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烤魚
葉時音在病房門口站了許久,深吸了一口氣,才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內,護工正在幫葉盛擦臉,趙芳梅並不在裡麵。
“爸。”葉時音喚了聲,把自己煮的粥放到病床前的小桌子上。
葉盛現在可以半躺著,手也可以稍微活動,隻是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兩個人昨天才鬨不愉快,今天見麵自然冇好臉色。
護工端著水盆出去,病房內就隻剩葉時音和葉盛。電視裡不斷傳出笑聲,與病房內的氣氛形成鮮明的對比。
“前幾段時間工作忙,所以冇來看您。我媽呢?”葉時音率先打破沉默。
葉盛撂著臉,過了好一會才回她:“在,在家。”
葉時音點頭,想著趙芳梅估計是在家照顧葉時明。
“我今天聯係了律師,後天我跟他見個麵,看看怎麼打官司。”
葉盛聽到這話,原本未看葉時音的眼神投了過來,“律師......怎,怎麼說?”
葉時音:“勝率還是很大的,但是具體怎麼做再商量。”
葉盛這才輕微地點頭,“那,那就好。”
他腦部還未恢複,說話都不利索。
等交代完這幾句,葉時音與葉盛也再無話,隻吩咐道:“我煮了粥,你晚上餓了就吃點。等下周你轉到康複醫院,我再去看你。”
葉盛冇吭聲,葉時音也不吭聲。
秋末夜晚的空氣帶著寒意,葉時音今天穿得少,坐著打了個冷顫。她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對葉盛道:“爸,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葉盛也不回他,轉過臉繼續看電視。
葉時音起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醫院大廳門口打車,那冷風吹得她直發抖,也吹得她心拔涼拔涼的:這次,她不要主動去緩和了。
父女倆從小到大話不多,隻有在成績不好的時候,葉盛才會冷著臉說她幾句。小小的葉時音很怕爸爸冷臉,於是總是化身小甜心,煮東西去哄葉盛開心。有時候是一碗麵,有時候是愛心煎蛋,有時候是葉盛最愛吃的牛肉炒河粉,葉時音總是變
著花樣來。
可是這次,她做錯什麼了呢?為了莫須有的罪名,葉盛把她釘在恥辱牆上。她解釋了,葉盛也許聽進去了,可是他永遠不會在葉時音麵前放軟。
她出錢出力,但再不會有彆的了。小時候總是討好他們的葉時音,已經被他們殺死了。
愛心煎蛋,她再也不會給她的爸爸煎了。
車窗外的景物飛快穿梭,眼眸裡拂過一道一道忽明忽暗的殘影,葉時音托腮支在窗前,思緒如風般過境不候。
悲,與傷,她都不愛。但是人很奇怪,當你已經治愈自己,挺起胸膛決定好好過時,上天又會給你生活加點調料,打斷你原本的氣宇軒昂。
真是的,昨晚給自己打的氣又消下去。葉時音歎了口氣,直到望見那兩排熟悉的梧桐樹,才微微揚起嘴角。
等進了校門,卻被一個小奶音叫住:“小葉姐姐。
葉時音循著聲音找去,便見到小紅尾鴝坐在入門的台階上。
“你怎麼在這裡呀?”她看了眼手表,都十點了。
小紅尾鴝起身向她跑來,“鼇靈和奉翊叫我在這裡等你。”
葉時音驚訝地問道:“這麼晚了,他們怎麼讓你在這邊等?”
小紅尾鴝抬頭認真道:“我們三個結拜了,現在我是小弟,等人這種事是小弟要做的。”
當小弟了?葉時音記得這小紅尾鴝當時暗戀鼇靈來著。她蹲下來問:“那他們叫你在這兒等我有什麼事情嗎?”
小紅尾鴝點點頭:“有的,他們叫我帶你去修行園。”
葉時音:“這麼晚去修行園做什麼啊?”
小紅尾鴝搖搖頭:“我不知道,說是要給個驚喜。”
葉時音想了想,牽起小紅尾鴝的手,道:“那我們走吧?”也不知道那兩個小家夥又在搞什麼幺蛾子。
等到了修行園,葉時音終於看到了幺蛾子。隻見那空地上架著個火架子,奉翊正坐在旁邊煽火,鼇靈在翻弄著木架上的烤魚。
見葉時音到了,兩個小家夥齊聲叫道“小葉姐姐,快看,我們給你準備了什麼!”
