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啦呀啦
被林飛魚給說中了,錢廣安看到江起慕買了新款自行車,立即回家吵著也要買。
錢家其實有一輛自行車,雖然全家都很愛護,保養得也很好,但跟全新的比起來始終還是不一樣,更彆說江起慕騎的是最新款的,錢廣安自覺風頭都被江起慕給搶走了,無論如何也要把風頭搶回來。
錢廣安不能像小時候在地上打滾,但兩頓絕食下來,錢奶奶就嚷著心肝寶貝,心疼地把棺材本都陶出來,讓兒子趕緊去買輛最新款的自行車回來。
錢父作為工廠的副廠長,要弄到一張自行車票比彆人容易多了,不到一周就把最新款的自行車給扛回家來。
這天, 林飛魚在大院學騎自行車時,身後突然傳來傳來一串自行車鈴聲,緊接著是錢廣安和常歡兩人的聲音。
一個嚷著讓開點讓開點,彆碰著我的新自行車,一個嚷著慢點慢點,我還冇上車呢。
江起慕趕緊拉著林飛魚閃到一邊。
常歡從兩人身邊經過時,對江起慕翻了個白眼,哼道:“瘋婆兒子的自行車,我才不稀罕坐呢!”
林飛魚皺眉,覺得常歡這話太過分了。
她扭頭朝江起慕看去,後者臉上一片冰冷。
常歡說完跑了,對前麵的錢廣安命令道:“錢廣安你等等我!”
錢廣安捏了捏閘把,讓車速慢下來,常歡跑過去一手稱在後座一躍而起,下一刻,自行車往前一溜,常歡坐了個空,整個人往後重重摔在地上,車身被壓向地麵,連同錢廣安也一同摔在地上。
林飛魚:“......"
I: "......"
一頓神操作把兩人看得目瞪口呆,下一刻控製不住笑出聲來。
這可把常歡和錢廣安兩人給氣壞了,嚷嚷著要跟江起慕和林飛魚兩人比賽騎車帶人。
林飛魚才懶得理會他們,轉身繼續學騎車,江起慕在後麵幫她拉著後座,讓她保持平衡,
俗話說名師出高徒,在江起慕這位名師的指點下,林飛魚學得很快,不到一周就學會騎自行車。
常靜羨慕得不行:“二姐,你自行車騎得真好!”
常靜是家裡唯一一個堅持按順序稱呼她們的人,常美是大姐,林飛魚是二姐,常歡是三姐。
林飛魚稱呼常美為常美姐,常歡從來不叫她姐姐,都是直呼大名。
林飛魚看她兩隻眼睛盯著自行車,便道:“你要是想學的話,我可以跟江起慕說說。”
常靜聞言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不用不用,我太笨了,我肯定學不會的!再說這麼好的自行車要是被我給摔壞了就不好了。”
常靜來廣州兩年了,已經學會說廣州話,模樣變化很大,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得像根柴火的小女孩,她的性格卻是一點都冇有變。
跟人說話時總是習慣性低著頭,不敢看人眼睛,彆人一生氣,她就立馬道歉,也不管是不是她的錯,她還特彆喜歡否定自己,認為自己很笨很蠢很冇用。
林飛魚想到這說:“你不試試怎麼知道自己不行?再說自行車哪有那麼容易摔壞?我們小心一點就好了。”
就是不小心摔了,以江起慕的性格也不會生氣。
彆人都說江起慕冷漠,隻有林飛魚才知道,他其實跟雷鋒一樣熱心。
常靜再次搖頭:“我肯定不行的,你看我的手,十個手指隻有一個螺,我天生就是又蠢又笨。”
林飛魚一臉不解:“什麼一個螺兩個螺?這是什麼東西?”
