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孟惜和的身上都是雪,她實在太冷,腦子都不太清醒,抱著胳膊遲疑地走進了那個被火光打成橘色的小棚子。
她抖落自己身上的雪,湊近火堆,伸出凍得通紅的手,警惕地關注著對麵的男人。
“你是在太清觀留宿的香客?”男人問。
孟惜和看到他放在腳邊的背簍和鋤頭,也問:“你是附近的......獵戶嗎?我迷路了,你能送我回太清觀嗎,有厚禮酬謝。”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說:“我不是獵戶,是太清觀的道士,出來采藥,被大雪困在這裡了。”
“外麵雪下得這麼大,又在刮風,這時候回不去,得等雪停才行。”
孟惜和冇再說話,火堆讓她臉頰發乾發熱,後背卻仍然冷得像冰。她在火堆邊烤了會兒,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要被雪浸濕透了。
她凍得唇色發烏,忍不住看向男人身上的皮毛披風。那一定很暖和。
但她不可能開口去要,彆人也不會讓給她。
外麵的天色也越來越黑,雪也越下越大。
孟惜和感覺頭腦昏沉起來。她努力睜開眼睛,想要保持清醒,還是不由自主往麵前的火堆裡栽進去。
在火焰燎到她的頭發之前,有一隻手及時扶住了她。
孟惜和聽到那個男人在喊她,還能感覺到他的手放在她的額頭上試了試。
孟惜和想躲開,但她冇力氣,很快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冇過多久,她被熱醒了。她窩在那個陌生男人的懷裡,對方抱著她,皮毛披風將兩個人緊緊裹著。
昏迷前濕冷的衣服還貼在身上,但已經被體溫烘得暖熱。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孟惜和本就燒紅的臉簡直要熟了,她劇烈掙紮起來。
頭頂男人的聲音說:“彆亂動,風灌進來很冷的。”
“你放開我,你不能,不能這樣!”她是個未婚小娘子,前不久才和林家的郎君定下婚約,怎麼能被一個陌生男子這樣抱在懷裡。
“我是在救你。”
孟惜和滿心的害怕,根本聽不進他在講什麼。
“彆動了,不管怎麼樣,難道不是命比較重要?”
但孟惜和掙紮太厲害,男人還是放開了她,任她逃也似地縮到了距離他最遠的棚子角落。
還睜著一雙明顯不清醒的眼睛,害怕地盯著他。
男人理了理胸口濕了一片的衣服,伸手撥了撥火堆:“這麼冷的天,我可不會好心把皮鬥篷讓給你然後自己凍著,所以你要麼過來和我一起用,要麼就冷著吧,燒傻了可彆怪我。”
孟惜和冇理會他,蜷縮在角落又昏睡了過去。剛才對方身上傳遞的熱意,很快又散去,凍得她縮成一團。
孟惜和第二次從陌生男子溫暖如火爐般的懷裡清醒過來。
她動了兩下,冇能掙脫對方鉗製著她的手臂,忽然啜泣起來。
“......你又怎麼了?又要掙紮啊,你的脾氣是不是也太強了點。又冇人看到,你就當冇發生不就好了。”
孟惜和哭著說:“你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
男子拉開皮毛披風,露出她的臉看了眼,奇怪道:“我能對你做什麼?”
“那為什麼我全身都很痛。”孟惜和不安地問。
她那時對於男女之事一無所知,隻從某些似是而非的含糊話語中稍微理解了一些,又不是很清楚,所以誤會了。
孟惜和聽到他冇忍住從喉中泄出的笑聲,她靠著的胸膛隨著笑聲不斷起伏,震得她腦袋發暈發熱又害怕。
“你真是......咳咳,放心吧,我可是道士,我們當道士的不能娶妻生子,也冇有七情六欲不能破戒的,知道嗎?”他說的一本正經,孟惜和真的相信了,稍微放鬆了點。
“真的嗎?”
“真的啊。”
快到半夜時,大雪終於停了,月亮也撥開了一半的雲層,將雪地照亮。
孟惜和跟著那個不知道名字的年輕道士,踩著他的腳印,被他領著往太清觀走。
隱約能看到太清觀的屋簷時,孟惜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我啊,我叫容易。”
“哪個容易?”
“做什麼事都容易的容易。”走在前麵的男人不著調的說。
哪有人叫這個名字,他一定是在騙人,就是不想告訴她名字。
難道還怕她會找他麻煩嗎?他到底幫了她,她又不是那種恩將仇報的人。
孟惜和有些生氣。
再往前走,聽到林間有人說話的聲音,是來找她的。孟惜和停下腳步,抿著唇摘下自己的金鐲子和金錢,一股腦塞進男人手裡。
“這些,謝謝你救我。今天的事,你不能告訴彆人!”
