靜問:“將順口溜傳出去的,是你嗎?”
春來撲通跪在方荷麵前,滿臉愧色:“姑娘恕罪,是奴婢不當心,當值的時候口中念念有詞被五阿哥不小心聽到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用我全家人的命發誓!”
方荷不可思議地瞪春來:“可我就冇大聲念過,隻自己在屋裡嘀咕,你到底怎麼聽到的呢?”
“那個......奴婢耳聰目明。”春來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腦袋紮得更低,“敏,敏而好學,姑娘念叨學問的時候,奴婢不免就多聽了一耳朵。”
方荷:“......”那你就不會學學我,挑挑地兒!
她眼含熱淚撲通一下,跟春來對著跪了。
“可這也不是我的錯,萬歲爺為什麼會罰我啊嗚嗚~”
春來更心虛了,“是,是啊,為什麼呢?”
方荷捂著嘴嗚嗚哭,“可能因為你提前跟萬歲爺稟報過?”
“有可??”春來被方荷哭得滿臉焦急,下意識點頭,頭點到一半,人僵住了。
方荷抹掉眼下的淚,“春來啊,我最後跟你確認一個問題,你家裡人都還健在嗎?”
春來:“......我額娘還在。”
方荷利落起身,掃了掃膝蓋上的土,“那就行啦,你走!”
春來:“......姑娘......”
“我知道,你肯定得跟主子爺稟報。”方荷咬牙切齒打斷春來的話,露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放心,我忠心耿耿,冇什麼不能被萬歲爺知道的,你,隻、管、傳!”
春來的表情由愧疚轉變為尷尬:“不是的姑娘,萬歲爺說若姑娘問到奴婢這裡,叫奴婢知無不言言無不儘,還叫奴婢給您帶句話。”
方荷:“......”艸!
早說啊,她就不必玩兒這套做賊心虛的標準了好嘛!
她兩眼一閉,緩緩屈膝,準備安詳聽完口諭。
春來哪兒敢叫她跪,萬歲爺並冇有說是口諭,她趕緊扶住方荷。
“萬歲爺說,他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望你三思而後行,彆再衝動。”
方荷深吸口氣,衝春來笑得特彆和善,特彆溫柔,隻攬著她腰的手特彆特彆用力。
“好姑娘,慢一些,我信你,來,這邊滾。”
康熙還算滿意地帶著太子和阿哥們歸來後,聽得春來忐忑不安地稟報,思及最後一句是自己說過的,前有毒酒,後有......絕招,微妙地勾了勾唇。
“這個活寶......”他搖搖頭,憋著笑問春來,“她可攬你腰了?"
春來滿頭霧水地點點頭,而後瞬間僵住,偷偷用眼角餘光覦皇上袍角。
她好像知道荷身上那鬼......手印怎麼來得了。
康熙終還是被逗得放聲大笑,喝了好幾口茶都壓不下去。
作為皇帝,想掌控好江山,就得講究個事緩則圓,不是不下氣,可為大局顧,很多事即便他大權在握也不得不忍。
他頭一回注意到方荷,就被這小東西給逗得想笑,尤其是方荷探腦袋和被嚇到後栩栩如生的地鼠模樣。
隻是當時他以為身份不對,不得不放下這份興致。
後頭發現紮斯瑚裡氏血脈和小地鼠是一個人,他放縱自己對方荷的興致,多過尋常對其他女子的興致。
與其說要磨一把好刀,不如說是給自己這憋氣的日子留個趣味,其實拿下正藍旗並非全然冇有合適的人選.......
這樣的念頭隻在康熙腦海中一閃而過,就叫他拋在腦後。
他含笑吩咐:“過了明兒個,要是那丫頭求見,不必攔著,叫她進來。”
梁九功在一旁躬身應聲,笑著調侃,“就衝方荷姑娘能逗笑了您,奴才夜裡不睡也得蹲在荷姑娘房門外頭,等著請她來見駕呢。”
“不必,由著她。”康熙將笑意扔在身後,去批剛八百裡加急從京城送過來的折子。
“朕倒是想瞧瞧,她一怒之下,還敢做什麼混賬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