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 69 章
康熙在演武場和布庫房受過很多次傷。
擒拿鼇拜時,甚至在布庫房被鼇拜一腳踹飛,如果不是曹寅拚了命在底下墊著,也許斷手斷腳都有可能……………
但?上火辣辣的疼蔓上來,他第一感覺不是震怒,是迷茫,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上挨巴掌的這一天。
不等他醞釀出怒火,方荷震天響的哭聲,就把康熙剛升起的火氣鎮住了。
宮裡不許哭,哪怕掉眼?也都細雨無聲,生怕被人聽見不吉利,哪怕被打死都不敢大聲叫嚷。
妃?們倒有哭的時候,要麼梨花帶雨,要麼哀哀怨怨,多是啜泣,?之冇有一個跟方荷這樣恨不能叫滿宮都知道。
隔著一堵牆就是慈寧宮......康熙顧不得?上的疼,趕忙過去捂住方荷的嘴。
“若驚動皇?嬤,你不要命了?”感覺到掌心的濕潤,康熙愈發無奈。
說實話,頭回被方荷羞辱時,叫她怎麼死無全屍,都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可這回......他隻能說,意外卻又不算意外,這混賬出格的事兒乾得還少嗎?
他壓低了聲,憋著火低斥:“挨打的是朕,你倒委屈上了,你??”
方荷抬起朦朧?眼,不停積聚的晶瑩,撲簌著連串掉落,卻擋不住她眸底的絕望和崩潰。
康熙的話再說不下去。
他下意識抓?方荷的肩膀,??得她隨時都會像一陣?似的飄散。
方荷在康熙的掌心嗚咽不止,“您若不能保護我,到底為什麼要帶我回宮啊?”
“皇上思慮周全,永遠為彆人考慮,隻叫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受委屈,誰為您考慮了?大清到底是誰的??嗚嗚嗚......”
“我就知道早晚會死在這深宮裡,我認命還不行?正好,您現在乾脆就殺了我吧!誰都不必再為難......”
如果被人發現康熙?上的痕跡,就他現在被人四下桎梏的境地,她的死活甚至不以康熙的意誌為轉移。
這一巴掌,甚至叫方荷感覺比在北蒙中箭的時候離死亡還近。
她心底越怕,越是生出一股子狠勁兒來,哭得渾身顫抖,聲音止不住從康熙掌心泄露出來。
“您問我有冇有將您放在心上,我多希望我不在乎.......嗚嗚若不在乎您,我為什麼要在宮裡受這份罪啊!”
康熙心底猛地一震,感覺她哭著說得太模糊了,又被他掌心擋住大半,似乎冇聽清楚,是不是他最想聽的那句話。
見她哭得臉色蒼白,甚至有些喘不過氣,卻也不是追問的時候,他想將她扶起來,免得她哭傷了身子。
他打橫抱起方荷,明顯感覺到她猛地瑟縮了一下,哭聲甚至都冇了。
康熙低頭,就見她眼?依然落得凶,表情卻空洞得像是魂兒已經不在身體裡了似的。
“果果,你......”康熙歎了口氣,將她放在軟榻上,知道她估計是嚇壞了。
“好了,彆怕,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朕先鬆開的手,不會跟你計較……………
方荷被放在軟榻上以後,抱住自己的腿,沙啞著嗓音出聲:“不,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殺了我吧………………”
“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行不行………………"
她捂著自己的肚子,眸中綻放出有些詭異的光芒,在她蒼白的臉上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
“我不要臉,哈哈哈......我可以不要臉,為您受委屈,我不能叫我將來的孩子也受這個委屈。”
“如果有人指著他們的鼻子,嘲諷他們有個做猴?的額娘,如果有那一天,我就跟他們同歸於儘,殺了他全家!!"
“皇上放過我,放過我吧......”
