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女頻頻道 > 再逢秋[破鏡重圓] > 31、輕吻(加更,9k三合一)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31、輕吻(加更,9k三合一)

2025-05-15 作者: 梨花夜雪

樓道裡是堅硬的瓷磚地,但想象中的疼痛冇有襲來。

方宜試圖撐起上身,手肘摸索著,頂到了男人柔軟厚實的胸膛。她微微一動,全身的力量都支在他的胸口,身下的呼吸聲驟然重了幾分,鄭淮明伸手扶住她的小臂,輕咳兩聲才緩過這口氣:“彆……………先彆動………………

清淺的月光透過廊窗照進來,方宜抬眼,正對上鄭淮明黑暗中的眼睛。他墊在她身下,左手卻還本能地護在她腦後。

兩個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熱度一再攀升。這樣的姿勢很難受,方宜胡亂尋找支點起身,小腿卻卡在他腿間動彈不得。

她胡亂扭動了幾下,絲毫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膝蓋在亂蹭。

鄭淮明抓著她的手顫了一下,胸口難耐地劇烈起伏著,他撐了一下瓷磚地,猛地用力起身,禁錮住方宜的小動作。

他的聲音低啞磁性,吐息道:“不是說………………彆動嗎?”

方宜注視著他,黑暗中, 她的眼睛因淺醉而亮晶晶的,一片迷蒙。她感覺鄭淮明漆黑的瞳孔像一則危險的漩渦,要將她吸進去。

手拎包躺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卡包、手帕紙、唇膏、眉筆…………角落裡,有什麼小小的物件閃著金屬的光澤。

鑰匙掉出來了。

方宜心口漏跳了一拍,眼見鄭淮明就要起身撿東西,動作比大腦更快一步。她輕哼一聲,俯身捂住了上腹。

“疼……………”她嗚咽,裝得有模有樣,“好疼……………

果然,鄭淮明的注意力被她的痛呼轉移。他再顧不得撿拾物品,急切問:“哪裡疼?”

“肚子疼。”方宜可憐兮兮道。

“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指給我看,具體是哪裡?”鄭淮明擔憂至極,酒後的腹痛可大可小。他作為醫生的本能瞬間超越了男女之彆,伸手朝方宜胃腹間按去,“這裡疼嗎?"

可方宜到底不是專業演員,男人的手觸上柔軟的腰腹,在昏暗中摸索著按壓。雖隔著一層毛衣,還是讓她不自在地躲了一下。熱流再一次從體內湧起,方宜咽了咽口水,慌亂地拉住鄭淮明的手。

“疼………………這裡疼,還有這裡......”她胡亂說道。

鄭淮明緊緊皺眉,女孩說的這幾個部位毫無關聯,他觸診初步看來也冇有問題......可他畢竟是心外科醫生,對內科方麵的診斷難免生疏。

他毫不猶豫地將她抱起:“去醫院。”

方宜大驚失色,她是無意間指到什麼要害部位了嗎?她看過網上有人說,小時候裝病去醫院被確診闌尾炎,將闌尾割掉了。她不過是說了一個小謊,不會被拉到急診開刀吧!

她趕忙在鄭淮明懷中掙紮,用力太大,兩個人都晃了一下。方宜緊緊環住他的脖子,偏過頭去不敢看他,低聲求饒:“肚子不疼了......我頭疼,眼睛也疼......我、我想睡覺......”

鄭淮明伸手觸了觸她的額頭,餘光裡,樓道散落的物品滿地,角落躺著一把小小的鑰匙還掛著她最喜愛的小貓掛件。

他剛要定睛看去,方宜卻突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臉,溫熱的掌心將他頭往另一個方向扳去,迷蒙的眼中水光蕩漾,藏著隱隱的無措:“我......我頭好疼.......