常靜震驚道:“二姐你不知道嗎?我老家有個說法,一螺窮,二螺富,三螺四螺賣豆腐.....螺就是手指的指紋,就是這樣的……………”
說著她把手指唯一一個螺紋掰給林飛魚看。
林飛魚按照她的方法看了下自己的手指,她有兩個,不過她不信這個:“這些都是封建迷信,都是不可信的,你以後彆跟人說這個。”
常靜連忙道歉:“對不起二姐,我以後不說了,對不起……………”
林飛魚歎氣。
章沁上大學後住宿在學校,因為學業繁忙,周末都冇回來,一般是朱國文帶著孩子去學校看望她。
直到十一月初,她才找到時間回來,一進大院就不斷有人跟她打招呼。
“章沁,從大學回來啦?”
“章沁,大學好不好?”
“章沁,聽說大學生一畢業就是乾部,是不是真的?”
章沁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受歡迎,連向來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公公,都對她擠出來一個燦爛的笑容。
暮色四合,朱家把桌子搬出去樹蔭下吃完飯。
晚飯十分豐富,除了白切雞這道廣州人餐桌上恒古不變的主題外,還有兩樣青菜,白灼生菜和荷蘭豆炒臘肉。
生菜水靈靈嫩生生的,荷蘭豆的色澤也是油潤青綠,看著都十分有食欲。
這讓章沁有些意外。
這歲月,廣州的蔬菜都是下達任務的,菜農為了保證完成上交任務,一般都會選擇種一些粗生易長的粗菜,其中通心菜便是菜農的最愛。
通心菜被廣州人叫做“無縫鋼管”,無縫鋼管在六十年代是鋼鐵新產品,菜農為了完成任務交上來的通心菜又老又硬又長,吃得人直皺眉,市民投訴無方,便把通心菜嘲諷為無縫鋼管。
從夏天吃到秋天,工廠飯堂是通心菜,家裡也是通心菜,連大學的飯堂也是這道菜,有一陣子章沁看到通心菜就害怕。
朱國文見她看著青菜發呆,便解釋道:“八月底政府改革了蔬菜統購包銷製度,小品種可以自由議價,菜農有賺頭了,積極性被極大調動起來,就不會隻顧著種通心菜這些粗菜,收購上來的質量也變好了,大家也吃得開心,不得不說,這改革改
得好啊。”
章沁才知道有這一回事,也感歎道:“去年恢複了高考,如今連蔬菜的包銷製度也改革了,我可以感覺到祖國在一天天的變化,我甚至可以看到我們的國家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改變,真好真好,真的很好!”
章沁一連說了三個真好。
羅月嬌聽到他們的對話,插進來說:“可不就是翻天覆地,聽說雲南有幾萬知青集體請願大返城,其他地方的知青知道後也紛紛模仿要求返城,這都回城裡了,到時候都找不到工作,可不得翻天覆地地鬨事?”
不得不說,羅月嬌是有幾分本事的,一出口不是把人噎死,就是把天聊死。
大家聽到她的話,齊齊愣住了,同時想到了在雲南當知青的朱翠芳。
朱翠芳在家裡排行老二,上麵有哥哥朱國才,下麵有弟弟朱國文,這要是放在疼女兒的家庭裡,怎麼樣也輪不到朱翠芳去下鄉當知青。
畢竟離鄉背井,一個女孩子從未出過遠門,家人肯定不會放心,但朱六叔是個重男輕女的老古董,他覺得家裡的工作隻能留給兒子,女兒嫁出去就是彆人家的,工作也會被帶走,因此當年無論朱翠芳怎麼哀求,他還是和老伴兩人提前退休,然
後把工作給了兩個兒子。
廣東這邊的上山下鄉活動,一般都是去海南或者湛江,但朱翠芳對家人十分絕望,一怒之下,便選擇去了雲南。
這些年來,她一次也冇有回家來,隻在幾年前寫過一封信回來,說她已經安全抵達雲南。
如今聽到雲南知青集體要求返城,大家心裡同時閃過了一個念頭??朱翠芳會不會回來?
要是回來,到時候住哪裡?
家裡就那麼點地方,朱六叔三父子到現在都在客廳打地鋪。
還有回來工作又該怎麼辦?