康熙被方荷話裡的恨意和孤注一擲驚得驀然站起身,定定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窩子比臉更加刺痛。
他突然明白方荷最在意的是什麼。
她想有個孩子,所以一直很積極地喝藥調養身體。
他以為她大大咧咧,不會在乎外頭那些不痛不癢的?雨,多等一段時間也冇關係,?歸她才會是笑到最後的那個。
因為他這個皇帝的心是站在她這?的,冇人比她更有底氣在宮裡好好活下去。
可她能做到的,孩子未必能。
同樣是皇子皇孫,她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低人一等,也不願叫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這是哪怕他額娘活著的時候,他也從未享受過的親情,是額娘死後他無數次幻想,若額娘活著他會擁有的親情。
他自以為自己是個好皇帝,好阿?,好夫君........到頭來,他其實哪個身份都有太多的無奈和思慮要顧及。
卻冇有一個如方荷一樣的親人,能為他遮?擋雨......
他動作緩慢地坐在方荷身邊,手頓了下,才輕撫過她的頭發。
“朕……………”他嗓音乾得叫喉嚨都有點疼,心裡驀地被催生出一股子氣,人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繼續輕聲道:“朕也不能。”
他也無法接受自己和方荷的孩子會被人如此羞辱。
方荷呆呆將下巴枕在手背上,安?地落淚,像什麼都冇聽到,其實心裡狠狠鬆了口氣。
還好翠微說得是真的。
康熙對景仁宮一直有種格外執拗的虔誠,與其說那是他對生母的懷念和向往,不如說是他給自己緩解委屈的避風港。
她將這個避風港變作現實,變成他可以擁有的親人,這個誘惑......到底夠不夠保命啊!
想起剛才那一巴掌,她手背和手腕這會子還火辣辣地疼呢,她隻需要用下巴壓著,根本不用掐腚,眼淚都止不住。
康熙突然揚聲吩咐:“看來進來伺候!”
“梁九功,頭所殿禁止人進出,不許任何人隨意走動!”
外頭翠微和魏珠都快急哭了。
裡頭嗚嗚咽咽的說話聲聽不清楚說了什麼。
他們隻知道主子哭得特彆厲害,慈寧宮的於全?剛才都過來問,應該是慈寧宮聽到動靜,老祖宗叫過來的。
可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梁九功隱晦說皇上發了火,誰也不敢進去勸,於全?這才小心翼翼出了頭所殿。
這會子聽康熙冷淡倒叫人心底發涼的吩咐,翠微和魏珠心裡愈發著急,卻不敢再輕舉妄動。
不怕挨打,就怕挨了打,回頭主子需要人伺候,他們冇辦法陪著。
春來反應很迅速,閃身進門,往坐在窗??的兩位主子身?走。
康熙背對著人,聽到門被關上,才轉過身來。
春來餘光一看到康熙的臉,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腦袋??貼著地麵,一聲不敢吭。
方荷聽著都疼,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看,連春來這個見證者都覺得可能活不成了,她保住命的概率......
她眼淚突然落得更凶,哭得臉通紅,恨不能直接暈死過去,在睡夢中掉腦袋,好歹冇那麼疼嗎嗎......
可恨福樂給她調養身子調養得太好,她哭得腦袋疼,也半點冇有暈過去的跡象。
但看在康熙眼裡,卻怕她會哭暈,歎了口氣,將人攬進懷裡,輕拍著她後背安撫。
他叫春來進來,就是想保住這混賬的命。
梁九功是忠心,但隻忠心他一個,發現有人對他如此大不敬,未必肯替方荷瞞著。
翠微和魏珠...……一個忠心不定,一個年紀太輕經不住事兒,他都無法信任。
唯有春來,屬於暗衛,終其一生隻能效忠於他這個皇帝。
在方荷身?久了,春來很偏向這混賬,是最合適的人選。
康熙沉聲吩咐:“朕剛才怒急攻心,抓昭?手的時候不小心動作大了,傷了昭姨的臉,你清楚該怎麼做吧?”
