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31、傷患

2025-05-15 作者: 放鶴山人

31

發問時, 葉采薇控製不住聲線的顫抖。

無數種情緒翻湧,偏偏惹不出淚,若是真有淚珠?景,反而能為她的愧疚辯解。

冇有淚,隻有凝視。

容津岸就這樣望著她。

漆黑的眼眸,如同冬月裡結了薄冰的深潭,乍一看堅硬無比,實則輕輕一踩,便會不察而落入無底的漆黑,萬劫不複。

葉采薇??地等著他的答案。

就這樣僵持了很久,久到葉采薇?得他是冇有膽量說出口的時候,他突然啟唇:

“以德報怨, 何以報德?子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他慢條斯理,全然冇有持時的猶疑:

“葉采薇,聖人之言,你?當三歲就從葉閣老那裡學過吧,為什麼二十多歲了,還要問我這麼愚蠢的問題?”

這人失了很多血,孤苦伶仃地躺在床上,說話卻竟然如此?聽,答非所問,前言不搭後語。

葉采薇心頭的愧怍眨眼間便煙消雲散,她也不想和他爭口舌之辯,?身就走。

“寧願去大牢裡蹲著,也不願意高床軟枕嗎?”容津岸當即叫住了她,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既然已經換了這身乾淨的衣物,就?當知曉我冇死;既然已經知道我冇死,就應當知曉進來要麵對什麼,何必刨根問底,又何必做出一副失望至極的模樣來?”

許是因為確實失血過多,容津岸的聲音失了不少先前的那份沉鐘有力,明明是理直氣壯的話,被他說得帶著沙啞。

葉采薇背對著他。

好像他這次有幾分道理,是她差點殺了他,她冇有什麼立場和資格來質問他的所作所為,死者為大。

“葉采薇,你對我下手那麼狠,我怎麼可能饒了你?”容津岸嘲諷著她的異想天開,也是終於回答了她的問題,

“隻不過,柴先生為我包紮診治的時候說了,這次我被你捅得失血過多,如果再夜不能寐,恐怕?以保命。於是,我隻能勉為其?,去跟六皇子提,要你過來照顧我。”

葉采薇?得?以置信極了,?過身來,瞪圓了杏眼:

“你,你夜不能寐,關我什麼事?”

“好問題,倒是把我難住了。”

病榻上的容津岸微微仰著頭,明明是病容,下頜線仍舊流利得不像話,瞳子裡清澈無辜,一副無知無?的模樣。

葉采薇忽然想再捅他一次。

“柴先生是神醫,他這麼說,我也隻能這麼做,他的話我不敢不聽。

兩個人一上一下對視,窗外的日光斜斜打進來,在容津岸清絕的麵上投下一片陰影,半明半寐,他說,

“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死。”

葉采薇的心跳停了幾息。

“但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真的死了,薇薇,”容津岸的喉結一滾,

“你根本走不出這道門,殺人者償命,問鸝和見雁都會被你連累而死。你一向最講姐妹之情,上一次見雁被綁架,你差點理智儘失,這一次你確定,要為了你一己私欲,把她們都害死?”

葉采薇心頭的弦驀地??,?緊,隨時可能繃斷:

“容津岸,你威脅我?”

“坐牢的滋味如何,好受嗎?”被質問的人突然換了個話題,他那被陰影壓住的半邊臉更加沉鬱,像真的,從天牢頂上那張隻有巴掌大的窗口探出來,

“潮濕,肮臟,發黴,腐爛,不見天日,蛇蟲鼠蟻隨時爬上來,臭氣熏天,到?是淒涼的叫喚,還有獄卒惡毒的對待和辱罵,這些,當年我們一起去天牢探望葉閣老時,都已經親眼見證過了,你還冇有得到教訓?”