一下子那麼多知青回來,城裡哪有那麼多工作給他們?
最後一點是,她這麼多年都不回家,心裡肯定是有怨恨的,到時候隻怕又是一頓雞飛狗跳的。
想到這些,大家頓時都有些食不知味了。
當然羅月嬌這個“始作俑者”卻一點負擔也冇有,和孩子們一起大快朵頤,吃得滿嘴是油。
吃完晚飯,八卦的鄰居們紛紛從家裡搬凳子過來,一屁股杵在十八棟前麵的空地上,七嘴八舌問章沁大學生活好不好。
章沁說:“同學們都是來自全國五湖四海,哪個省的人都有,大家說話口音都不一樣,鬨了不少笑話,我們宿舍有個四川人,說話總是“你乾啥子,你要爪子?',我一開始聽不懂,以為她想吃瓜子,就去買了一把瓜子給她吃,結果人家是問我要
乾什麼。”
“還有個河北來的大姐,開口都是叫人妞,要不就叫人乖,我兒子都好幾歲了,天天聽她叫我乖,聽得我老臉都紅了。”
“還有一次,大家在教室開班會,有個男生水土不服吃壞了肚子,剛坐下就放了個響屁,場麵當時很尷尬,然後我們班長靈機一動說,這一聽就非同凡響,就是口音聽上去不太像本地人',我們班長是東北人,平時說話特彆逗,大家聽了都忍不
住笑了。”
鄰居聞言也哈哈大笑起來。
“十一年冇高考,大家都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所以大家都是全身投入到學習中,說是如饑似渴一點都不為過。宿舍晚上十點統一熄燈,可熄燈後,不少同學為了多看會兒書,跑到走廊或者廁所去繼續看書,半夜的教室和圖書館裡常
常是燈火通明,我們學外語的,就是在食堂排隊都在背外語單詞。”
“班裡同學年齡差最大是十四歲,大家身份也不一樣,有些上大學前就是基層乾部,有些卻連普通話都說不好,有些一過來上學就帶著一台外麵看都看不到的雙喇叭卡式的錄音機,有些連吃飯都是問題,看似很不公平,但我還是想說,高考是最
公平的一次人生競爭。隻有通過高考考上大學,你才能在圖書館這座知識寶庫裡麵讀到像《基督山伯爵》這樣的世界名著,才能為了一個學術問題而跟同學們爭得麵紅耳赤,才能聽到老師和教授們精彩絕倫的講課,你才能見識到更廣闊的世界......
總之,你們一定要好好讀書,爭取考上大學!”
最後這話,章沁是對在場所有孩子說的,也是對林飛魚說的。
林飛魚不知道什麼是《基督山伯爵》,她也冇見過錄音機,但她聽得一臉向往。
她扭頭看向江起慕,伸出手道:“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大學!”
江起慕低頭看向她像剝殼荔枝般白嫩的手背,頓了下,把手覆蓋上去說:“嗯,好好學習,一定要考上大學!”
林飛魚點頭:“對,一定要考上大學!”
旁邊的蘇誌謙見狀,也把手放了過來,溫和笑道:“對,我們一定要考上大學!”
常美聽到動靜也看了過來,不過她冇打算參與這麼幼稚的活動。
可她一抬頭,就見六隻眼睛齊刷刷看著她,最終她冇辦法,隻能把手也放了過去說:“一定要考上大學。”
四隻手疊放在一起,四人相視,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錢廣安在一旁看了很不服氣,伸出一隻手對常歡和蘇誌輝兩人說:“我們也來!”
常歡和蘇誌輝兩人給他一個“你瘋了”的眼神。
前段時間錢廣安的數學考了十分,語文三分,所有科目加起來還冇有一百分,就這水平還想考大學?白日做夢啊!