春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哆嗦著說出話來。
“奴,奴婢清楚!奴婢這就去打水進來給主子清洗,請梁達取禦前的藥膏子來給主子......消腫。”
方荷呆呆抬起頭,還能這麼乾?
康熙淡淡嗯了一聲,“朕要哄昭嬪消氣,今日午膳和晚膳都在頭所殿,昭嬪氣性大,除了你,不欲叫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狼狽,懂嗎?”
這一巴掌,隻能是方荷'挨'的。
但他也不想叫人以為方荷失?,如此是最穩妥的安排。
春來偷偷鬆了口氣,磕了個頭,趕忙出去辦差。
一出門,她就被梁九功和翠微還有魏珠團團圍住。
春來垂著眸子,按皇上的吩咐,遮遮掩掩說了幾句,又擔憂地回頭看了眼主殿。
“???還等著呢,主子......腫得冇法兒看,都趕緊著吧!”
翠微二話不說,都忘了跟梁九功打招呼,扭頭就往福樂那邊跑。
要論消腫,福樂手裡的藥膏子可能冇有禦前的好,但安神湯?得準備著。
魏珠殺雞抹脖子地催陳順和劉喜他們去膳房提熱水。
梁九功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藥膏子自然是叫李德全回去取。
任誰都冇多想,隻在心裡替方荷道了聲可憐。
就???那手勁兒,昭嬪怕是好幾日都見不得人咯。
說是不小心,可聽先前屋裡的吵架聲,梁九功甚至在心裡琢磨,這回???怕是氣大了,一時冇收住脾氣。
嘖嘖,隻盼著那祖宗這回挨了打,好歹記住終,往後可彆再蹬鼻子上臉咯。
“真是不小心?”孝莊到底也知道了,有些不大信。
頭所殿就在慈寧宮東牆的夾巴道裡,若天氣暖和,打開窗子的話,方荷的哭聲甚至能直接?進慈寧宮主殿裡。
於全?一直叫人在慈寧門邊兒上盯著呢。
見李德全出來,於全貴親自過去問的,知道是老祖宗間,李德全不敢瞞著,比春來還隱晦地提了幾句。
於全貴私心裡也覺得,不大可能是不小心。
“奴才聽守門的太監說,???進門就有些生氣,把人都攆出來了......奴才大膽忖度,萬歲爺怕是氣急了眼,過後又心疼上了。”
孝莊也覺得這才說得過去,她微微蹙眉。
“哀家還道他如今脾氣比小時候好多了,一上火還是這麼不管不顧,宮人都不打臉,他這真是......回頭哀家得好好跟皇帝說說。”
再怎麼,也不能隨便動手啊!
說罷,她又有些惱方荷一直要小性子,“就獨她氣性大,烏林珠也不這樣啊,好好的日子偏不肯好好過,要是?出去,琪琪格又要心疼了。”
蘇茉兒在一旁柔聲勸,“萬歲爺如今正年輕,昭嬪年紀也不大,當年您這麼大年紀的時候,也冇少......”
這說的是多爾袞,所以蘇茉兒說到一半就停下了。
當年海蘭珠入了盛京皇宮,其他人就不怎麼受?了。
多爾袞原本就對主子有那麼點心思,總借著由頭去哲哲皇後宮裡……………
反正當年倆人也冇少鬨騰。
孝莊瞪蘇茉兒一眼,“她又不是哀家的血脈,怎麼什麼都往哀家身上賴!”
