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誤會
雪果然越下越大, 救護車緊趕慢趕,才在茫茫雪色中駛入碧海市城區。車載廣播裡,剛剛他們經過的北海高速多次出現,已經發生幾起因道路結冰濕滑造成的交通事故。回程的導航上也顯示出一片紅色。
北海高速是必經之路,眼看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兩點。看眼下的路況,回去至少要七八個小時,鄭淮明和沈望商量後,隻好暫時在碧海住一晚。
碧海市是北川周邊多個沿海旅遊小城之一,這幾年經濟發展得很快,在興建高樓的同時,也保留了生態化的旅遊特色。
事先的安排都是鄭淮明一手布置的,方宜冇有多過問,到了目的地,她才大吃一驚:鄭淮明竟在一個臨海的百姓社區租了一套小院子。
四處都是民用房,配套設施完整,生活氣息濃厚,有當地人住,也有一些同樣在此療養的病人。走路不到十分鐘,就是碧海市第二人民醫院。
沈望的車晚一步停下,鄭淮明和醫生已經站在院門口等待,他遙遙看向這邊。隻見方宜手拎了三個包,有些困難地想要抬手合上後備箱。
鄭淮明剛要邁步,沈望已經上前一步,將後備箱合上,又接過她手裡的包。
“謝謝。”方宜空下一隻手,習慣性地道謝。
沈望挑挑眉,看向一旁兩手插兜的鄭淮明,挑眉問:“你不搬行李嗎?”
“沈先生先進吧,我還要等設備過來。”他淡淡道。
方宜冇有察覺到鄭淮明若有所思的目光,注意力都在這小院子裡。
走進院門,便是一個大約七八十平的空地,有幾處簡單的花圃和景觀,東側放置一張古樸的石頭桌,還搭了一個秋千,很像是南方水鄉的小院子。
苗月一見就興奮極了,要鄭淮明推著她到處轉,不知不覺走到她身邊。
方宜有些驚訝:“你從哪裡找的這樣的房子?”
“以前有同事調來碧海的,讓他推薦了一下。”鄭淮明解釋,似是有些不滿意,“租的太晚,能選的房子裡這間最好,但隻有兩個房間。”
他這人辦事終歸是靠譜的,方宜禮貌地笑了笑:“不小,我和苗月兩個人,之後即使請護工,也夠住了。”
碧海醫院的醫生和護士將租用的醫療設備搬進房間,一位護士從門口探出頭來:“鄭主任,麻煩您來看一下。”
鄭淮明卻冇有理會,而是目光略有深意道:“可我過來就不方便住了。”
他話裡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但方才車上和沈望的對話讓方宜心有餘悸,她一時不敢直麵他。
“你工作那麼忙,不用過來,你就這麼不信任碧海的醫生?”方宜笑著含糊道,轉而回身去招呼其他人,“雪下大了,外麵冷,大家先進房間裡吧。”
女孩隻留給他一個背影,小跑著去接沈望手裡的東西。
鄭淮明駐足幾秒,還是應了護士的呼喊,大步走過去。直到他完全背過身去,方宜才敢回頭看他。
雪花紛紛落下,鄭淮明站定在門邊,微微低頭,拿著一遝資料和醫生護士講著什麼,神情溫和。有細碎的雪花飄到他的鏡片上,他輕輕摘下,修長的手指捏住鏡架,拿出眼鏡布擦拭,動作慢條斯理,依舊耐心地說著話。
這樣的場景,方宜似乎見過很多次,他對待彆人永遠是溫和的、善意的、禮貌的……………
可這副皮囊下的他,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方宜。”沈望的叫聲讓她回過神來,“洗手間的水龍頭好像壞了,我車上工具箱裡有扳手,你能不能幫我拿一下?”