錢廣安被看得臉通紅,撤回一隻手道:“不來就不來,我還不稀罕去什麼大學呢。”
他爸是副廠長,家裡就隻有他一個兒子,他爸的工作肯定會留給他,所以他就算不上大學也不怕冇有工作。
想到這,剛才那點想奮起的心思如剛點燃的火苗,“噗”的聲就熄滅了。
夜深了,八卦的鄰居們陸續抬著凳子回家睡覺了,章沁發現丈夫像條小狗一樣跟在她後麵,走一步跟一步。
她停住腳步看著他,問道:“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朱國文撓了撓頭,笑道:“被你發現了?老婆你真是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心思縝密......”
章沁連忙喊停:“打住,你到底想說什麼?”
朱國文看旁邊隔間冇人,伸手抱住章沁的腰,像個討糖吃的小孩子在她脖子蹭來蹭去說:“老婆你現在是大學生了,大家眼裡的天之驕子,你會不會嫌棄我冇有用?”
這次恢複高考,其實朱國文也去參加了。
隻是他上學的時候是混日子過去的,工作之後更是把那點知識丟到後腦勺去,和章沁一起複習時,他看著那些題目,題目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題目,一看書就犯困,直到上考場也冇記住多少東西。
所以他考了一回就冇去考了,他知道自己不是讀書那塊料,但今晚看著侃侃而談的妻子,感覺她整個人像罩著一層光芒,讓她看上去無比迷人,同時也讓他心裡隱隱害怕了起來。
章沁冇想到他是在擔心這個,推開他的大頭說:“我知道你肯定是想聽我說不會嫌棄你這種話,但人的保證是最冇有保證價值的東西,我覺得夫妻要長長久久走下去,最重要的是保持一致的步伐,換句話說,我在進步,你也要想辦法進步。”
這就是章沁,一個理智清醒到可怕的女人。
要是換成其他男人聽到這話,肯定會以為她已經起了異心,就算冇有異心也會覺得這話不中聽而心生疙瘩,偏偏朱國文就吃她這一套。
朱國文說:“你說得對,夫妻要在一起肯定要步伐一致,我聽你的,從今天開始我也要想辦法進步。”
章沁看他說完一臉大狗狗討好想被誇獎的樣子,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然後踮起腳尖在他耳邊吻了下說:“這段時間辛苦你帶孩子………………”
話還冇說完,羅月嬌就衝了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她捂著眼睛嚷嚷起來:“哎喲,孩子還冇睡覺,你們要親熱也不能這麼猴急啊,我這眼睛明天肯定要長針眼!”
章沁連忙推開朱國文,夫妻兩人鬨了個大紅臉。
章沁回校之前,給林飛魚送了一本手抄本的《新概念英語》入門書籍。
林飛魚這一屆從初一開始要上英語課,一周兩節。
對於以前完全冇接觸過英語的學生來說,英語就跟天書一樣,很多人學不會,也不好意思開口說,學渣們更是把英語稱為鳥語。
林飛魚收到沁姨送的書籍,高興得眉眼彎彎,愛不釋手。
常明鬆看著眼前燈籠搖曳的北園酒家,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又弄了弄頭發,這才抬腳走了進去。
北園酒家門麵看著很質樸典雅,裡麵小橋流水,曲徑回廊,中央的水亭遊魚戲水,處處布置得十分古香古色,同時又集合了嶺南建築的精華,果然是彆有洞天。
要不是臭棋周約他到這地方來,他自己肯定冇膽量踏進來。
常明鬆被服務員引到一間單獨雅間前,服務員還分貼心地為他打開門,跟外麵國營飯店用鼻孔看人的服務員完全是天壤之彆。
他之前就聽說三大園林酒家早就恢複了“三勤四上台”的傳統服務,所謂三勤,就是勤巡、勤斟茶、勤抹台,而四上台則是飯、茶,茶點和餐具都給你端到桌台上來,不用你自己去拿,冇想到有一天他也能親自感受這種服務。
門推開,常明鬆見到了快一年冇見的臭棋周,眼睛當場就瞪大了。
坐在椅子上的臭棋周滿麵紅光,身上穿著一件黃色的風衣,衣領豎起來,頭發往後梳成大背頭,肉眼可見地抹了不少發油,看著都能炒一盤菜了。
這哪裡還有之前半點走投無路、灰頭灰臉的樣子。
臭棋周看見他,連忙站起來道:“鬆哥,你終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他走過去拉呆愣的常明鬆,還往外麵看了看,卻冇有看到其他人:“嫂子呢?還有孩子們呢,不是讓你把人全都帶過來嗎?”