一提起葉渚亭,葉采薇心頭的弦驟然繃斷。

像是淒風苦雨裡艱難前行的扁舟,搖搖晃晃,輾轉往複,明明彼岸近在眼前,一個急浪猝然撲來,船翻人亡,毀於一旦。

“是,坐牢的滋味是不好受,你容閣老是天子肱股,自然不會有這一天。”她苦澀而艱難地,撐起了一個挑釁的笑,

“你根本不需要被投入天牢,不需要的。以你罄竹難書的滔天罪行,你就應該直接被送上刑場,斬首,淩遲,受千刀萬剮而死………………”

更加惡毒的話全都堆在了喉嚨,葉采薇卻見榻上的男人擰眉,他的手背蒼白,其上青筋凸起,用力按住,是因為疼痛而下意?的動作。

顯然,他被她的言語激怒,進而牽扯到了下腹的傷口,他烏色的薄唇中泄出了艱難的幾個字,從形狀上難以分辨。

葉采薇很想聽,她不知自己正在胡思亂想些什麼,蹲下,這才有沙啞的聲音過來:

“我、我犯了什麼罪......”

舌尖頂著上顎,從齒縫中露出。

她的素手夠向衾被,被掩蓋的住的傷口,是她親手造成的,她想掀開看看,又害怕掀開,看見鮮血淋淋的慘狀。

她慫起肩膀,卻仍舊克製不住雙臂顫抖。

後頸卻被覆住。

容津岸的大學將她擎著往前,忽然滾燙的氣息噴在她發紅的耳際,沿著耳洞灌入:

“房內可能有監聽和監視,說話務必小心。”

葉采薇像被蟄了一下,退也退不得,幾乎把耳朵貼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硬生生擠走了容津岸的頭和臉。

他的掌心?冷,聲息卻是灼熱的。

令她恍惚。

私密的對話被人聽見是什麼感受,葉采薇其實也有過經曆。

那是七年前,嘉泰四十二年,葉府上葉渚亭開設的私堂,熙來攘往的第二年。

去歲經曆了許多事。

容津岸和奚子瑜等人從南邊來,到國子監入學,後又受到了葉渚亭的賞?,在葉府的私堂中,與葉采薇??等人一起讀書;

葉采薇與六皇子退婚,又被太子覬覦,在他的壽宴上還差一點被欺淩;

??的長兄??在父母的安排下定親,定親前卻向葉采薇告白,被葉采薇拒絕??

但這件事最大的影響,卻是與葉采薇一同退婚的溫?,結識了時任大理寺左寺丞的孟崛,兩人暗地裡頻繁往來,很快陷入了熱戀。

嘉泰四十二年仲春,孟崛到溫府正式提親,他與溫謠的婚事旋即被定下,溫謠開始整日為自己的大小事情忙碌。

葉采薇眼見她時時刻刻沐浴在洋洋喜氣之中,自然不願意?自己深陷情愛的泥淖煞她風景,兩人還是時常?在一起說貼心話,她卻對容津岸的事絕口不提。

細究起來,又要她怎麼跟溫謠提呢?

她已經與容津岸同窗大半年,算不上朝夕相?,卻也並非泛泛之交,兩人性格迥異,在為人處事上的見解又多半不同,時常話不投機半句多,但轉頭探討起經世為文的道理和方法時,又總能碰撞出無數的火花…………………

被這樣一個若即若離的人吸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葉采薇自?拿得起,已經主動試探過幾次容津岸的心意,卻回回都以失敗告終。

葉采薇了解自己,以她那個寧折不彎的脾性,如若再被拒絕一次,她也隻能向葉渚亭撒嬌賣癡,用儘手段讓葉渚亭把容津岸趕走,從此眼不見心不煩。

可容津岸是葉渚亭的高徒,葉渚亭對他的偏愛和賞識有目共睹,如此千裡馬,為了她的一己私欲,讓疼愛縱容她的父親兩難,她是不是太自私、太混蛋了些?

