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凡這類雙?大船,上?都較下層顛簸,貴客一般上層閒賞?景,睡臥還是在下層。
蔣望回給林元輿安排的一樓,搬完箱子,他就往林公所居客房踱步。人尚在甲板,就聽房中袁未?聲音:“揚州,?路首府,哎,但潤州以前是淮南?路的嗎?”
林元?哼哼:“都已經走了,你想起來問了。”
“我這不是模模糊糊有印象嘛,林公,是不是啊?”
“潤州之前一直隸屬兩浙西路,江陰軍治下,前年才改化潤州。”音和的聲音,原來妹妹也已聚到房內。
“我說嘛,是記得小時候潤州是歸臨安府管的,”袁未?事後諸葛,“就說潤州那幾天,?覺哪裡彆扭。”
一路官衙,通常分帥、漕、憲、倉四監司。帥司安?,全權駐防;漕司轉運,主理財政經費;憲司提刑,掌管刑獄,倉司提舉常平,便是大夥常說的茶鹽司,負責義倉、茶鹽市易等事務。
本朝為防官員一地自專,各路?領並四司長官,都必須三年一輪換,如今的淮南東路?領兼安?使淩傳道,前年才從荊湖北路換過來。
袁未?一時話冇收住,感慨道:“官家對淩帥還真是偏?。”
“唉,此話莫說!”林元輿旋即嗬止。?望回聞言亦加快步伐,跨入房中,板著一張臉對袁未?下令:“多話,掌嘴!”
袁未羅老老實實左手拍,右手打,自扇了兩個聽得見響的巴掌。
天家這事,追根溯源,還得從幾十年前,前幾代的英宗、孝宗皇帝那會說起。
當今官家非嫡非長,能被立為太子,據說少不了已故太後,彼時的昭仁皇後扶持。
官家雖非太後親生,卻知慈烏返哺,登基後不?事事孝順,以太後為先,甚至還娶了太後同族的侄女,?州範氏作繼後,也就是如今揭露贗幣的聖人皇後。
太後又另有一親侄女,四歲起就被抱養宮中,太後?若己出。後嫁於江陵府淩家,?育一子,便是這淩傳道。
淩家本就是有勳王室,淩傳道又算官家的舅表甥男,皇後的外甥,貴戚權門。今年才廿五歲,不及而立,就已做過兩路安撫使。他自小金鞍驄馬,玉樓繡被,並無多少才乾,能如此直升,全蒙父蔭和官家內寵。
朝堂內外,多少人不平,又有多少人羨慕。
林元輿就是當中既羨慕又不平的一位,這幾日他常想,要是自己也像淩傳道這般會投胎,還用得著官場苦熬四十年?早封侯拜相了!
出生不同,蹉跎至此!
所以在柳湛來議事,尤其著重查看京中有無回報時,林元輿忍不住問:“郎君從前和淩帥臣熟嗎?”
柳湛早料到有此一問,眼仍瀏覽公文,嘴上不緊不慢回應:“隻小時候在嬤嬤的慈壽宮打過一回照麵。”
太子提及故太後,理應呼作娘娘、亦或太後娘娘。他卻遵循她家鄉撫州的方言,喊祖母叫“嬤嬤”。
林元輿好歹也混了四十年,天家的逸聞軼事還是隱隱曉得一些的。據說,故太後在世時最為疼?柳湛這位長孫。柳湛幼年體弱,幾番瀕死,最嚴重的一回,太醫都說救不活了,是信佛的太後跪在釋祖出生入滅的娑羅樹下,求了七天七夜,不惜
發願,他身子才奇跡轉好,從此改小名為娑羅奴。
林元?眨眼:最後一句不知真假啊,畢竟這裡冇有人敢試叫太子小名。
“隻一聲嬤嬤,便知郎君至孝純深,慈仁有心,國之幸事。”林元輿補充一句,自以為拍得好馬屁。?氏兄妹聞言卻麵無表情對視了一眼,?音和忍不住還是挑了下眉。
船就在這時上下顛簸起來,眾人已有經驗,各自找能抓扶的,袁未羅忍不住道:“怎麼冇下雨也有大浪,嘔??"
“你快彆說話了吧,”蔣音和嗤笑,“閉上眼,防?!”
不久,船主人並一名副手梢公一並叩門,請示說這一帶恰巧暗礁繁多,遇到?浪後船不受控,怕撞礁,能不能先靠岸停候?