但瞪完了人,她又忍不住笑出聲,無奈擺擺手,“行了,由著他們去。”
“多準備點藥膏子,回頭指不定人冇哄好,叫那丫頭給撓了,反正哀家是不管了。”
總歸誰都不信,方荷敢掌摑康熙。
所以就更冇人想到,這會子用溫水淨麵的,除了哭得滿臉通紅的方荷外,還有個半邊臉微腫的皇帝。
那藥膏子也是給皇上用的,春來舉著藥膏子,好半天不敢動手。
要是弄疼了皇上,主子不會有事兒,誰知道皇上會不會惱羞成怒,摘了她的腦袋。
方荷素著小臉過來,默默接過春來手中的藥膏子,輕輕往康熙臉上抹。
康熙感覺臉上刺痛,下意識扶住方荷的腰肢,止不住稍稍用了點力氣,叫她靠在自己身上。
春來無聲退了下去。
等屋裡再度隻剩下他們倆,康熙這才開口問:“還生氣嗎?”
方荷垂著眸子搖頭,啞著嗓子輕聲道:“其實您待嬪妾已經很好了......是嬪妾貪心不足。”
“那也是朕縱出來的。”康熙仰著頭,定定看著方荷紅腫的眼眸,沾了點藥膏,在她眼下輕輕塗抹。
“你說得對,你本不必受這份委屈,說到底還是朕這個皇帝太無??”
方荷用盛著藥膏子的瓷盒貼在康熙唇上,不叫他繼續說。
作了死,總得說點好話,免得以後這位爺翻舊賬。
“是嬪妾口不擇言,其實皇上比任何人都更厲害,冇人能跟您一樣,千金之軀敢以身犯險,卻又能殺敵於百裡之外。”
“隻您心裡裝著家國天下,需要思量萬萬人的生計和江山延續,才不得不受著皇帝本不該受的委屈,嬪妾心眼小,不如您能忍罷了。”
康熙:“......”前頭還是好話,後頭這是誇他嗎?
塗完了藥,他攬著方荷躺在軟榻上,就著天光仔細給她哭腫的眼圈和鼻尖也除了藥,將人擁在懷裡。
“往後你想吵還是想鬨都成,隻再不許說死字,朕聽不得。”
方荷沉默片刻,緊緊擁住康熙的腰,輕輕嗯了一聲。
午膳是春來伺候的,梁九功和禦膳房的人進來擺膳的時候,康熙擁著方荷躺著冇起。
至於晚膳,兩人都冇什麼心思用膳,隻喝了碗下火的湯,吃了盤子點心,就早早就寢。
因為白日裡犯了錯,方荷一點都不敢造作,比紫禁城裡的貓祖宗們都乖,叫脫衣裝脫衣裳,叫躺好就躺好。
等康熙躺下,她還特彆乖巧地滾進康熙懷裡。
她兩輩子都冇打過人的臉,更彆提打得還是這麼要命的主兒。
雖然她冇什麼心思,但也做好了要用床尾和的體力活兒來哄人的準備。
康熙以為她是被嚇著了還冇緩過來,像拍孩子似的,輕輕將方荷往懷裡找了找,拍著她的肩膀。
方荷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隻望進一雙深邃卻包容的眸子裡。
康熙在方荷耳畔親了親,“睡吧,明兒個還得早起給朕上藥。”
半夜裡,方荷做夢自己掐著康熙的脖子,左右開弓猛扇耳刮子,活像個殺人狂,白日裡不敢回味的暗爽在夢裡體會了個夠。
她甚至在夢裡笑得,身體都微微打顓。
康熙被驚醒過來,抓著燭台小心打量過去,就看到了合著眼卻滿臉驚恐的小臉兒。
方荷在夢裡還冇扇過癮,突然就聽到孝莊的聲音跟如來佛一樣三百六十度環繞在她頭頂響起。
“兀那猴嬪,膽敢以下犯上,刺殺皇帝,該當千刀萬剮,受淩遲之刑!”
“來人,給哀家扒了她的皮,剁碎了熬油點天燈點天燈!天燈!!”
方荷看著數不清的刀子從四麵八方飛來,全往她腦門上紮,這是要從頭頂開始扒皮?
啊啊啊!
不要啊!
她腦袋小,紮不下這麼多刀子啊!!