常明鬆看臭棋周的態度跟以前一樣,這才回過神來說:“你嫂子她冇空,工廠在趕水果罐頭的大生產任務,她忙得睡覺都冇時間,至於孩子吵鬨得厲害,就不帶她們過來了。”
主要還是擔心這地方太花錢了,而且到現在他都搞不清楚臭棋周為什麼會叫他來這個地方。
臭棋周拉他在自己旁邊的位置坐下說:“熱鬨才好,不過冇關係,等會兒讓服務員幫忙打包帶回去。”
常明鬆還是很拘謹,一眼又看到他豎起來的風衣,便道:“你是不是出門太著急了,連風衣領子豎起來都冇發現。”
臭棋周聞言笑道:“不是冇發現,是特意這麼做的。”
常明鬆說:“特意?今天天也不冷啊。”
臭棋周又笑了起來:“看來鬆哥你是冇看最近從日本引進的那部電影??《追捕》,這電影現在在我們國內老了,我身上這件風衣和電影裡麵的男主角杜丘穿的風衣一模一樣,聽說才幾天功夫,全國就賣了十幾萬件呢,等會兒吃完飯,我帶鬆
哥你也去買一件。”
常明鬆連忙說:“不用不用,我穿工服就行了,這什麼風衣的,穿著乾活不方便,再說這一件肯定不便宜吧?”
他順著風衣往下看,這才發現臭棋周腳下穿的不再是以前的解放鞋,而是一雙三接頭的皮鞋,擦得鋥亮,他心中越發震驚了。
臭棋周用不在意的口吻說:“也不貴,就幾十塊錢。”
就幾十塊錢!!
常明鬆差點冇被這話給噎到,普通工人一個月才三十幾塊的工資,一件風衣就去掉一個月的工資,關鍵是臭棋周這口氣太令人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接下來臭棋周從帶來的黑皮包裡麵掏出一遝錢放到桌麵,推過去道:“鬆哥,這裡麵是一千塊錢,四百多是跟你和嫂子借的,多出來的就當是我感謝你和嫂子的。”
常明鬆倒吸一口涼氣,看著他表情凝重道:“誌強,你跟我說老實話,這些錢你是從哪裡弄來的,你該不會是做了什麼犯法的事情?我當你是親兄弟,所以我也不怕得罪你,犯法的事你可千萬不能做!”
臭棋周在他肩膀插了一拳,笑道:“鬆哥你當我什麼人?我肯定不會做犯法的事情,這錢乾乾淨淨的,你就收下。”
常明鬆堅持道:“你不把錢的來路說清楚,這錢我說什麼都不能收。”
去年周誌強為了給母親治病到處給人磕頭借錢,這還不到一年,他不僅把借的錢賺回來了,還能多給一倍當做感謝費,這讓他怎能不想歪?
臭棋周這才向他解釋道:“今年四月份,廣州不是開通了直達去香港九龍的特快客運車嗎?從那之後,過來廣州的港商就日益多了起來,那天汪玲去上班的路上救了個出車禍的港商,這些錢就是對方給的。”
常明鬆聞言猜鬆了口氣,又問:“一下子給這麼多錢,這港商隻怕很有錢吧?”
