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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2025-05-15 作者: 喜粒

他們吃飯的地方在二樓。

說是二樓,更準確的說是天台。

戶外露台,恰好可以看到一旁雍和宮的夜景。

比起一樓精致隱秘的雅間,這裡更像是單獨為人準備的專所。

從杯盤碗盞到桌椅提燈,都和陸臨意那棟園子裡的風格一致。

菜品考據。

琥珀花膠黃魚羹、蓮茸椰青煨牛腩、燕窩雪蛤秋梨湯,還有一份蟹黃炒飯。

甜品,是山楂乳酪球。

比之北方的鹹香,明顯加了南方的清甜口。

陸臨意吃的不多,許是像剛剛沈蠻說的,過了餐點。隻簡單吃了盤裡的分食,要了一杯酒。

許岸則吃的認真。

餓了一整天,又提著心過了一晚。

東西平安送到,小姑娘的心事卸了大半,食欲最先恢複。

不挑揀,每樣食物落入嘴中,會淺品一下,有時候是詫異食物的口味,有時候是享受著半眯了眼。

比她任何時候都要生動。

吃的卻安靜,筷子半懸著使用,連杯盞間的輕脆聲都冇有。

食物放進嘴裡,耐著心的咀嚼。

陸臨意單手持杯,起先是看著外麵,不多時就被許岸吸引了過去。

小姑娘凍得紅通的鼻尖因為吃得熱乎已經徹底變成了粉嫩的紅。

眼睛水晶晶的,饒是冇有含淚,也仿佛盈盈的帶著水汽。

腮一鼓一鼓的,嘴唇一張一合,紅色的山楂球被她放進齒間,一咬下去,唇紅齒白。

看起來很香。

他慣來不喜甜,小時候大院裡的小朋友會因為一兩塊糖被哄騙著說點什麼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教育,糖是最廉價量販且不值錢的東西。

不用嘗。

可現在,他突然很想嘗嘗,這道甜品的味道。

想著,眼眸落到盤子裡,白瓷盤空,最後一個山楂球已經被許岸夾到了筷子上。

小姑娘今晚第一次正眼瞧他,就是對上了他探尋盤子的目光。

於是眼睛越發睜大,手裡的食物多少像燙手山芋似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不好意思陸先生,我以為您已經吃完了。”

“冇關係,”陸臨意說著,眼眸落在她的筷子上,“你這還有一個。”

小姑娘的震驚無需探尋,渲然而出,“這個已經被我夾過了。”

“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啊!

許岸本來想說,可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這種有錢人家的公子哥都應該有潔癖才對,怎麼會吃她夾過的東西!

早知道她不偷懶,以為陸臨意結束了今晚的進餐,最後一個球,僥幸的冇有用公筷。

當下進退兩難,眼咕嚕轉了兩圈,最後帶著幾分心虛的笑意說道:“要不再點一份?我也覺得好吃,還吃得下。”

陸臨意嘴角的笑意起,存了逗她的心思,“套係是4999一位,許小姐如果有興趣,可以讓他們加的。”

許岸老老實實閉上了嘴,直接把手上的山楂放到了陸臨意的盤子裡。

笑話,499她都付不起,更彆說再加一位數。

反正是陸臨意吃,他不嫌就好。

陸臨意也不客氣,當真夾了放進嘴裡。

酸酸黏黏的,和他記憶中的甜一樣,是他不喜歡的味道。

遠冇有看著小丫頭吃起來的那麼誘人。

當即放下了筷子。

可小姑娘大眼睛滿含期待的望著他,仿佛也希望他和她一樣喜歡這個味道似的。

他不由的勾唇,起了點彆的心思,狹著不算純良的眼神,給許岸倒了杯酒。

“能喝嗎?”

淮城有自己的淮酒,大大小小的作坊無數。

許岸雖然不懂酒,但自小跟著父親走親串友,也算是個泡在酒罐子裡長大的孩子。

品是不會品,但喝的了。

陸臨意讓她喝,她冇有拒絕。

夜晚風涼,饒是頂層的四周都開了風暖,也還是有寒冬嶙峋的冷意。

更何況,酒壯慫人膽,許岸覺得,自己此刻非常適合來一杯。

當即接過了陸臨意的酒杯,頗有幾分豪邁的說了句,“能。”

一飲而儘,從臉到肚子都傾時熱乎乎的。

喝的急了些,甚至都不曾注意度數。

喝完了才覺得口腔辛辣,哈哈的做著些散熱的動作。

粉舌頭抵在白齒間,容易讓人作他想。

陸臨意被她這喝酒的做派引得眉眼笑意瑩潤。

原本遠山似的孤冷清傲的人,仿佛近了幾分。

許岸呆愣了兩秒。

她絕不是個會被皮囊吸引的人,若是如此,她現如今這副模樣早就可以最大化的利用,讓她脫離現在的生活。

可她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陸臨意拽去目光。

後來她才明白。

那般衿貴舒雅,卓然於世的氣度,像那隻她隔著屏幕看過無數次的北宋汝窯天青釉葵花洗。

從來都是她連看一眼都是奢侈的存在。

好在陸先生看起來是個好脾氣,縱著她喝,也不多言。

酒喝了幾杯,眼看著瓶子見了底,許岸想著師傅來之前的叮囑,起身給陸臨意端了個酒。

“今晚謝謝陸先生,我給您帶了不少的麻煩,還請您見諒。”

雙手斟著,下垂手遞到了陸臨意的麵前,一副小輩給長輩敬酒的模樣。

惹得他越發笑了起來,“許岸,我今年二十六歲,不是五十六歲,你就差祝我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了。”

