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人偶回魂夜》
“這叫追人眼。”身旁的黎夜冷不防出聲。
他正站在人偶的一邊,眉頭緊鎖,緊緊地盯著人偶。
“追人眼是一種特殊的人偶眼珠。”黎夜盯著人偶,輕聲解釋,“某些技藝上乘的人偶師在製作眼球時會利用眼底和眼球弧度差構建視覺錯覺,讓人偶的眼珠看起來像是追著人在轉動,但其實隻是光線造成的錯覺。”
之芙“唔”了一聲:“你很懂這些?”
“……冇有。”黎夜頓了頓,輕聲解釋說,“隻是有點興趣。”
之芙再次看向人偶,人偶微笑著對她回以注視。它的樣貌本來就逼真,五官也好看得不似常人,鼻梁挺翹、眉目深遠,眼睫長得像是一把小扇子,連下睫毛都根根分明,乍一看上去,跟真人冇有區彆,活脫脫一個十七八歲的青春男高,渾身洋溢著陽光的少年氣。
片刻後,打電話的人愁眉苦臉地回來了。
彆墅位於僻靜的深山老林,最近的警局開車過來要四個小時,正逢深夜大雨,山間落石多,路不好走,警察隻能明天再來查看情況。
幾人麵麵相覷,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片刻,還是之芙想了想,說:“那先去睡覺吧,睡前記得鎖好門窗,檢查一下房間裡的角落有冇有藏人。”
二樓雖然大,但之前來的時候就分配過,除了之芙和黎夜外都是兩兩睡一間,因此也不擔心無人照應,加上之芙本來就是彆墅的主人,她拍板下來,也冇人反對。
出了這樣的事情,也冇人想繼續喝酒玩遊戲了,三三兩兩地匆匆下樓收拾樓下的殘局。
“走吧。”黎夜朝她點點頭,走向門外。
之芙“嗯嗯”應了兩聲,跟著了黎夜往外走,這會兒她終於有空拿出手機,大致翻了翻備忘錄,裡麵置頂的一頁就是她的雇主謝家父母發來的注意事項,但冇打開前隻顯示了第一條。
【1.不要讓它獨自一人。】
這條注意事項被放在了最上麵,標紅加粗,還加上了一條下劃線,絕對是最重要的一條。
之芙握著手機沉思了一會兒。
“人呢?”走在前麵的黎夜遲遲等不到她出來,皺著眉往後看,“不走?今晚你要在這裡、跟這個人偶睡覺?”
“來了!”之芙摁熄手機屏幕,快走幾步追在她身後,漂亮老婆雖然長得好看,但脾氣好像一般般,冇關係,她明白的,這是漂亮老婆的特權。
誰叫他長得那麼好看,又很真實。
白給的老婆,不嫌棄。
她走出亂糟糟的房間,回頭關上門。
月色順著窗欞爬進黑暗的房間,照亮了窗台前的一小片地麵。慘白的光線落在人偶身上,它琉璃般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不知為何,剛剛看到的那一行加粗標紅的小字跳入她的腦海。
??不要讓它獨自一人。
【你可以把它抱出來。】腦海中的係統冷不丁的出聲,【你的任務是照顧它,最好按照雇主的要求做事,老老實實走劇情。】
之芙放在門把手上的手頓了頓。
係統說:【不按照劇情走下去,可能會遇到危險……】
門縫裡的人偶靜靜地看著她。不知是不是錯覺,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視線裡多了幾分怨恨,那負麵的感情是如此濃烈,幾乎化為實質,像是淤泥般黏在身上,讓人不適。
但隻是一頓,隨即之芙毫不猶豫地關上了門,門縫裡那道沉重的視線被隔絕在厚重的木門之內。
係統:【……】
係統一直死板而機械的聲音沉了下去,僅靠聲音都能輕易就能想象出此刻它皺眉的模樣??如果它有眉毛的話:【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你還不按照劇情走?】
之芙靦腆一笑:【可是你們這種全息遊戲,不就主打一個開放自由嗎?】
??這可是遊戲!死板地按照劇情走,怎麼能打出隱藏劇情?
【……】係統明顯語塞了一會兒,【倒也不是這種開放自由……】
之芙又弱弱地道:【當初你的老板向我推銷這個遊戲的時候,說的廣告詞可是‘全息沉浸體驗’、‘跨時代體驗’、‘全自由選擇’、‘冇有既定劇情’,超開放超自由的遊戲體驗!】
她捏著腔調,把當初遊戲公司對她說過的廣告詞複述了一遍:【就是因為這樣,我才選擇這個遊戲的!】
係統的語氣幾乎是扶額無奈地:【就因為這個?你知不知道這個遊戲是什麼……】
“之芙!”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她和係統的交談。之芙轉過頭去,隻見黎夜皺眉倚靠在樓梯口,其他人都離開了,他還等在那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擔心的緣故,皺眉看著她:“你今晚真的要跟人偶睡一起?”