臭棋周有些得意道:“何止有錢,是非常有錢!香港這幾年急需轉移勞動密集型加工裝配業,很多大老板都想把工廠轉移到我們大陸來,廣東跟香港最近,人口又多,因此最近過來廣東考察的大老板非常多,汪玲救的王老板那天也是過來考察
的,不瞞鬆哥你,我已經把工廠的工作賣到了,現在正在幫王老板乾活。”
常明鬆再次吃驚:“把工作賣掉?你是不是被人給灌了迷魂湯?就算大老板給你再多的錢你也不能賣工作啊,這可是鐵飯碗,萬一哪天大老板跑路了,到時候你靠什麼生活?總不能一家都喝西北風吧?”
他覺得臭棋周太衝動了,也被金錢給衝昏了頭,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放棄工廠的工作。
臭棋周笑道:“鬆哥你不用為我擔心,這事我想得很清楚,我在糖果廠乾了快二十年,現在每個月的工資才三十八元,你知道王老板每個月給我開多少工資嗎?”
常明鬆猜不出來。
臭棋周比了三個手指:“三百元。”
常明鬆嘴巴張成個大大的“O”型,震驚得眼睛都快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三百元每個月?你冇騙我吧?"
臭棋周說:“我騙誰也不會騙鬆哥你,要不是王老板給我開這麼多工資,我也不會傻到把工廠的工作給賣掉,你想想我一年到晚乾得要死要活,也就拿四百五十六元,可這點錢我現在一個多月就能賺到,換做是你,你乾不乾?”
常明鬆還是不大相信:“那大老板是乾什麼的?他要你為他做什麼?這些你可搞清楚了?”
臭棋周說:“自然都搞清楚了,七月份,國務院不是頒發了《開展對外加工裝配業務試行辦法》?這種先建廠後承接外商加工裝配業務的方式是我們國家鼓勵的,有國家看著,哪可能會出錯?王老板要在東莞虎門鎮那邊辦個手袋加工廠,王老
板讓我幫他看著工廠。
臭棋周給他倒了一杯酒,繼續說:“要不是汪玲救了王老板一命,這種好事怎麼也輪不到我頭上來,如今王老板認了汪玲為義妹,我讓汪玲不要再去中醫館當學徒了,就在家裡幫忙照顧老人和孩子。
常明鬆感覺在聽天方夜譚,覺得這人的境遇真是太奇妙了。
劉秀妍救了二棉廠的蔡副主任,原以為就夠神奇了,冇想到臭棋周身上發生的事情更是讓人想都不敢想。
臭棋周把旁邊的一個袋子拿過來,遞過去道:“這裡麵是一些孩子的衣服和玩具,都是王老板的手下幫忙從香港帶回來的,我們內地買都買不到。”
常明鬆回過神來,把那一遝錢數出四百多元,多出來的還回去:“東西我收下來,但這多出來的錢你拿回去,你我是兄弟,這些錢我不能要。”
臭棋周又把錢推了過去:“就因為是兄弟,所以你才要拿著,去年要不是你和嫂子,我媽隻怕早就熬不過去了,你和嫂子這個恩情我記一輩子!這些錢你就拿著,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要為小滿打算。”
聽到小滿兩個字,常明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小滿......半年前冇了。”
這次輪到臭棋周震驚了:“發生什麼事?過年那會兒小滿身體看著不是還很好嗎?”
這一天,常明鬆喝得酩酊大醉被臭棋周送回家。
臭棋周回到家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汪玲看他一身酒氣,連忙去煮了一碗醒酒湯端過來。
臭棋周連喝了好幾口,才跟妻子感慨道:“冇想到鬆哥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小滿那孩子實在太可惜了,你是冇看到,鬆哥一米八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看著讓人心裡很不是滋味。”
汪玲脫口而出道:“鬆哥其實冇必要這麼難過,小滿又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砰”的一聲。
臭棋周手裡的瓷碗掉落在地上。
他抓著妻子的手激動問道:“你說什麼?什麼叫做小滿不是鬆哥的親生兒子?”
汪玲讓他鬆開自己的手腕,抿了抿唇說:“大前年的十三號台風你還記得嗎?”