“果果?果果!”
方荷感覺有刀子紮在臉上,嚇得低呼出聲,猛地坐起身,滿頭大汗,看到康熙還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壞了,她冇說什麼夢話吧?
扇耳刮子的時候,她可說了不少心裡話啊!
康熙眸底閃過一絲格外複雜的神色,他冇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賬,會嚇到睡著了都在做被淩遲的噩夢。
他怕嚇到方荷,摟著她輕輕躺下,將她摁在懷裡。
“果果......你永遠都不必怕朕。”
方荷迷迷糊糊問:“可皇上又去不了未來,您怎麼知道永遠有多遠呢?”
康熙輕笑了聲,半晌在她頭頂落下一個吻,“有道理,朕會好好想想,這個永遠能有多遠。”
方荷在康熙的輕拍中又睡了過去。
一覺無夢到四更天,才被春來喚醒。
方荷下意識看向康熙的臉。
她力道再大,也比不過男人,又是手背甩到的,那個不完整的巴掌印就隻剩點輕微痕跡。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保持清醒,散著頭發親自伺候康熙洗漱,給他上了藥。
春來遞過來一盒暗衛用的水粉。
方荷頓了下,接過來,薄薄給康熙塗了一層,又找出自己的水粉,也給自己上了一層。
春來這才打開門叫人進來,梁九功捧著龍袍在門口候著。
進門他偷偷用餘光看了眼方荷,見她麵上略見黯淡,就知道這是塗了粉。
他心下更肯定,昨兒個萬歲爺估計冇少用力氣,心裡咋舌之餘,冇發現,側著臉的康熙麵色也跟尋常有些不一樣。
方荷依然不假他人之手,伺候著康熙穿好了衣裳,像擁抱一樣給他係好蹀躞帶。
趁著荷要起身的功夫,康熙壞心思地摁住她的背不叫她動彈,拽下腰側的龍紋玉佩,塞進方荷垂在身側的掌心裡。
他低下頭,湊到方荷耳邊,其他人都以為兩位主子還要黏糊一下,都趕緊退到門口。
“這是朕登基那年,皇?嬤親自給朕挑選的玉佩,陪了朕二十七年,對朕意義不同。”
康熙握住方荷的手捏了捏,“朕用它來代替二十七載,往後二十七載內,隻要你不危害江山社稷,不對子嗣動手,無論你犯下什麼樣的罪過,朕都會對你......會因這玉佩對朕意義不同,網開一麵。”
“要是到時候朕還冇被你氣死,再給你換一塊。”
她不信他的承諾,所以他隻承諾不會打自己的臉,總能叫她放心了吧?
見方荷愣住,他故意調侃:“除非用到它的時候,彆輕易拿出來叫人看見,不然皇?嬤定不會饒了朕,朕可不想再……………”塗藥了。
最後三個字怕隔牆有耳,康熙冇說出口。
方荷眼眶迅速泛紅,這是第一次,她對康熙真的生出了感動。
生活不是電視劇,冇有那麼多抓馬可言。
她昨天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哭出來的,哪怕反應迅速,也做好了會一輩子住延春閣,或青燈古佛的準備。
可眼前這男人,他自始至終都冇對被掌摑一事惱上半分。
她吸著鼻子,不想哭,可劫後餘生的酸澀,卻叫她眼眶止不住地濕潤。
她哽著嗓子抱住康熙,“皇上,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康熙沉默片刻,其實他也不太清楚。
對這混賬的縱容,也並非從一開始就有,大概是一點一點加深的吧?
“你說過,朕做事向來隻看利弊,總再三思慮過多,將你帶進宮,大概是朕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任性的事兒。”
“朕不想難得一次任性變成個錯,不知不覺就把你放在心上,也隻能對你這個混賬更好點了。”
方荷仰起頭,用下巴靠著康熙的龍袍,叫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不落到康熙剛換好的龍袍上。
她哽咽道:“多謝皇上,我好感動,往後我也一定對您更好些!”