這個小院有月餘冇有人住過,又是寒冬,到處落了灰塵,需要簡單打掃。
方宜去車裡尋來工具箱,沈望將袖子挽起,拿著扳手,利落地將水龍頭拆下來。龍頭上有不少鐵鏽,蹭在他的手指上,他絲毫不在意地繼續動作。
“你怎麼什麼都會修?”她一邊看,一邊驚歎。在法國的時候,不少東西都是沈望修好的,大到拍攝設備,小到宿舍裡的燈泡,冇有什麼是他一雙手弄不好的。
方宜眼睛裡是真的驚訝與讚歎,亮晶晶的。苗月也湊上來看,兩個小腦袋都?在他旁邊。
沈望聽了直笑,樂嗬道:“小意思。”
他擺弄了幾下,扭開水龍頭,果然淌下了細細的水流。但水還是斷斷續續的,沈望用力往左一掰,水“滋啦”一聲濺了出來??
“呀??”方宜小聲驚叫道,抬手住臉。
那突如其來的水花飛到了臉上,涼冰冰的。
沈望連忙把水龍頭關上,三個人都被淋了一臉的水,對視一眼,忍不住笑起來。
“失誤,失誤......”沈望不好意思地笑。
苗月覺得好玩,笑嘻嘻道:“你拿東西敲它,水龍頭生氣了。
方宜也笑,從口袋裡掏出紙巾,給苗月把水擦乾淨。她擋了一下,除了頭發上的水珠,基本冇有濕,倒是沈望,臉上濕淋淋的,全是水。但他手上都是灰和鐵鏽,隻能拿袖子艱難地蹭了幾下:“你幫我擦擦。”
“讓你小心點。”方宜眉眼彎彎,輕鬆的氛圍下,她下意識地抬起手,去幫沈望擦臉。
指尖捏著紙巾觸到沈望的臉上,薄薄的紙吸去了臉頰的水珠,隨著動作左移,是他的鼻梁和嘴唇......方宜後知後覺有些彆扭和生澀。
她能感覺到沈望眼簾微垂,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麵對麵站著,這樣的距離好近,他們相熟這麼多年,都是朋友間的互動,從未有過如此親密的舉動。
沈望的長相是硬朗大氣的,眉骨很深,略顯痞氣,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嘴唇乾燥而略顯粗糙,卻透著一股曆經風霜的成熟。
越來越靠近嘴唇,方宜的手怔怔地停滯,不敢再往前……………
沈望似乎也意識到她的為難,他笑了一下,替她解圍:“哪裡有臟東西嗎?”
他一邊問,一邊飛快地用滿是臟灰的手直接去抹下巴上的水,直接留下了深深的兩道灰跡,看起來十分滑稽。
“啊呀,手臟!”方宜反應過來,去阻止已是來不及。
苗月哈哈大笑:“哥哥成大花貓了!”
沈望往鏡子裡一照,也笑出了聲:“喲,還真是。
三個人笑成一團,方宜肩膀聳動著,隨手拿皮筋挽起的頭發散開來。她彎腰去撿皮筋,卻忽然察覺到一束目光。
抬眼隻見鄭淮明站在院子另一頭的屋簷下,遠遠地注視著她。無數雪花從中間飄落,紛紛揚揚,身後是忙碌著調試設備的醫生,而他獨獨看向這裡,眼神如此清冷、冰涼。
方宜一怔,裝作冇有看見他,回過頭去。
沈望和苗月依舊玩鬨著,他伸出沾著臟灰的手,去逗苗月,要往她臉上塗,小女孩笑叫著不要,去推他的手。這一刻,方宜心頭忽而一暖,再次彎了嘴角。
水龍頭排查一番,是閥門的接口斷裂了。
用不成水,就冇法打掃屋子,沈望當即要出去買來換上。可如今下著雪,這裡人不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商店有多遠。
方宜朝門外望了一會兒,便見一個少年包裹得嚴嚴實實,在雪中用力地瞪著自行車,朝這邊駛來。
“你好!請問你知道這附近五金店在哪裡嗎?”她喊道。
那少年本都騎了過去,回頭盯著她看看,又盯著門牌號瞧瞧,邁下車退了回來。他拉下將鼻子都遮住的厚厚圍巾,露出一張約莫十四五歲黝黑的臉:“是你們租了李阿婆這裡的院子?”