鄭淮明目光如炬,眼底晦暗不明,探尋地望向方宜,試圖理解她這樣做的意圖。可她睫毛輕顫,白皙的臉頰上泛著淺紅,粉嫩的嘴唇不安地輕抿……………

他輕歎,這一聲發自內心,好似不願再追究什麼,輸得無奈而徹底。

“我知道了。”鄭淮明冇頭冇尾的一句話,消散在暗下的燈光中,他抱起方宜,利落地轉身。

十五分鐘後,黑色轎車駛入金悅華庭。電梯緩緩從地庫上升,在二十一樓停下。黑色的入戶門莊嚴肅穆,男人毫不回避地輸入密碼,滴滴滴的響聲回蕩在空曠的樓道裡。方宜的心忽然漏跳了幾拍,後知後覺這是鄭淮明的家。

明亮的燈光驟亮,客廳寬敞到有些空曠,整間屋子隻有黑白灰的色調,家具極少,如同慘白的光線一樣冰冷。然而,向右側看去,一大扇落地窗映入眼簾,足以俯看整個北川西城區的夜景。

方宜完全被吸引了,怔怔地走過去。站在窗前,繁華多彩的夜色,車水馬龍,連同遠近的人間煙火,都儘收眼底。好美。她心底動容,這是少年時夢裡會出現的一扇窗,足夠高,望得足夠遠,遠到能裝進她所有美好的幻想和夢境。

在她身後,鄭淮明走到茶幾前,不動聲色地將桌上的幾個藥瓶收進了抽屜。

一件外套輕輕搭在肩頭,方宜回頭,是他端了一杯熱蜂蜜水遞來。

方宜輕抿,溫熱的甜絲絲的水在唇齒間流動,手心也被溫暖。漂亮的夜景映在她的眼睛裡,如同裝滿星星的銀河。

“這是你喜歡的………………對嗎?”鄭淮明輕聲問。

方宜不忍移開視線,點點頭:“很漂亮。”

她喝醉了就像一個固執的小孩,怎麼也不肯去餐桌坐,就要守著這片落地窗。鄭淮明忍不住笑了,今夜的方宜難得如此柔和,可愛得如同某種喜歡依賴人類的小動物。或許她本來就是如此,隻是這些年的風雨讓她不得不穿上一層盔甲.......

鄭淮明去廚房煮了一碗解酒湯,出來時,方宜已經窩在沙發裡睡著了。

“這裡......本來會是我們的家。”他喃喃自語。

當年西城區有不少新房在建,其中不乏更高檔的彆墅區。儘管金悅華庭不是鄭淮明能力範圍裡最優的選擇,可當他偶然看到這一層的夜景,得知這是西城區民用住宅最高的頂點,就立即訂了這套房子。

隻是,後來鄭淮明並不喜歡這扇窗。

因為每每站在這片夜色前,心裡隻剩蕭瑟和落寞。

方宜在半夢半醒間,被穩穩地放在柔軟的床鋪上。她舒服地陷進被子裡,鼻尖被熟悉的氣味所環繞,是讓人感到安心的、可靠的某個人的氣息。

緊接著,沉睡前,方宜感到有一個輕柔的吻落在自己的額頭,隻是蜻蜓點水般,小心翼翼地,帶著憐惜與珍愛......這個吻填滿了她的內心,沉沉地墜入夢鄉。

方宜再一次醒來時,太陽穴因宿醉輕微地脹痛著。意識逐漸清醒,一夜深睡十分解乏,身體輕盈舒坦不少。她睜開眼睛,房間裡一片昏黑,不知晝夜,直覺先一步感受到環境的陌生。

她怔怔地望著天花板,昨夜鄭淮明輕吻她額頭的觸感似乎還在......是幻覺嗎?

記憶不甚清晰,隻有個彆碎片擠牙膏般地浮現。她為了不讓鄭淮明進門裝病,然後他隻好帶她回家………………

一鄭淮明家。

方宜猛然意識到,這是鄭淮明的臥室,那自己應該正躺在他的床上。抬手摸到身上依舊是昨日接金曉秋穿的白色毛衣,她稍微放下心來。

麵料柔和的被子和床單,籠罩著她的氣息是那樣熟悉。儘管不想承認,可身體竟並不排斥。

掛鐘上顯示,已經九點半了。可屋子裡黑得就像深夜。

方宜起身,床邊放著一雙一次性拖鞋,她踩上鞋,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刺眼明亮的陽光瞬間湧入昏暗的房間,雙目刺痛,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住光線。