她舍不得放下,舍不得放下。

女之耽兮,不可脫也②。

陷於進退維穀,有一天她忽然發覺,這麼久以來,她還從未去國子監中瞧過。

然而國子監明文規定,不允許女子進入,她想了個?法,先旁敲側擊向奚子瑜打聽,而奚子瑜悠然自在,搖著折扇:

“這事好?得很,葉大姑娘扮作奚某的書童,國子監的門房不會檢查的。仲修住的那間寢房十分偏僻,平日裡除了灑掃之人,不會有常去的,剛好方便葉大姑娘給仲修一個驚喜。”

葉采薇出奇,奚子瑜並未覺得她的想法和行徑有多麼不妥,多麼離經叛道,於是問他:

“如若我冇記錯,奚公子與你的未婚妻是青梅竹馬,她從小和你定親,還與你同住一個屋簷下,往來方便得很,你怎麼也會女扮男裝這種微末的把戲?”

奚子瑜隻笑,把折扇從右手換到左手,三言兩語就輕飄飄揭過話題,轉而囑咐了她幾句要緊的話。

貌似玩世不恭的世家公子哥,卻能把所有該考慮的事情考慮周全,葉采薇很感激他,也很放心。

第二日,葉采薇塗了滿臉的黃粉,扮作書童,跟著奚子瑜混入國子監。

仲春時節,池滿草深,鳥花殘。凋零的海棠、木蘭、桃李、杜鵑將石頭小徑鋪得密密匝匝,隨池塘邊的扶柳搖擺,在假山亭台的罅隙中零落成泥。

一路上,葉采薇見到了許多人,那些奚子瑜提及過描述過的、容津岸在國子監的同窗,個個終於有了準確的樣貌。

半路碰見寢房的管事,才知今日容津岸微恙,正在寢房中獨自休息。

奚子瑜將葉采薇領至容津岸的房門口,她一心牽掛著容津岸的病態,竟然忘記了道謝。

寢房是容津岸長期生活起居的地方,相比於葉府內為他準備的偶爾歇息的廂房,這裡有更多他生活的痕跡。

柳姨和溫謠都曾經說過,要看一個人最真實的麵目,他生活起居之地可窺半貌。

然而礙於禮教約束,他們都很難有這樣的機會。

今日卻是難得。

過去,葉采薇隻聽奚子瑜說過,容津岸家貧,其父曾中過進士、入過仕途,但與長子早亡;

容津岸的母親不識字,一個人把他拉扯大,至於為人幾何,又是如何教導他的,容津岸不提,奚子瑜便不好打聽。

步入房中,葉采薇忍不住細看。

寢房不大,房內一應生活物品被擺放得條理清晰,各自歸位。

葉采薇隻覺得......整齊得有些過分。

容津岸的生活簡樸,柳姨曾經贈過他不少成衣,都被他小心收在箱?裡,從冇有穿過,而他自己慣穿的幾件外衫已經洗得褪色了,置於衣架上,疊得一絲不苟,衣角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樣的;

書架上他借來的線裝書本,厚厚一摞,每一個角都死死對齊,像砌牆時壁壘分明的磚塊;

還有桌案另一角上他用完的針線,每一根都打好了一樣長度的結,冇有半點意外。

在這樣井井有條又一塵不染的尺寸之地,床榻上正在熟睡的容津岸,卻莫名多了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從前,因著那份與生俱來的孤傲和清高,葉采薇總覺得他是天上的謫仙,忽地落入俗世凡塵,不得不煢煢孑立。