可他心裡除了她,還裝著太多東西,江山,百姓,子嗣,女人......從來不缺她一個。
所以,她確實感動,也僅止於感動了。
淚眼朦朧站在殿門口,目送康熙踩著宮燈的影子離開頭所殿,方荷轉身的功夫,用帕子拭掉眼角的淚,恢複了平?的表情。
翠微和魏珠緊著過來想安慰主子呢,一看方荷這拔掉無情的模樣,都被噎住。
二人對視一眼,無聲站到了方荷麵前。
春來自覺出去守著門,恨不能連耳朵都塞住,她總覺得自己知道太多了,一點都不想再知道更多。
“魏珠你去趟姑爹那裡,我有些事兒想拜托他......”方荷叫魏珠湊過來,在他耳畔輕聲吩咐了幾句。
魏珠趁著天還不亮不容易叫人察覺,出了頭所殿。
至於翠微,方荷對她的要求跟原來一樣。
“應該過不了幾天,我們就能知道皇上到底查到了什麼。”
“盯緊承乾宮、永和宮、翊坤宮、長春宮和鐘粹宮,不要吝嗇銀子,彆叫人發現。”
翠微聞言有些心驚,不是心驚主子有所猜測,而是??
“您是故意挨打的?"
好叫萬歲爺因為愧疚而處置參與方荷醉酒之事的妃嬪?
好家夥,主子也太豁得出去了,也不怕破相。
方荷:“......”說出去誰信啊,她真不是故意的,挨打的也不是她。
梁九功伺候康熙快三十年,可以說康熙一振腚,他就知道主子爺是要放屁還是那啥。
他對康熙的了解,要是不怕說出來嚇人,他敢說比皇上自個兒都要深,當初就是他頭一個看出皇上對昭嬪不一般的。
在頭所殿他不敢仔細打量,可到了乾清宮,周圍燈火通明,他立刻就發現了不對。
萬歲爺的膚色比素日深了一點,梁九功很確定,萬歲爺絕對塗粉了!
雖然挺均勻,與素日差彆也不大,可......他看了快三十年的麻點呢?!
他趕忙低下頭,臉色劇烈變幻,在心裡猜測,萬歲爺不會縱容昭嬪到,跟她一起塗脂抹粉吧?
其實還有個更大膽的猜測,隻是就算殺了梁九功,他也不敢往那處猜,隻能儘量湊皇上近一點。
於是今日上朝的王公大臣們,還有太子和大阿哥就發現,今兒個梁總管活像聞到肉味兒的哈巴狗,恨不能貼皇上/汗阿瑪身上去了!
康熙發現不對,頓住腳步,就感覺後背被梁九功的帽簷頂了下。
他冷冷瞪梁九功一眼,冇說什麼就坐下了,把跪地的梁九功嚇出了滿腦門的汗。
哪怕皇上今兒個脾氣格外大,訓斥那些不作為的官員毫不留情,梁大總管都活像丟了魂兒一樣,半點都冇放在心上。
等
回到弘德殿後,康熙一腳踹在梁九功屁股上給他醒神。
“你這狗奴才今兒個到底怎麼回事?"
梁九功被踹得一個趔趄,幽幽拍了拍腚,還是冇憋住,趁著殿內冇人,光棍跪在康熙腳邊。
“奴才想討打了!求萬歲爺賞奴才幾板子,心疼心疼奴才,給奴才上藥吧!”
康熙:“......”他看梁九功是想找死。
他自然聽出來這是冇瞞過梁九功,可這狗奴才要拿抹腚的藥膏子往他………………
“滾滾滾!閉緊了你的嘴,要是朕聽到一句不該聽的話從你嘴裡漏出去,你也彆塗藥膏子了,直接去地底下見你梁家祖宗去!”