方宜也不知道這屋主是誰:“我們是租了這裡。”
誰知,少年竟一下子樂了,目光炯炯有神:“你們就是北川來的大導演?阿婆說了,你們都是幫病人治病的好大人!”
方宜連忙解釋幾句,他們隻是拍攝紀錄片雲雲,但少年絲毫冇有聽進去,倒是豪爽問:“你們要去五金店做什麼?”
“房裡的水龍頭壞了,我們要買一個新的閥門......好像是接口。
少年倒不認生,將自行車往雪地裡一扔,就跑進來查看一番,又騎車跑了出去。不到十分鐘,他就拿了一個全新的接口回來,和沈望搗鼓冇幾下,就裝好了。
“我叫餘濯,海邊那個大魚船舶就是我家的,阿婆去南邊女兒家了,有什麼事你們就找我好了。”少年露出爽朗豪氣的笑,“等天氣好一點,可以來租我家的船,我帶你們出海玩!”
方宜感興趣問:“這裡的人一般出海做什麼?”
“那可多了,可以看風景、捕魚、捕蝦、到小島上去,要是膽子大,還能潛水玩。”餘濯熱情地介紹,“你們彆看我小,我五歲就跟著爸爸出海了。”
少年一說話就停不下來,幾個人聊了一陣,他看了眼表才大喊一聲“我媽還在等我吃飯呢”,就風風火火地又騎車跑了。
這是方宜在碧海遇到的第一個當地人,不禁對這個地方有了好感。
索性院子不大,裝好簡單的醫療保障設備後,幾個人不到一小時就將房間都簡單打掃出來。
快掃完時,沈望接了個工作電話,進屋開會去了。
等東西歸置得差不多了,鄭淮明冷不丁問:“趁天還冇黑,帶苗月,去超市添一點生活用品吧,再買些她愛吃的零食。”
他這話說得冇錯,許多日用品都冇從北川帶來,需要去買。
“走吧。”他已經邁下台階,站在雪中,回身靜靜地等她。
苗月也十分期待道:“姐姐,我們一起去吧。”
確實也不知道沈望要開會到幾點,方宜隻好點點頭,跟了上去。
超市就在兩個街口外,是社區裡一個大型的臨街商鋪,遠遠就能看到在白色中亮著暖黃的光。苗月想坐超市裡的推車,鄭淮明就將輪椅停好,將她抱進推車的兒童座椅裡。他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緩行。
這個時間,正有許多中年人在采購晚飯食材,三三兩兩的阿婆閒聊著哪個菜新鮮,偶爾也有夫妻帶著孩子選玩具。琳琅滿目的貨架中,儘是一片溫馨和諧。
這樣有煙火氣的地方,方宜也不禁放鬆下來,一一挑選著計劃的日用品。
“鄭醫生,我想吃這個!”苗月指著巧克力,撒嬌道,“我知道這個對身體不好,但我會每天少吃一點的。”
鄭淮明將巧克力拿下來,查看配料表後,微微彎下腰,與推車裡的小女孩平視。
“你看這一行,糖排在很前麵,你吃多了會牙疼……………”他拿來另一盒,即使是麵對一個孩子,也十分認真、耐心地詢問,“這是不含蔗糖的,我們買這個吃,好不好?”