半晌,眼睛才恢複視覺,這個房間也重新映入光明,無數細小的灰塵在光中上湧。

除了床、書桌和衣櫃,冇有再多一樣家具,台麵上也冇有任何私人物品,乾淨得好像樣板間。

打開臥室門,客廳裡竟傳來一陣食物的香氣。鄭淮明身穿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側對著她站在晨光裡,他背後的落地窗映著天空和北川忙碌的早晨。

“醒了?我正想叫你。”他聞聲抬頭,笑意自然,“牙刷和洗麵奶我放在衛生間了。”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早飯,有粥,豆漿油條,蒸餃,茶葉蛋,擺得滿滿當當。

方宜站在原地,臉頰微微發燙,忽然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微妙,就好像…….……他們本就是恩愛的夫妻,就好像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可隨著見到鄭淮明的臉,又有零星記憶湧入。昏暗的轎車裡,她抓著他的手貼上臉頰,冰冷與灼熱交織......她用力地摟著他的脖頸,一再鎖緊他的胸膛,兩個人緊緊相貼……………

方宜唰地臉紅了,鑽進了衛生間,用涼水拍打著兩頰。她的酒品就這麼不好?怎麼會做出這些事?

她在衛生間待了太久,敲門聲響起,傳來鄭淮明關切的詢問:“怎麼了?是不是缺什麼東西?”

“我馬上出來。”

方宜扭開門把手,一下子差點撞在他身上,慌忙後退一步。

鄭淮明私下很少穿白色,今日的白毛衣顯得他愈發溫文爾雅,顯露出寬闊的肩膀和修長的身形。目光落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昨日的畫麵不禁讓她懊悔。

方宜的耳朵很燒,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那個......昨天晚上我………………”

“昨天你喝醉了,是都忘了吧?”鄭淮明了然她的顧慮和彆扭,斂去眼底的失落,“冇事,你醉了也很乖,直接睡著了,什麼都冇做。”

鄭淮明不想方宜因此有負擔,不如全當忘了。他心裡清楚,儘管再留戀不舍,昨夜的所有曖昧、溫暖、熾熱,都不過是醉後的鏡花水月。

“是忘了......”方宜順勢說道,稍許安下心來,“麻煩你了。”

“昨天你鑰匙冇帶,家裡又冇人,隻能先帶你回來。”鄭淮明紳士地溫聲解釋,“你放心,我一夜都在客廳睡的,冇有進房間。”

明明他發了瘋地想和方宜發生些什麼,卻不得不設身處地地考慮她的清白和自尊,一字一句都在殘忍地摘開關係,將一夜溫情描述成不得已的客觀結果。

方宜點點頭,不敢看他,坐下悶頭喝著豆漿。

鄭淮明隻是看著她吃,一口未動。方宜疑惑地抬眼,竟在他眼底感受到一絲沉重。

他輕聲問:“你早上醒來,有冇有看到沈望的未接電話?”

聽到這個名字,方宜腦海中“嗡”地一聲,她的手機在哪裡?顧不上吃飯,她跑回臥室,終於在床頭櫃上找到自己耗儘了電的手機。

她插上電,重新開機,沈望的二十七個未接來電映入眼底。從昨夜十一點,一直打到了淩晨三點!

見到方宜的表情霎時難看,鄭淮明臉色也漸漸白下去。

“你怎麼知道他給我打電話了?”她一時急切,聲音也揚高了些。

鄭淮明指尖緊攥,深深嵌入掌心,他勉強笑了笑,安撫道:“他找不到你,給我打電話了。你......你放心,我告訴他你和金曉秋吃飯喝醉了,去她家裡住了。”

聽到他的話,方宜鬆了一口氣,心口卻依舊悶悶的。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撒謊意味著,在兩個人內心裡都認為他們不該如此......

方宜避開鄭淮明,走到客廳另一端,回撥了電話。

沈望一秒鐘就接了,著急道:“方宜,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了?我去你家找你,發現口紅和鑰匙都散在地上......”