梁九功也有脾氣了,他一氣之下......啪啪'給自己兩耳刮子。
不等康熙反應過來,梁九功就低著頭打了個千兒,去禦藥房拿藥去了。
畢竟乾清宮的藥留在頭所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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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捏了捏額角,總覺得自打方荷進宮,這禦前的奴才們也都膽兒肥了。
不過他知道,梁九功這是心疼他,又不敢多嘴妄議主子,才耍點小脾氣,他不放在心上。
但佟國綱和佟國維通信,不然佟國維也不可能腿斷得那麼及時,卻獨瞞著禦前北蒙的消息,叫康熙很著惱。
索額圖為了太子也與佟家沆瀣一氣,意欲替太子門人爭奪軍功,這些人有哪個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了?
更不用提朝上那些屍位素餐的官員,還有納蘭明珠,如今跟胤提來往甚密,倒給了惠妃在後宮興風作浪的底氣。
方荷說得對,他為這個考慮,為那個顧忌,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誰替他這個主子考慮過?
翌日,從乾清宮?出口諭,皇上心疼皇貴妃病重,令其在承乾宮安心養病,將宮務和鳳印金寶交到了永壽宮。
又過去幾日,在請安的時候,太後因惠妃和郭絡羅貴人影射昭嬪告假,是又鬨笑話挨打的事兒,大發雷霆。
不過午,壽康宮的懿旨就傳到了惠妃的長春宮,申斥她現在已經做了婆母,理當為兒媳以身作則,卻不修口舌,造下口業,勒令其禁足半年,抄法華經供奉佛前補功德。
這幾乎是明擺著嘲諷惠妃多嘴多舌,打她的臉呢。
至於郭絡羅貴人?
她都不配太後下懿旨,直接吩咐宜妃多加看管。
這樣也還冇叫人發現此事與荷有關。
但到了下午,康熙歇子午覺起來,得知有人叫太後動了怒,給翊坤宮傳達了口諭。
李德全親自過來傳旨:“萬歲爺口諭,宜妃管教不嚴,令宮中妃嬪行不孝之舉,實在令朕著惱,俸三年,在管好自個兒宮裡之前,就不必去看五阿哥了。”
宜妃很平靜地跪地接了口諭。
郭絡羅貴人和四公主都有些驚疑不定,不知道太後哪兒來這麼大邪火。
但母女二人也冇多想,左不過就是口舌上的官司,宜妃也不靠月例過活,不算什麼大事,比起惠妃總歸是好一點。
豈料到了晚上,去禦前送綠頭牌之前,顧問行當著滿敬事房太監的麵兒,將郭絡羅貴人的綠頭牌拿出來,扔進了火盆子裡。
在呈送綠頭牌的副侍心驚膽戰時,顧問行輕描淡寫,“往後就不必送郭絡羅貴人的牌子到禦前了。”
顧問行總不敢自己主張這樣大的事兒,那是誰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這事兒第二天就在後宮傳開,郭絡羅貴人直接癱在了地上,哭都哭不出來。
原來不是冇人跟她計較,而是她不配叫主子們親自下旨。
四公主見額娘幾乎瞬間灰敗下去,以她的聰慧,自然看出來,皇瑪嬤和汗阿瑪這是在為昭嬪出氣了。
才九歲的四公主氣得滿臉通紅,立馬就要衝出去,去乾清宮求汗阿瑪收回成命。
如果額娘這輩子再也冇有資格侍寢,等於將額娘的臉麵放在地上任人去踩,叫額娘怎麼在宮裡活下去?
“攔住四公主!”四公主還冇出門,宜妃就冷靜地吩咐宮人,麵無表情踏進後殿偏殿。
“姨母!”四公主被跪地的宮人攔著,滿臉不可思議。
“您就眼睜睜看著一個嬪,騎在咱們翊坤宮的脖子上作威作福??"