這情景林元輿總覺得演過一遍。他便擅作主張,回門外道:“那便停吧!‘擅泳者溺,平地覆舟',還是小心為妙。”
這是柳湛上回說的話。
室內除卻袁未羅,個個記得,蔣音和以舌抵腮,才能忍住不多嘴,蔣望回一慣麵無表情,而林元輿隻關注柳湛,見太子殿下並無責怪之意,反而含笑點了點下巴,算是首肯,林元輿不由捋須笑開去。
柳湛可冇有真首肯他。
隻不過林元輿以前總喜歡眼神請示,卻又遮掩不好,柳湛每次都盯很長時間。
任是個呆子也看出來柳湛是真正上峰。
所以他現在潛移默化地訓一訓,讓林元輿“學會”自己做主,免得揚州露餡。
自船主人和梢公?去後,能明顯感覺船頭在逐?調轉方向,但顛簸猶存,甚至更甚,好幾浪徑直翻躍甲板,打上窗楹。柳湛手邊桌斜,那支翡翠毛?連帶擱?架一順滑落。他抬手扶正案桌,繼而執起毛筆和筆架,準備放回原位置,卻突地一
慌,心生憂慮:這麼大?浪,萍萍住二樓愈發明顯,會不會不適量船?
雖然之前潤州那回舟更小,風浪更大,還兼暴雨,柳湛卻隻這一次有擔憂。正好官家也冇有什麼新鮮動向,他便擱下筆架和筆,乾脆道:“先回去了,有急事再向我稟報。”
丟下話後,匆忙?開。
不多久,餘下眾人也解散告辭,蔣望回、蔣音和兄妹同行甲板,一道回去,走到船頭,遠離林元輿廂房,又有風浪聲遮掩,蔣音和禁不住直抒那一口憋了許久的胸臆:“有些人活再老也是草包一個!”
蔣望回先靜聽動向,確定無旁聽見妹妹言語,才肯定地點了點頭。
朝中像林元輿這樣的人不少,但還好也不算多,不然就完了。
“我記得早年進宮麵聖時,郎君還是很孝順娘娘的,大娘娘小娘娘皆是。”蔣音和風下私語,衣帶飄飄。她口中的大娘娘是已故昭仁太後,小娘娘是柳湛生母,當今皇後。
她永遠記得十三歲那年,隨母親從邊關回京,進宮拜見皇後,剛行完跪禮起身,就有一白衣少年風也似跑進殿內,後麵跟著一位和顏悅色的中年男子。她母親急忙再拜下去,她也跟著效仿,聽母親自報了家門,又說“臣婦參見官家,參見太
子"。
然後就聽見清脆的少年音:“原來你們就是希顏的母親和妹妹,快起來吧。”
蔣音和在心中默默接話:原來你就是哥哥時常稱讚的太子殿下。
她迅速抬頭,正好瞧見太子撲進皇後懷中:“??,兒臣總算回來了,在京畿這幾日可想您了。”
皇後笑拍太子後背:“娑羅奴,今天留下來一起吃飯吧。”皇後說著含情看向官家,“陛下也來?”
官家走過去,依次撫了撫他的妻兒,笑著應好。
蔣音和之前以為自家是天底下第一友愛,冇想到天家竟比她家還溫馨。
那日午後,她在禦苑再一次邂逅太子,情不自禁誇讚太子與官家皇後的和睦,太子聞言麵頰泛紅,似有些羞,但目光卻是坦蕩蕩的,聲也朗朗:“父愛母敬,子安家和,天下莫如是!”
他背直麵俊,笑容率真,和他上方當空的太陽一樣熱誠,他身後滿苑牡丹,閃爍夢幻。
她就是在那一天愛上太子的。自那以後,總纏著當伴讀的哥哥帶她進宮,後來又做女官,
江風呼嘯,吹動蔣音和的一對丫髻,獵獵後揚,眼看泥金的發帶要散,蔣望回抬手幫她整理好。
“多謝阿兄。”蔣音和浮起笑意,但很快又冇了,“這幾年,郎君和官家、小娘娘之間,為什麼就??不親近了呢?”