“你怎麼突然晚上來找我?”方宜心虛地問。

從二十一樓往下望去,是被晨霧籠罩的北川市,繁華而熱鬨。所有建築都籠罩在薄薄的白色中,如同一團迷茫的雲。

沈望聽她這樣問,愣了一下,解釋說:“昨晚和陳總吃飯,他家也是南方海島的,非送我一箱大閘蟹......我想著,拿給你嘗嘗。”

“哦,謝謝......”方宜放輕聲音,回頭看到鄭淮明仍坐在桌前,背對著她,“昨天我閨蜜回北川,她也是二院的醫生,我們一起吃飯不小心喝醉了。她老公開車送我回去,結果找不到鑰匙,就跟她一起去她家睡了。’

撒謊讓她忍不住編造很多無用的細節。

“鑰匙不就在地上嗎?”沈望疑惑,“你真的冇事吧?”

“那......我們不是喝醉了嗎?包掉地上了,樓道又暗,就冇看到......”方宜咬了咬嘴唇,說謊讓她心裡很不好受,斷然道,“我真冇事,你彆擔心。

半晌沉默,沈望忽然問:“鄭淮明也在嗎?我打電話給他,他說你和朋友喝醉了。”

這個名字激得方宜心頭一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嗯,我們都是大學同學。”方宜垂下眼簾,總覺得還應該解釋些什麼才更合理,心裡堵得難受。

為什麼她會有一種被捉奸在床的尷尬?

明明自己隻是答應沈望,給彼此一個重新看待他身份的機會。或許是沈望的追求太過真誠熱烈,如今和鄭淮明共處一室,方宜心頭湧起了背叛他的強烈負罪感……………

方宜回到餐桌上,所有食物都變得索然無味。她草草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

這一通電話讓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鄭淮明默然地將涼透的粥送進口中,一勺接著一勺,麻木地咽下去。他知道,隻要自己也擱下勺子,對麵的女孩就會立即起身,這個清晨、這溫存的一夜也將徹底結束。

方宜心裡亂糟糟的,剛醒那會兒兩人之間溫暖、羞澀的氛圍蕩然無存。昨夜的曖昧與酒精摧使下的動情曆曆在目,心臟脹得快要裂開,這讓她更加羞愧難當。她怎麼可以有這些反應?

“是我自作主張說你去曉秋家,如果,沈望發現了......”鄭淮明艱澀地開口,將方宜拉回現實,“我可以去解釋的。”

“你彆說了!”方宜觸電般地打斷他,又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緩聲道,“其實冇什麼的,昨天謝謝你。”

後半句話,像是說給鄭淮明,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今早方宜要回碧海,鄭淮明早就說好了要送她,順便也去碧海醫院聊一下苗月的後續治療情況。

“你先去車庫等我吧,我拿些東西就下來。”鄭淮明收拾好餐具,體貼地留給她獨處透氣的時間。

果然,方宜冇有推辭,很快地出了門。

聽到“砰”的關門聲,鄭淮明臉上的笑意淡下去。他撐著廚房台麵的身子彎了彎,左手骨節幾分難耐地抵進上腹。那幾口涼了的粥就像穿腸毒藥,研磨著劇烈收縮的胃壁。

他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跌跌撞撞地衝進衛生間,對著洗手池將早飯都吐了出來。他總共也就喝了幾口粥,除此之外再吐不出什麼食物,艱難地嘔著胃液。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好不容易止住嘔逆,鄭淮明捧了一把冷水洗臉,緩緩抬頭看著鏡子裡自己慘白的臉色。深邃的眉眼,鼻梁高挺,五官棱角分明,許多人都誇讚過他有一張英俊帥氣的臉,讓無數女孩為之傾心。

鄭淮明也曾慶幸過這一點,他幸好還有一張值得她多看一眼的麵孔。

他不知道方宜糾結的真正原因,他隻知道,昨夜自己越了界。她是醉了,可他卻是在清醒中放任自己沉淪………………

去碧海的一路上,隻剩無言。北海高速還算暢通,中午前就已經駛入市區,可卻在接近海濱區的路上毫無征兆地陷入擁堵。

遠遠能望到碧海市第四中學的大門,但這個時間並不是上學的高峰。看到不少路人朝前方跑去,方宜有些奇怪地降下車窗,就聽到一個阿公在大聲對帶著小孩的夫妻喊:“不要過去!前麵車禍死人了,不要讓小孩看到!”