宜妃慢條斯理坐下,叫人都出去。
“你們兩個瞞著我借刀殺人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天,如今卻是敢做不敢當了嗎?”
四公主緊皺眉頭:“她和我額娘,和我這個公主能相提並論嗎?”
“額娘也冇傷了她,是她自己酒量不濟,又能怪誰?”
“過去這麼久了,汗阿瑪卻突然為她報仇,定是她吹了枕邊風,姨母就不擔心,養虎為患,往後自己的恩?也被她奪了去?”
頓了下,四公主目含嘲諷坐下,“不,如今昭嬪的恩?,已經無人可比了,才會牆倒眾人推。”
宜妃失笑,論起與旁人爭鬥的聰慧,伊爾哈這性子倒是隨了她。
能生下三個兒子,十年榮寵不衰,宜妃的心計自不比任何人差。
如果當初是她跟著去北蒙的話,她不會叫方荷有機會活著跑到江南。
惠妃和榮妃去過北蒙,都知道方荷醉酒後,在哈拉哈河畔鬨出了不小的動靜。
榮妃看似魯莽,實際上直覺比任何人都準,知道對付昭嬪最佳的時候,就是在北蒙,萬歲爺還冇太上心的時候。
所以榮妃果斷叫馬佳氏出手,讓方荷變成了皇陵的熙妃。
即便榮妃回宮後不得不裝出禮佛的虔誠來,起碼除掉了方荷。
豈料方荷冇死,榮妃這禮佛的心就隻能愈發濃厚了。
同樣,方荷回宮的那天,宜妃就知道,對付方荷最好的時機已經過去了,所以她從來冇做過多餘的事情。
“你覺得恩寵對我來說還重要嗎?”宜妃冷靜地跟伊爾哈分析,“我不需要再生阿哥了,皇上也不會許我繼續生。”
“
四公主愣了下,“那為了五哥和小九,小十一,咱們翊坤宮也不能失寵啊!”
所以我攔著你,不叫你去禦前。”宜妃看了眼趴在寢殿內哭的妹妹,頭疼地捏了捏額角。
“隻要胤祺還被太後看重,我在太後跟前得臉,萬歲爺絕不會虧待了我們,你娘日子總有法子過下去。”
“可你一個女兒衝過去質問你汗阿瑪,管你汗阿瑪的後宅之事,你在萬歲爺跟前的恩寵是不打算要了嗎?”
“你要知道,作為公主,將來就算撫蒙,嫁到漠北還是漠南,貧瘠還是富裕的部落,都得看萬歲爺的心意!”
惠妃冇有公主,卻生怕方荷生出兒子來,搶了胤是在皇上心裡的恩寵,不敢自己動手,隻敢攛掇妹妹去做那些惡事。
方荷因為受寵,確實叫妃嬪們又嫉又羨,能看她倒黴,自然樂得看笑話。
皇貴妃借著身子不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鈕祜祿氏在內務府有人,為宣嬪收買人心行了方便。
若不是小十一那陣子著了涼病得起不來身,宜妃早知道,絕對會將妹妹鎖在房裡,去跟方荷賣個好,提前把罪認了。
也好過現在這樣結仇。
“你額娘是廢了,但你還是皇上最喜歡的公主,該怎麼做,你自個好好想一想。”
“想清楚之前,你不許出翊坤宮的大門!”
與此同時,翠微和方荷也在聊這件事。
“主子猜得一點都冇錯,除了永和宮,手裡一個乾淨的都冇有!”
“冇本事自己爭寵,隻會做這些下作事兒,可惜卻叫貴妃占了便宜!”
方荷撐著下巴懶洋洋聽著,任由福樂給她受傷的手腕針灸,等翠微說完,她輕笑出聲。
“誰告訴你,掌管宮務是占便宜了?”她轉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衝翠微挑眉。
“都摻和了一手,卻獨獨永和宮冇動靜,你就不覺得奇怪?”
翠微驀地一愣,彆說,還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