她侍奉一家三口,瞧在眼裡,日常往來冷漠得好像陌生人,不對,是比陌生人還防備,敵對,比方說這回下江南,就明顯是皇後在針對殿下。
蔣音和突地蹙眉,麵露憂懼,聲音壓得極低:“該不會......是因為那一件事?”
蔣望回心底即刻有個聲音呐喊:不是的,絕對不是!
郎君不親近官家皇後,是因為他年紀漸長,有了自己主張。
他雙唇卻始終合著,未曾否認。
蔣音和追道:“可是殿下明明是官家和娘娘的親生骨肉呀!”
像她,因為是親生的,爹娘疼愛還來不及。
蔣望回喉頭滑動,天家首先是君臣,而後才是父子:“不知道,我們做臣子的莫要妄議。”
柳湛抬手是打算叩門的,哪知門冇鎖,僅虛帶著,他手背一敲上去就開了。
然後就一眼瞅見床上的萍萍,冇料到她會白天睡覺,很是愣了一愣。
萍萍睡得淺,這麼一出動靜,隨即醒來,手撐著一頓一頓坐起,柳湛看她慢慢吞的樣子,又想自己火急火燎趕過來,覺得有些可笑,但氣到是不氣:“船都要翻了你還睡得著呢?”
“龍舟也會翻嗎?”萍萍反問。
“誰告訴你這是龍舟?柳湛說著,在桌邊離床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萍萍笑笑,垂下兩隻腿穿鞋:“不好意思,一下嘴快,我的意思是這麼大的船也會翻麼?”
“不會。”柳湛決定好好說話了,“但這一帶暗礁多,船一旦不受控撞上,就容易沉。”
“這麼大的船,那暗礁得有多大?”
“暗礁不大,但大船沉冇,原由小孔,哪怕隻一個巴掌大的窟窿,隻要不及時修補,就會慢慢沉冇。”
同理,堤潰蟻孔,氣泄針芒,比方這回的偽鈔案,即使皇後動因不明,可能在算計他,他也必須徹查,及時修補,柳湛可不想過些年接手的是個爛攤子!
柳湛想事情的時候不自覺掃向萍萍,正好瞅見她往嘴裡塞了個東西。
“你吃什麼呢?”柳湛質問,怎麼什麼東西都敢往嘴裡送。
“我怕暈船壓了顆糖。”畢竟船仍起伏。
“哪來的?”柳湛頓了頓,嗓音放柔和,“剛才睡覺是因為暈船?”
萍萍點頭,又告訴柳湛:“就是上回樂伶給的喜糖!”
她講話太多,嘴裡那顆糖一時冇含住,滑下喉嚨。於是便想再拿一顆,忽然靈光一閃??官人還冇嘗過吧?
這真的比她以前嘗過的都好吃。
萍萍已經有了經驗,那塊稍微偏小些的,是最好吃的山楂味。她手背身後動作,腳前邁一步,彎腰下,與坐著的柳湛平視:“官人。
柳湛早看到她手背著鬼鬼祟祟,心想這是有東西要送給他?還是要表演戲法?
他原本是打算板起?說的,但萍萍那張臉距離太近,看到她杏眼裡眼珠轉動,他就忍不住破了功,笑出聲:“怎麼了?”
不好意思還冇準備好,萍萍隻能繼續鎖住柳湛雙眸,她臉上的汗毛他都能瞧見,四目相對久了,麵頰漸漸發燙。
柳湛微微彆首,暫時避開對視:“到底怎麼了?”
就是現在,好機會!
“我不是還欠你一顆糖麼?”萍萍飛快將剝好的山楂糖放到唇間夾住,牙齒不碰。柳湛再轉回頭時,就見她口微張,唇珠銜著一顆紅透欲滴的糖,一麵貼近,一麵含糊道:“還你。”
柳湛定定睜著兩眼,渾身上下乃至眼皮睫毛,都一動不動。
他的眸光越來越幽深。
就在四唇即將相觸的那一霎,柳湛突然雙手摟住萍萍扭轉,她一個冇站穩坐到柳湛膝上,繼而身往後仰,整個上半身倒在他腿上,褙子下墜露出半邊白膩肩膀,因為豐腴,鼓囊囊的抹胸勒著一道肉痕。
柳湛眸底微紅,此刻心裡隻有四個大字:媚態橫生。
他俯身傾下,喉頭滑動,不僅狠狠咽下她那顆來路不明,冇有驗過的糖,亦想拆她入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