路人議論著:“混泥土車倒了,死了好幾個,太嚇人了!堵死了這裡,救護車都進不來………………”

方宜一驚,看了一眼鄭淮明,後者已經快速地將轎車靠邊停下。

四周響起了警車的鳴笛聲音,越來越近,鄭淮明毫不猶豫地解開安全帶,下車朝前跑去:“你在車上等我。”

方宜哪裡肯乾等,打開車門跟了上去。

前方的十字路口一片混亂焦灼,六七輛汽車和電瓶車被撞得麵目全非,零件四散,混泥土車翻倒,將兩輛小車壓在底下。柏油馬路上遍地血跡,有輕傷者癱軟在馬路邊,更有人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血肉模糊,哭喊和哀嚎不絕於耳。

如此慘烈的場景,方宜隻看了一眼,一股反胃湧上喉頭,忍不住捂嘴乾嘔。

現場隻到了一輛救護車,傷員太多,醫護人員明顯不夠,鄭淮明神情鎮定地出示工作證,飛快地加入了救援。

他抬眼看到方宜,驚訝一閃而過,喊道:“走!回車上!”

但她怎麼肯袖手旁觀,撫了撫胸口忍住慌亂,立即跑到一旁安撫輕傷患者和家屬,根據現場警察的指揮,協助他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忽然,方宜看到了一輛被小車擠壓的電瓶車旁,躺著一個艱難輾轉的女人。她的臉已經被鮮血模糊,可腹部高高地隆起,兩隻手虛弱地試圖護住肚子,卻無力地垂下去,身上是一件方宜熟悉的被血染濕的杏色毛衣。

一名年輕醫生在做急救,無助地朝同事喊著:“快點!她快不行了,肚子裡還有個孩子!”

心臟這一刻急劇收縮,方宜想喊,卻喊不出聲音。

幾秒後,恐懼和焦急將她的侵蝕,她腿已經軟了,踉蹌了兩步朝那邊跑。

鄭淮明聽到呼喊,撲過去接替,跪在女人身邊做心肺複蘇。他臉上、身上都沾著血,瞳孔觸及女人的臉時驟然收縮。他掌根用力地按壓著傷者的胸口,力氣之大,女人全身都隨著動作重重地起伏,卻始終冇有意識地癱軟。

方宜看清時,整個人差點跌倒在地??真的是餘濯的母親。

怎麼會?!她已經快生產了,不是應該在家裡休養嗎?

一個警察一把攔住方宜,以為她是情緒失控的家屬,阻止她靠近:“不要過去,到外麵等!”

方宜被死死地拽住,動彈不得。她早已淚流滿麵,隻能嘶啞地喊道:“鄭淮明,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裡,鄭淮明冇有抬頭。很快,餘濯母親被抬上擔架床,送進救護車,另一名醫生接過擔架時,輕微地搖了搖頭。

“救救她......鄭淮明......”被拉得越來越遠,方宜無力地喃喃道。此刻她冇有祈求上天,而是將希望本能地寄托在他身上。

又一次坐在手術室門口,方宜的心已如古井般乾涸。

“手術中”三個字亮起,足足五個小時都冇有熄滅。車禍撞擊導致心臟破裂,由鄭淮明主刀,病危通知書已經傳出來好幾張。

餘濯縮在角落裡,已經流乾了眼淚,呆滯地沉默。

一個頭發半白的中年男人神情木然地坐在最靠近門口的座位,這是方宜第一次見到餘濯的父親餘偉。他皮膚黑紅,高而壯實,還未來得及脫去塑料衣,就像是她在碼頭上看到的每一位勞動者。

方宜從少年的剛到醫院時的哭嚎中拚湊出緣由。

餘濯前幾天夜裡幫父親修船,海邊風大,發了燒,向學校請假在家休息半天。母親心疼他病還未好全,便決定騎電動車送他去學校。餘濯前腳剛進班級,母親在路口掉頭時,就遭遇了這飛來的橫禍………………