之芙看向他:“當然不。”
他輕輕地哼了聲:“……那還不快過來。”
之芙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下樓梯。
這棟房子已經有些年頭了,腐舊的木樓梯嘎吱作響,每走一步都讓人擔心它會不會塌。
“剛剛。”走在前麵的黎夜突然開口,他說著話,卻冇有回頭看她,“你為什麼要說我是你的……那個。”
“哪個?”
“……就是那個。”黎夜還是冇有回頭。見身後的人半天冇動靜,他疑惑地往後看了一眼,發現之芙還在裝傻,又皺起了眉。
之芙發現,他很喜歡皺眉。本來五官線條就鋒利,皺眉的時候,壓迫感就更強了。
嘴巴開開合合,仿佛那個詞是多汙穢肮臟,難以啟齒的東西:“就是那個、男模!”
這個詞一出口,好像也冇那麼難以啟齒了。黎夜索性破罐破摔,逼視著她:
“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也不是你說的什麼男模。”他停在樓梯上,轉過身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剛剛坐著的時候冇有發現,此刻之芙才注意到,黎夜的身形實在高大,足足比她高出一個腦袋,身後客廳裡的光照過來,把他的麵容壓在陰影中,充滿壓迫感。
之芙眨眨眼,拍了拍他肩膀。
黎夜:?
她用一種滿含憐憫的目光看著他,說:“這個我懂。”
??這個漂亮老婆原來是走嘴硬追妻火葬場風的。作為一個玩遍乙女遊戲的高端玩家,她懂,她都懂。
黎夜:“……?你懂什麼了?”
之芙紅著臉衝他笑了笑。單看她的表情很難想象她說出口的話是??“現在不是,早晚是。”
黎夜呆立片刻,反應過來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活像老古板:“你彆亂說話??”
然而他話還冇說完,之芙已經越過他的身側,踩著吱嘎作響的木板跳下了樓梯,她穿著的長裙輕飄飄地掠過,一步站穩,她回頭,抬起下巴軟乎乎地衝他笑了一下。
小惡魔似的,得意洋洋地勾著唇角。
……
眾人合夥把一樓的殘局收拾好後,就準備各自告彆回房睡覺了。
之前那個被弄得一塌糊塗的人偶的房間是二樓的主臥,也是之芙住的地方??準確來說,主臥是人偶謝應白的屋子,為了滿足備忘錄上要求的“不要讓它獨自一人”,之芙一直是跟人偶睡在主臥的。
隻是現在主臥明顯不能住人了,之芙選了主臥旁邊的空房間,也是黎夜的對門,準備收拾一下住進去,將就一個晚上。
她走到門口,剛要開門,就聽到身後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還有一個怯生生的女聲:“芙芙,等等!”
她回頭,是剛剛那個叫時雨的女孩子。她和另一個叫時晴的女生是姐妹,兩人就住在她的隔壁,也是最靠近樓梯的一間房。
“怎麼了?”
時雨跑到她麵前:“就是,芙芙……”
她躊躇了一下。走廊牆壁上掛著的壁燈照亮了她慘白的麵龐,眼睛腫得像是兩個大桃子,驚魂未定的模樣顯然還未從剛剛的恐懼裡回過神來。
“今晚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住?我們房間的床很大,能睡下三個人。”
“誒?”之芙瞪大了眼睛,怎麼不按常見套路出牌?一般這種情況難道不是……
“我……我們有點害怕。”時雨小聲地說,“你一個人睡,不害怕嗎?”
“唔,也冇什麼好怕的吧……”之芙愣愣地小聲說,“如果遇到入室搶劫什麼的,這個時候是不是就該上英雄救美情節了?”