話語也不似下午時候的深沉,有幾分清凜。

沈蠻說她笑起來漂亮,可大抵是冇見過陸臨意的笑容。

綴在城市的霓虹光影裡,背靠著月光與紅磚綠瓦,百年古樸,清俊淡雅,指尖那枚白玉指環落在他黑色的大衣上。

謫仙似的,像是出脫於這個世間的人。

可偏偏眼底的笑意不假,混雜在濃霧墨黑的瞳子裡,帶了一抹生氣。

許岸莫名的想起小時候看過的詩歌。

瑤階玉樹,如君樣、人間少。

雖是嘴上說著那樣揶揄的話,可也就著許岸的手,飲了那杯酒。

削肩長項、睫毛陷落,鼻息間淡淡的氣息恰好撲到許岸的手背上,引得她輕顫了一下。

陸臨意收進眼底,又像是得了什麼意趣似的,讓人拿了新的一瓶酒上來。

看著許岸濕漉漉的眼眸問道:“還能喝嗎?”

許岸思忖了半響,齒扣著下唇,認真的很。

許是美色和月色都實在太過誘人,到底點了點頭,不過舉了一根指頭,擺在鼻子前,認認真真,一字一句的說道:“就一杯,還能再喝一杯。”

話裡麵帶著幾分迷離。

三分真,七分假。

許岸冇醉,不過剛剛喝了個儘興而已,卻也不能放縱著他如此灌自己。

她年輕,但不傻,饒是陸臨意看起來再是朗朗坦蕩不容褻玩的人,也畢竟是個男人。

陸臨意看著她,小姑娘明明眼底的眸色清亮,卻偏偏裝出一副要醉的模樣。

嬌遐的臉上泛了點點紅暈,不多,綴在眼下,鼻尖,耳際的位置。

比刻意打下的腮紅還要粉嫩。

她比來的時候明顯放鬆了不少,說話的時候,還是軟糯糯的,一字一句,嘴一開一合,水潤飽滿的像多汁溢出的水蜜桃。

她看起來比那個過分甜膩的奶酪球好吃很多。

像隻貓。

北青煙齋曾經闖進來過的那隻白色小野貓。

最開始時謹慎驚恐,拱背豎毛,帶著提防和局促。

喬姨放了貓食在園子裡,它每吃一口總要環顧著四周,還會把部分食物偷偷藏起來。

卻不知,園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是他的。

他命人在她藏食的地方放了更多的食物。

後來它溫順了下來,柔柔的窩在他的藤椅旁睡覺,安靜綿軟,冷得時候會縮進他的大衣裡,專門找腰窩最溫暖的地方。

那段時間,是他睡眠最好的時候。

陸臨意好像不太記得了。

他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他在醫院門口等她的時候,司機告訴他,小丫頭可憐,是該讀大學的年紀,卻天天泡在窯裡。

“我剛去接她的時候,一個人可以推動兩米高的窯架。”

“手上都是傷。”

陸家從不養話多的人,陳德從跟了他十年有餘,這話是故意說的。

陸臨意把眼眸落在她握著酒杯的手上。

其實看不清傷,隻能看到瘦,骨節分明,仔細辨,才能看到那些細細密密的紋路。

刀子或者泥片劃傷的痕跡。

明明一張臉燦若桃花,偏生得像個灰姑娘似的。

寡淨孤冷,惹人徒增憐惜。

送到他身邊的,不論是人還是物,都有背後的深意。

那隻他養過的貓有,還未拆開的那隻碗有。

眼前的姑娘……

陸臨意突然輕輕探了身向前,與她隔了不近不遠的距離。

恰好可以讓她聽到自己帶著笑意玩玩味的問詢。

“許小姐今晚住哪?”

“榮慶路四季酒店,一會兒還要麻煩陳師傅送我一下。”許岸冇有絲毫的猶疑,說的利落爽脆。

眼神晶瑩,坦坦蕩蕩。

襯的那個內心肮臟的人是他一樣。

陸臨意的眼眸一頓,微微直起身,眼眸裡的深意多了幾分,“宅子裡房間多,離醫院也近,陳小姐去我那住。”

照例不是詢問句。

小姑娘剛剛還坦蕩的姿態瞬間變成戒備,向後撤了一下,背靠緊了椅背,扯了一個客氣的笑。

“謝謝陸先生好意,酒店超過三點就不能退了,我不麻煩。”

那副生怕他吃了她的模樣,倒真顯得他小人之心了。

陸臨意不由得低眸輕笑著搖了搖頭。

出格了。

他今晚困著小朋友在這裡,縱著自己胡思亂想的行為不是他該做的。

貓養過一次就夠了,不過是生活中解悶的玩意,強求就冇有意思了。

當即單手舉杯示意了一下,恢複了客氣疏離的模樣,“聽你的,最後一杯。”

這一杯喝的,各懷心事。

許岸多少有些不安,睫毛微抬間,還是會不由自主的看向他。

他看起來比她的酒量還要好。

兩個人喝的絕不算少,饒是不知道具體的度數,這一瓶洋酒下去,也絕不是普通紅酒能比擬的。

可他卻仿佛喝的不過是茶水似的,臉都不曾染上半點紅暈。

陸臨意說話作數,一杯酒儘,當真起身向下走去。

許岸跟在後麵,穿過那道連珠紋手雕木門前,突然回身看了眼那晚的月亮。

後來,當許岸跨越大洋遠赴另一個國家的時候,她總會想起那晚那輪彎月。

注定的殘缺,注定的不能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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