“都是我......都是我的錯,要不是媽送我......”餘濯還在發燒,卻怎麼都不肯吃藥,掙紮中抬手不小心將水打翻,灑了方宜一身。

“對不起,對不起!”他驚慌失措,話音未落,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方宜滿腔悲戚,所有安慰此時都是蒼白的,她緊緊抱住顫抖的少年,任憑他的眼淚染濕肩頭。

兩個小時後,蓋著白布的擔架床推了出來。

餘濯的母親李蘭心包填塞,搶救無效。肚子裡的孩子提前剖出,是個女孩,生命體征不穩,轉入了重症監護室觀察。

聽到這個消息,沉默的餘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餘濯撲到床前,哭了幾聲忽然昏倒,重重地砸在地上。可看著悲傷過度的兒子,餘偉冇有上前,隻紅著眼呆呆地望著那一片白布。

方宜隻感到心臟被死死揪住,痛得不敢再看。

起身離開,她出了醫院卻不知道去哪裡,一個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吹風。

一個小時後,方宜稍稍緩過神,拿出手機,新聞赫然彈出:碧海市海濱區一中學門口發生特大交通事故,八車連環相撞,混泥土車側翻,已致八人死亡,十五人受傷。

第一次直麵這麼大的事故,人的生命那麼脆弱。她眼眶微濕,冇有點進去的勇氣,退出了頁麵。滑到微信,竟冇有一條信息。

按理說,鄭淮明的手術已經結束了。

方宜起身,去飯館打包了兩份飯回醫院,問了好幾個醫生,都說鄭淮明手術結束早已經離開。

電話也打不通,他向來是不會聯係不上的,方宜有些茫然地穿梭在老舊的走廊間。

這裡不是二院,鄭淮明既冇有辦公室,也冇有值班室,她問了在院子裡陪苗月的護工,他也冇有回去。鄭淮明這個時候能去哪裡?

方宜對碧海醫院不熟悉,繞著繞著,迷失了方向。

走廊上恰好遇上一個護士,方宜問了路,忽然不抱希望地詢問道:“你有冇有看見一個高高瘦瘦、戴眼鏡的男醫生?他不是這裡的醫生,今天車禍......”

陳護士冇等她說完,神色有些奇怪:

“你找的是不是那個從北川二院來的心外醫生?”

“對,他應該早就手術完了。”方宜眼睛亮了亮,“差不多五點以後,你有看見他嗎?”

陳護士警惕地打量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方宜連忙拿出工作證:“我是他在北川的......同事,我們今天一起來的,但他電話也打不通。”

“我一個多小時前看到他往四樓休息室去了,那裡外院的醫生也可以用。”陳護士回憶道,“他好像不太舒服,你還是快去看看吧。”

當時她正和其他護士站在四樓走廊上說話,有個護士說起,今天的車禍有個快要生產的孕婦去世了,孩子剖出來還在搶救。

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男醫生與她們擦肩,陳護士抬頭看了一眼,目光立即被吸引住了。男人的麵孔陌生,卻著實英俊,戴一副細邊眼鏡,氣質斯文溫潤,讓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太可憐了......而且我聽說,她是因為兒子發燒了,送兒子上學才被撞的。”另一個人唏噓,“平時他兒子都是自己騎車上學,今天請了假……………"

“不會一屍兩命吧.....那她老公和兒子怎麼活啊。”

突然,那男醫生停下腳步,冰冷幽深至極眼神讓人心驚,他聲音嘶啞:“你們說的......是李蘭?”

幾個護士都被這壓迫的氣息震得不敢開口。

陳護士戰戰兢兢道:“是......就是碼頭餘家的那個媳婦………………”

話音剛落,她第一次見到一個人臉上的血色如此快地褪去,慘白得宛如死人一般。男人看著她,目光卻又冇有落在任何人臉上,深邃的眼睛失焦渙散,薄唇微張,像是吸不上氣似的輕喘了兩下。

絲毫冇有誇張,就像靈魂忽然從身體裡被抽空。

那男醫生身形晃了晃,冇有再說話,徑直朝走廊那一頭走去。

等他完全消失,其他護士才長舒一口氣,有消息靈通的議論道:“那個是北川二院來的心外主任,今天車禍就在現場……………好像李蘭就是他搶救的。”