臭棋周點點頭。
汪玲繼續說:“那次台風後,中醫館客人少了不少,有天早上,醫館裡來了個女人說自己月經推遲了好久,想抓幾服藥調一調身子,老大夫給她把脈後,發現她是懷孕了,那個女人就是鬆哥現在的妻子,李蘭之。”
臭棋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你的意思是,小滿是蘭之嫂子前麵丈夫的帶孩子?”
汪玲點頭。
臭棋周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這麼說來,鬆哥是被她給騙了?我這就去跟鬆哥說!”
汪玲一把抓住他:“你把真相說出來,不是要害他們離婚嗎?再說當初要是冇有蘭之嫂子那筆錢,咱媽也冇辦法動手術,你這樣做豈不是忘恩負義了?”
臭棋周愣住了:“可鬆哥是我過了命的兄弟,當年要不是鬆哥救我,我早冇命了,但嫂子又救了咱媽的命……………”
這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臭棋周痛苦地抱著頭。
汪玲說:“俗話說,寧可拆一座廟,不可毀一樁婚,現如今他們夫妻兩人相處得那麼好,你要是說了,肯定會害他們離婚,到時候幾個孩子怎麼辦?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過了許久,臭棋周才幽幽歎了口氣。
***
天空綴著零星幾顆星子,雲層是半透明的。
李蘭之今晚冇回來,在車間連著上夜班,常明鬆在隔壁屋睡覺,呼嚕打得震天響。
常歡把袋子裡的衣服全倒出來,一條條裙子拿著在自己身上比來必去:“常靜,你說我穿這條好看嗎?”
她手裡拿的是一條大紅色的夏季連衣裙,大大的裙擺,裙擺下還綴著好多小花,常歡覺得自己穿上肯定會漂亮得像個公主。
常靜點頭,小聲說:“好看。”
常歡聽到這話,臉上笑容更燦爛了,很快又拿起一條粉色的裙子:“那這條?這條好看,還是前麵那條好看?”
常靜:“都好看。”
這次常歡就不滿意了:“我當然知道都好看,我是問你哪條更好看!”
常靜支吾著說不出來。
常歡嫌棄道:“真冇用,連這麼點小事你都回答不上來。”
常靜低著頭:“對不起三姐,是我太冇用了。”
常歡:“對,你就是冇用!”
常靜抿著唇,眼紅紅的。
常美從作業本抬起頭來說:“常歡,你給我閉嘴!還有,粉色那裙子不適合你,你皮膚黑,穿上去隻會顯得更黑。”
常歡氣得跺腳:“我就要穿!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肯定是想把這條裙子留給林飛魚,哼,我偏不讓你得逞!”
常美翻了個白眼。
這時,窗外的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難聽的歌聲:“啦呀啦,啦呀啦啦,啦呀啦......”
常歡連裙子都不看了,捂著耳朵說:“是誰在下麵唱歌,五音不全!而且這唱的什麼歌,難聽死了!”
林飛魚也跟著吐槽:“這不是五音不全,這簡直是五音棄權!”
常靜覺得林飛魚這話說得好搞笑,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常美站起來走到窗口往下看,就看到鳳凰樹下站著一個微胖的年輕人,身上穿著一件豎起的風衣,下身穿著緊身喇叭褲,顯得兩條腿又肥又短,臉上戴著舍不得撕去商標的蛤ma鏡,右邊的劉海在眉毛上麵打了個彎,顯得十分不倫不類。
這會兒他一手撐在樹乾上,臉呈四十五度角向上仰著,嘴裡發出“啦呀啦”的歌聲,看到常美出來,他立即停止唱歌,改為聲情並茂地說台詞??
“男子漢,有時候是需要麵對死亡去飛行的。”①
“電影和愛情都是陷阱,掉進去就出不來了。”②
“杜丘你看,多麼藍的天啊,走過去,你可以融化在這藍天裡,走吧,一直往前走,彆往兩邊看。”③
林飛魚幾人擠到窗口,看著樓下那人的表演,像看動物園的猴子般。
林飛魚:“那人是誰啊?怎麼這麼搞笑?”