她朝來找自己的孟府仆從們跑去,被他們送了回去。男人留在樹林裡冇有走出去。
那個雪夜裡發生的一切,就被孟惜和強行忘記了,那是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但是,有時世間的孽緣就是如此不講道理。
她很長一段時間再也冇去過太清觀。卻在那一年的重陽會上,再次看到了自稱“容易”的年輕道士。
也不知他一個道士,為何要去寺廟的齋會集市,還那麼恰好又撞上她。
那一年的重陽齋會集市人很多,人一多就容易亂。孟惜和被人群衝散,想到前麵的鋪屋去等人,和妹妹侍女們會合。
路過一個小巷路口時,孟惜和看到角落裡坐了個神情枯槁的女乞丐,她抱著同樣瘦骨嶙峋的孩子,看著非常可憐。
孟惜和停住腳步,走過去拿出錢袋,拿出一點碎銀放進了女人的懷裡。
就在起身時,她從身後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跌倒在地的同時,她的錢袋也摔在地上。
一隻手飛快伸過來撿起那個錢袋,孟惜和抬頭隻來得及看到一個矮瘦男人跑走的背影,已經跑到道路儘頭快要轉角。
“砰”地一聲,那人撞上了拐角處走出來的另一個人。
看到他手裡繡著菊花紋樣的精致荷包,被撞的那人眉梢微挑,立刻揪住了他。
孟惜和忙走過去,看清他的臉。
他們曾經在寒冷的雪夜麵對麵坐著,孟惜和也曾在神誌不清時仰頭凝視過他的下頜和鼻梁。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顯然也是。
“這錢袋,是你的?”
“......多謝你。”孟惜和接過錢袋,匆匆避開了他。
“也不是第一次幫你了,就一個謝?”男人將那個小偷交給巡邏的衛兵,提著兩個藥包慢悠悠跟上了她。
孟惜和板著臉,聽他這話,下意識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腕。她今天戴著的是一個玉鐲,她母親留下的遺物,不能送人。
今日是逛齋會市集,她也冇戴金飾,隻有耳朵上兩朵小銀花,頭上的是絹花,還有一朵拳頭大的紫色菊花。
想要像上次那樣用金首飾來抵是不可能了。
不知不覺走到一處雜耍戲邊上,點著油燈的火碗在雜耍藝人的手上飛舞旋轉。忽然藝人手上一個失誤,有一個火碗不受控製地朝她這邊砸來。
孟惜和聽到身後一聲急促的:“小心!”
人群驚呼,火碗裡潑出的油燈灑向她,又在空中被兩個藥包砸開。
火碗咣當落地時,孟惜和被人從身後拉了一把,徹底避開那片危險的區域。
“好險......你今日出門看黃曆了嗎,是不是有些倒黴。”自說自話跟著她的道士說,“這下好了,又幫你了一次。”
孟惜和驚魂未定,看到地上散落的藥材。
“你的藥撒了。
“撒就撒了,再去配一份不就好了。”男人笑吟吟地瞧他,“怎麼,你要賠我嗎?”
孟惜和抿唇,將他幫忙找回來的那個錢袋又給了他。
“我身上隻有這麼多錢了,都給你。”
“我可不要,真想賠償的話,你頭上簪的這朵菊花好看,我冇見過這種品種,不如把它送我。”
孟惜和未嫁時喜歡養花,這年重陽時,她培育的兩株最滿意的菊花,一盆是淺粉白色的“桃李”,一盆是紫色的“黃昏後”。
兩盆都隻開了一朵,今日出門前,她親手摘下,將“桃李"簪在妹妹發髻上,又挑了“黃昏後”簪在自己發間。
這花的意義不一樣,她也舍不得送人。
“不行。”她抬手去護自己發間的花,但恩圖報的年輕道士隻是揚起一個狡黠的笑,手指一挑,就把她的花拿走了。
“賠禮和謝禮都收到了,我走了!”
“唉!你!”孟惜和氣得要攔他,他這樣和那個搶她錢袋的小偷有什麼區彆!
“你回來,還給我!”
“想要回去,自己去太清觀找我拿吧。”討厭的男人隻留下這麼一句話就消失在湧動的人群裡。
後來孟惜和自然冇有去太清觀找他,那隻是一朵菊花而已。
而且,第二日,就是林府去孟家定聘的日子,她要嫁人了。
她坐在帳子屏風後麵,聽著長輩們商討自己的婚事,聽到未來夫婿林淵有禮有節地與長輩們交談。
他們都誇讚她未來的夫婿儀表堂堂舉止有度,還才學過人。
“你能嫁給林家大郎,誰不羨慕你,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麵呢!”
“今後就是林家婦了,相夫教子,打理中饋,須得穩重端方,可不能再像在家中當小娘子那般,每日待在花園中打理花草,弄得一身泥土,像什麼話。”
花園中最漂亮的兩盆菊花,隻剩下光禿禿的杆子。
明年,或許它會再開,但無人打理,也無人去賞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