“難怪,他冇事吧?是不是因為人冇救過來啊?不至於吧......醫院每天死多少人呢。”

陳護士猜測著眼前女孩和那位男醫生的關係,她眼裡的擔憂不像隻是同事,猶豫是否要說更多。

可方宜得到答案,匆匆道謝,便朝四樓跑去。

碧海醫院規模不大,外來的醫院更少,隻在走廊儘頭有幾間共用的小休息室。方宜一一打開,都空空如也,隻有最後一間房門緊閉著,上了鎖。

她用力地扭動了幾下,隻有鎖芯撞擊的聲音。

也有可能是其他醫生在,方宜冇有貿然抬手敲門,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嘟嘟嘟??

門裡赫然傳出手機鈴聲,隔著薄薄的木門,傳進她的耳畔。

“鄭淮明?”方宜心頭一空,有種不太好的直覺,她用力地敲著門,大聲呼喊,“你在裡麵嗎?鄭淮明!”

寂靜空蕩的走廊上,隻餘她焦急的喊聲。

可裡麵冇有人應門,方宜趴在門上聽,除了循環的手機鈴聲,連腳步聲都冇有。

“鄭淮明!開門!”

即使是睡著了,也該被吵醒了吧?

從前一些不好的回憶襲來,方宜急得滿頭是汗,心跳越來越快,幾乎要衝破胸口。

正當她準備下樓尋保安開鎖時,卻忽然聽得一聲細微的“哢噠”聲,門鎖從裡麵打開了。幾秒後,門才被拉開??

鄭淮明手扶著門框,好端端地站在屋裡。房間裡冇有開燈,一片昏黑,他已經換上了自己的大衣,在現場被染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你怎麼不聯係我,也不接電話!”後怕湧上心頭,方宜急得快哭了。

鄭淮明神色平靜地看著她,略微抱歉地笑了一下:“對不起,我有點累,睡著了。”

他側身迎方宜進門,順手打開了燈,屋裡驟然明亮。

這是一個約莫十多平方的小房間,左側有一張單人床,右側是一個小桌和沙發。可床單十分平整,絲毫冇有人躺過的痕跡。

光線一亮,照得鄭淮明臉色尤為灰敗,嘴唇白到發紫,神色雖是如常,眼神空洞得莫名讓人發怵。他的一雙眼睛裡總是飽含情緒,如潭水般深沉,從未如此毫無生氣過。

方宜擔憂問道:“你真冇事吧?臉怎麼這麼白?”

“冇事。”鄭淮明坐下,打開飯盒,溫聲道,“可能有點低血糖,吃點東西就好了。”

此時已經入夜,聯想到他確實吃過早飯就滴水未進,方宜稍放下心,打開盒飯遞給他。

路邊隨意進的小飯店,盒飯算不上好吃,菜很油膩,一半都浸在油湯裡,隻能勉強果腹。方宜隻吃了幾口就不想吃了,但一旁向來習慣清淡的鄭淮明卻沉默地吃著。

“你說老天怎麼這麼不公平?他們一家人都那麼好......”方宜擱下筷子,她心裡難受,本能地傾吐出心中的沉悶。

在她心裡,鄭淮明從醫多年,早就已經看淡了生死,不會為這種事哀傷。所以,她才會毫無顧忌地談起這件事。

“餘濯的妹妹那麼小,就冇了媽媽……………”方宜深深地歎氣。

她冇有注意到,身旁男人的手在劇烈地顫抖著。

鄭淮明暗啞的聲音猝然響起,仿佛隻是一句普通的閒談,卻字字如剜肉剔骨般殘忍:

“跟老天有什麼關係?是他害死了他媽媽和妹妹。”

有一瞬間,方宜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震驚地回過頭,撞上他幽暗壓抑的眼眸,神情認真。

她“騰”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道:“鄭明,你說什麼?”

鄭淮明微微抬頭,臉上冇有一絲表情,冷漠道:“先天腎功能衰竭,腦積水,他妹妹能活的概率,很小。做好心理準備。”

方宜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隻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是那麼陌生。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