常歡仔細看了看說:“是錢廣安他表哥!”
林飛魚更加不明白了:“錢廣安他表哥乾嘛要在我們樓下唱歌,還唱得那麼難聽?”
這常歡就回答不上來了,常靜更是一臉迷茫。
常美冷著臉說:“常靜,幫我去端一盆冷水過來。”
常靜聞言,也不問端水要來乾嘛,立即轉身跑去廁所裝水。
水端過來後,常美接過去,然後對著窗口底下用力潑過去??
“嘩啦”一聲。
水潑了錢廣安表哥一頭一臉,他頭上那條打彎的劉海垂下來,緊緊貼在額頭上,顯得越發滑稽了。
錢廣安表哥把蛤ma鏡拿下來,咬牙切齒說:“常美,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嗎?我告訴你,那是不可能的,輸掉什麼都可以,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輸掉我的心氣兒!”
常美冷聲道:“滾!”
不等對方再語出驚人,就聽蘇家傳來蘇誌謙的聲音:“半夜三更誰在外麵發瘋?吵得奶奶你睡不了覺,我去叫保衛過來把人帶走好了。”
話一出,錢廣安表哥立即戴上蛤ma鏡,撇著兩條短腿,瞬間跑得冇影了。
林飛魚幾人被他那滑稽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
連常美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十月的時候,國家引入了第一批日本電影,並在幾個主要城市舉辦了第一屆“日本電影周”,公開播放了《追捕》、《望鄉》,以及《狐狸的故事》等作品。
其中《追捕》最火,紅遍大江南北,裡麵男主角杜丘穿的立領風衣、蛤ma鏡,以及喇叭褲等風靡全國,到處可見穿著立領風衣,嘴裡唱著“啦呀啦”的年輕人,像錢廣安表哥這樣一看到心上人就背誦大段台詞的中二青年也不在少數。
林飛魚幾人笑完,回去繼續做作業。
樓下,劉秀妍和蘇誌謙母子兩人卻還在說剛才的事情。
劉秀妍一臉嫌棄:“常美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招蜂引蝶,長大了還得了?”
蘇誌謙怔了下說:“這怎麼能怪常美?”
劉秀妍撇嘴:“不怪她怪誰?誰讓她長得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樣。”
蘇誌謙越發覺得他媽這話冇道理:“長得漂亮又不是她的錯,要怪也是怪那男的耍流氓。”
劉秀妍說:“那男的怎麼不對其他女孩子耍流氓,就對常美一個人耍流氓?還不是她不自愛,到處招蜂引蝶導致的?”
蘇誌謙眉頭蹙了起來。
他不知道他媽這話在幾十年後有個詞叫做??受害者有罪論,他隻覺得他媽這話說得不對,而且對常美的惡意太重了。
劉秀妍看他這樣子,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說:“我告訴你,你媽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我說的肯定是對的,你以後長大了,找媳婦千萬不能找這種招蜂引蝶的,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蘇誌謙臉和耳朵瞬間充血。
蘇奶奶這時候從外頭進來了,說:“你對孩子胡說八道什麼?誌謙還要上大學,娶媳婦什麼的還早著呢。”
劉秀妍柳眉一豎,不滿道:“我哪裡胡說八道了,我是他媽,我提醒他有什麼錯?難道現在我連句話都不能說了?”
眼看著奶奶和媽媽又要吵起來,蘇誌謙趕緊道:“奶奶冇事的,媽媽是好心提醒我,我都記住了。”
蘇奶奶看著兒媳婦,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自從認識那個蔡副主任後,劉秀妍好像迎來遲到多年的青春叛逆期,凡事說不得罵不得,其他人的話都聽不進去,隻聽那個蔡副主任的。
這麼下去隻怕遲早要出事。
十二月,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全國開始了改革開放的進程。
一九七九年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