如今看來,到底是她?薄。

她一向是熱衷經管世間百態的,以為自己早已將鐘鳴鼎食到市井巷上下看透,然而卻從來冇有想過,容津岸這樣出身鄉野的驚世賢才,其實從來都是向上而生的。

蓬勃,旺盛,她發現了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麵。

正在由衷感歎,床榻上的容津岸卻痛苦地皺起了眉。

葉采薇想起,來時路上碰到的寢房管事,管事說他是胃痛難忍,好在早已備下了止痛的藥丸,服用後臥床歇息,便可自愈。

床頭的?屜中靜靜躺著藥瓶,裡麵的藥丸隻剩四分之一不到,葉采薇笨拙地起身打水,小心翼翼壓住一切可能得聲響。

桌案上兩隻瓷杯,每一隻都被他洗得精白無垢,她試好了水溫,又倒出藥丸小小一粒,喂他服下。

藥丸遇水則化,融作深褐色的濁液。容津岸的喉結像小山尖一樣,上下滾動,昭彰著藥丸已經沿著他的喉嚨被他吞入腹中。

他眉頭深深鐫刻著“川”字,眉形似劍淩厲,鼻梁高挺,薄唇無甚血色,沾著外溢的水珠。

葉采薇忍不住去擦,用指腹輕觸,這才第一次發現,他蒼白的皮膚,冰涼的溫度。

他的心也是冰涼的嗎?

“容安………………………………”葉采薇離開他唇角的一瞬,容津岸皺眉低喃。

他的眼睫又長又濃,在眼底投下陰影,蒼白的眼簾上深深的褶皺,蜿蜒著青色紅色的血脈,眼簾包裹之下,眼球不住滾動,似乎是他在做噩夢,抑或因為痛苦而意識模糊。

葉采薇默了默,確定他低喃的,是“容”“安”這兩個字。

可她不明白,這兩個字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是......他心中有所牽掛,給他的牽掛之人?

會是給他母親的嗎,他的母親不識字,所以和他約定好,用這兩個簡單的字來做撫慰?

可是他明明胃痛到無法落地,還堅持要讓遠在家鄉的母親無須憂慮。

他的心不是冰涼的。

葉采薇胸口發澀,心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發堵,但又好像臘月的寒冰遇上豔豔烈陽,融融化水。

眼眶濕得厲害。

“容津岸,容仲修,我、我真是......”她嗓子發乾,每一個字都吐露困難。

她俯下身去,?近,再湊近,幾乎貼住了他蒼白的麵容。

從前她或仰望或平視,眼睛離他遠,她總覺得他被藹藹煙雲籠罩,而今近近細看,隻見他仿若寂靜無人的曠野,星稀月黯,向更遠更深處漫溯。

“我冇有辦法了,冇有辦法放棄你,我冇有辦法......”眼淚滾落,在她顫抖的嬌上留下兩道清?的淚痕。

她湊近再湊近,讓容津岸冰涼的鼻尖與她自己的相碰,他溫熱的鼻息,輕輕淺淺地噴在她的唇峰上,像雪峰融化的嫋嫋白煙。

“以後,以後若是有可能,你也給我寫‘容安'二字吧,好不好?”

她知道他不會給她回答,她闔上眼簾,放縱自己吻上他的唇。

生平第一次,與一個男人如此親密,葉采薇的雙耳莫名發燙,燙得有點嚇人,好像在對她進行無聲的提醒。

她是知禮守節的大家閨秀,理應循規蹈矩,不應當做出這樣大膽而放.蕩的動作。

但她想,她就想親他。

這張總是吐露冷言冷語的嘴,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呢?為什麼可以引得她不顧女兒家的矜持流連忘返,卻似乎根本隻是無意為之?

容津岸的唇有點發乾,她嬌嫩的唇瓣與之輕輕相觸,給她帶來微微的刺麻。

葉采薇膽怯起來,她不敢再進一步往裡,柔情似水,繾綣寫意,隻溫軟熨帖,上下小心含.吮。

之後,依依不舍地站起來,垂眸下望,發現他眉心的鎖皺煙消雲散,他的俊容平靜如水,又似籠罩在三月春風的薄暮冥冥裡。

看了會兒,將所有動過的物品放歸原處,反複檢查,葉采薇轉身離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輕輕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床榻上的容津岸,緩緩睜開了眼。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