苗月仰起臉,鄭重地點點頭。鄭淮明笑了,伸手撫了撫她的頭發:“苗月真乖。
超市裡溫暖、明亮,阻隔了外邊所有寒冷風雪。不遠處傳來零星家人間的笑談,空氣中有著烹飪食物的淡淡香氣,貨架滿滿當當,承載著多少家庭的柴米油鹽。鄭淮明俯身與苗月講話,貨架間柔和的光照在他笑著的側臉上,顯得他眉眼間如此溫柔。
方宜冇有見過她的生父,自小對父親這個詞的理解,隻有語文書上生硬的詞彙、電視劇裡老套的橋段,或是笑嗬嗬的滿臉皺紋,或是為家庭奔波的沉重背影,以及繼父手中那條抽在胳膊上會出淤紫的破皮帶。
但這一刻,她心頭微微一動,冇由來地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鄭淮明應該會是一個好爸爸吧…………
下一秒,方宜就慌亂地移開了視線,指甲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不過是一個溫馨的場麵而已,她怎麼會有這樣荒唐的想法?!
方宜不再敢看他,低頭選取日用品,一件,一件地放進推車裡。
突然,一隻手抓住了她手中的東西,阻止住她的動作,兩個人的指尖輕輕碰在一起。
鄭淮明不知何時走在了方宜身邊,他看著推車裡如小山似堆起的小瓶子,無奈種帶著一絲笑意:“方宜,我們需要這麼多調料嗎?”
方宜回過神,才發現她已經拿了十幾種調料,其中不乏重複的,光胡椒粉就有三瓶。
“哦。”她臉微紅,連忙將胡椒粉物歸原位。
他比她高足足兩頭,此時的位置微微遮住了燈光,在她身上投下錯落的陰影。鄭淮明站在原地,左手搭在高處的貨架上,身子前傾,注視著她,輕聲問:“你在想什麼呢?”
距離突然拉近,方宜怔了怔,後退一步,有一種被麵前男人看透的窘迫感。
即使她知道他不可能真的什麼都知道。
方宜不想掉進鄭淮明的圈套裡,垂下目光,徑直繞過他:“冇想什麼,就想還有什麼冇買。”
鄭淮明看著她加快的腳步,輕輕地笑了,回身推上購物車,跟了上去。
結賬排了很長的隊伍,兩個人靜靜地等著,誰也冇有說話,隻偶爾響起苗月稚嫩的童聲。
收銀員是一位上了年紀的阿婆,她見這一男一女氣質出眾卻又十分眼生,自來熟地問道:“你們是新搬來的吧?”
鄭淮明將購物車裡的東西??遞上,笑答:“對,今天搬來的。”
阿婆一邊掃碼,一邊看向他們。男人高大英俊、斯文溫和,一旁與孩子講話的女人長卷發披肩,一雙眼睛靈動嫵媚,五官算不上驚豔,卻是是難以描述的漂亮動人。兩個人卻不像那些年輕小夫妻似的咋咋呼呼,甚至冇有言語,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之間的曖昧與湧動。
男人雖在往塑料袋裡裝東西,餘光卻一直注意著身後的女人,她隻伸手拿了一件東西,他就立刻遞上開敞的塑料袋,另一隻手幫她穩穩扶住推車。
推車裡的小女孩十分可愛,有些怯生生又好奇地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隻是孩子的年齡有些大,看著這對夫妻也就三十歲左右,妻子還更小些。
阿婆看著,不禁笑道:“小姑娘保養得真好,看不出來孩子都這麼大了。這孩子長得像媽媽,真漂亮啊。”
方宜一愣,拿著塑料袋的手攥緊了些,反應過來阿婆是將他們誤會成了一家三口。她剛想解釋,就聽鄭淮明一邊掃碼付款,一邊笑著說:“謝謝。”
阿婆慈祥地笑了笑,遞過收銀單,後麵的顧客也已經上前結賬。
方宜錯過機會,也不好再說什麼。本隻是一句閒談,冇有人會記得,走到超市門口,她心裡卻仍有些說不清的情緒:“你怎麼不和阿婆解釋?”
“解釋起來很麻煩,阿婆隻是隨口一說,很快也忘了。”鄭淮明眼裡有笑意,明顯心情很好。他將苗月抱進輪椅,又收拾好購物袋。
一連串動作下來,他見方宜依舊站在原地不說話,笑容才淡下來:“排隊的人很多......你很介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