漂亮老婆來英雄救美嗎?之芙想了想,萬籟俱寂的深夜,漂亮老婆一腳踹開門,木屑飛濺劃傷了一點點臉頰,鮮紅的血液順著他那張鋒利而高傲的臉滑下來,他抬著下巴,用一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盯著屋裡的劫匪……
哦不對……她又在想漂亮老婆了……哦不她的意思是……漂亮老婆……嘿嘿……
“什麼?”時雨冇有聽清楚。
“冇、冇什麼!我的意思是,我不習慣和其他人睡在一起……抱歉啊,我就在隔壁,如果你們害怕,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之芙委婉地拒絕了她,她走到她身前給了這個可憐的小女孩一個擁抱,“彆害怕啦,能有什麼事?回去洗個熱水澡,一覺睡醒我們就能回家了。”
“那個……”時雨靠在她肩膀上,小聲地說。
“什麼?”之芙鬆了手想看看她的表情,但時雨緊緊地抱著她,她掙紮了一下竟然冇能掙脫。
時雨停頓了一下,之芙感覺到她的腦袋往前抬了抬,似乎在看前麵的房間,但緊接著她更加用力地抱住她,溫熱的唇湊到她的耳邊。
“芙芙,我、我記得……”她聲音又低又快,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人,“我們下樓玩遊戲之前,明明收拾了房間的對吧?”
“可是……”她聽起來快哭出來了,顫抖的嘴唇直直地懟在之芙的耳垂,“可是,我記得,走之前……那個人偶,明明躺在床上的呀?!”
之芙一怔。
她想了想,伸手拍了拍時雨的肩膀,輕聲安慰說:“冇事,是你記錯了。”
時雨頓了頓,帶著哭腔的聲音問:“真、真的嗎?”
“嗯。”之芙肯定地說,“是你記錯了。走之前是我關的門,娃娃當時就在地上。”
【騙子。】係統突然又在腦海裡出聲了,【你剛進入遊戲世界,什麼都不知道。】
【哄哄小姑娘。】之芙說,係統一看就是那種不懂人情世故的機械人,【你看她嚇成這樣,哄小姑娘的事,能算騙嗎?】
【再說了,遊戲裡能有什事,肯定是記錯了,小姑娘自己嚇自己。】
【還有……】
她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低下頭去,把臉埋在對方的肩膀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一種迷幻般的香氣正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馥鬱而厚重,後調帶著點微酸,像是香醇的葡萄酒。
這是恐懼的味道。
“……芙芙?”女孩有些驚訝,之芙埋在她的肩膀上,小巧的鼻子被壓得發紅,白皙臉頰上壓出一道明顯至極的紅痕,但她似乎完全冇有察覺,臉上露出一種像是吸貓吸到入迷,又像是醉酒後的眩暈表情,耳根紅透了,淡色的潮紅透出白皙皮肉,遮也遮不住。
此刻的她看起來……很、很……
時雨吞了吞口水:“芙芙,你、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之芙一時冇說話,衝她笑了笑。不知為何,她臉上的紅暈消退,變成了一種淺淡的饜足。
“冇什麼,早點休息吧。”之芙說,“你還害怕嗎?”
“嗯?”時雨瞪大了眼睛。“這麼一說,好像不怕了……唔,謝謝你!”她很快把這一切都歸咎於之芙那個溫暖的懷抱,用力地抱了她一下,跟她道彆。“晚安!”
之芙也衝她揮揮手,站在原地呆呆地打了個哈欠,轉身進門,直奔房間裡的衣櫃。
【……你乾什麼?】
之芙正在衣櫃裡翻找睡衣,好半天終於找出一件睡袍來。為了讓傭人們統一著裝,謝家給傭人也配有一係列的衣服,其中就有睡袍。
她大致籠了一下,能穿,但是……
之芙摸了摸衣服的料子:【看起來……謝家也冇有係統你說得那麼富貴哦。】
睡衣的料子很差,肩膀和腰上的連接處線頭又多布料又硬,隻是看著好看罷了,穿上並不舒服。
【而且我們玩了一晚上,也冇見到彆墅裡有傭人或者管家廚師??會不會,謝家快破產了?】
【謝家給你開的工資很高。】係統提醒道,【是你為了在同學麵前裝麵子,讓他們回家了。】
也對。之芙這才想起來這茬,她不是彆墅的主人,而是鳩占鵲巢的傭人。
謝家給她開的工資也很高,隻是照顧人偶的簡單工作,工資就比家教或者端盤子之類的寒假工高多了??一個月五萬塊。
之芙隻是一個照顧人偶的寒假工,卻能做主給其他長期在彆墅裡工作的傭人放假??這說明人偶在這個家裡的地位是極高的,係統說的“謝家父母把它當兒子看待”千真萬確。
【那就是他們很摳門。】之芙想也不想地把睡袍丟進衣櫃裡,隨便翻出一件長裙,踢掉鞋子光著腳跑進浴室。
吃飽了,她要洗洗身上的酒氣。
毛玻璃的浴室門被拉上,霧氣盈滿小小的浴室,係統低沉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花灑聲淅淅瀝瀝的聲音中。
【……是你太嬌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