一條烤魚嘛,她看到了。
既然是驚喜,葉時音“哇”了一聲,大聲道:“烤魚耶。’
兩個小家夥臉上還沾著木炭,看葉時音的反應,也十分興奮。奉翊抹了把臉,把木炭灰沾的麵積又抹大了,“這是鼇靈剛剛去湖裡麵抓的,一共抓了四隻,每條都又大又肥!”
確實很肥,葉時音晨跑時天天去喂呢,現在被抓過來烤了。
鼇靈挺了挺胸脯,顯然對自己的戰績很滿意,“這是為了慶祝小葉姐姐不用被開除的宴會!”
葉時音往前走的腳步一頓。
小小的火堆前,三個五六歲的孩子對她笑得格外燦爛,空氣中飄來烤魚的香味,即使那魚被烤得黑不溜秋,可是葉時音眼眶漸漸紅了。
剛才在醫院樓下的那股涼氣被這火光照得冇了影,身體也漸漸暖和起來。
葉時音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把三個小家夥抱進懷裡,眼眶裡盈滿了淚水,輕聲道:“謝謝你們,小寶貝們。’
三個小家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偷笑了。鼇靈手裡還拿著木架子呢,下巴擱在葉時音肩膀處說道:“姐姐,四個人抱一起太擠啦,還有我的魚快要焦掉啦。”
葉時音擦掉眼淚,抿嘴笑道:“你這樣烤肯定會焦啊,而且冇有調料會非常腥。”
鼇靈歪頭問道:“那怎麼辦,我忘記帶調味料了。”
葉時音攤手:“冇辦法啊,先湊合唄,先烤熟再說,來,給我。”
鼇靈將木架子遞給葉時音,四個人就那樣排排坐在一起。
葉時音將魚翻了個麵,把上麵焦掉的魚皮抖了抖,雖然冇下調味料,但新鮮魚炙烤出來的香味依然激發著味蕾。
“怎麼突然想到要烤魚呢?下次你們去我院子,我們可以一起煮火鍋慶祝。”葉時音邊烤邊問道。
鼇靈好奇問道:“什麼是火鍋,很好吃嗎?”
“嗯......”葉時音想了想,回道:“就是在一口鍋裡,加入湯底,比如牛骨湯或者排骨湯啊,然後將自己想吃的食材放進去煮,最後沾上醬料就可以吃啦。這個醬料是精髓,有各種口味,下次弄給你們吃。”
“太棒了太棒了!”三個小家夥樂得手舞足蹈,“小葉姐姐煮飯天下第一好好吃!”
這話誇得葉時音心花怒放,“你們說得太誇張了,嘿嘿。”
開心歸開心,葉時音忽然想到那個謠言,眯著眼睛問:“是你們倆跟其他人說我愛錢了?”
鼇靈和奉翊聽這話,對視一眼,捂著嘴巴偷偷笑。
“不許笑,快說。”葉時音故意恐嚇他們。
奉翊指著鼇靈道:“是鼇靈,她想出這個餿主意的。”
鼇靈笑得頭上兩個小揪揪晃來晃去,“可是小葉姐姐你不是說你要賺很多很多錢嗎,那可不是最愛錢啦?而且我們倆的零花錢都花光了,隻好去跟其他人說啦。”
小紅尾鴝也知道這件事,在旁邊點頭附和:“老師你彆擔心,我們同學都很有錢的。”
這是有錢的事嗎?葉時音哭笑不得。
“怎麼回事。”
忽有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四個人皆嚇一大跳,特彆是葉時音,手裡的魚都掉到火堆裡去。
“爸爸!”
“上神!”
三個孩子異口同聲,紛紛站起身,隻有葉時音還呆愣著,因站在不遠處的那個人,上著高領衝鋒衣,微微遮住下巴;下身則是白色寬鬆運動褲和黑色運動鞋,與平日裡的西裝革履完全不同。
他頭發應是剛洗過,並未乾透,劉海就落在額前,舒鬆自然。
那麼好看,又那麼英拔;那麼冷峻,又那麼閒適。
葉時音的心臟又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193的大高個剛要邁步,就感知到葉時音加劇的心跳速度。
他低眸望向那呆愣的人,將跨出去的腳步收了回去。
大概是嚇到她了。
隻好儘量溫和地問:“這麼晚了,在這裡烤魚?”
方才他的屏障覺察修行園這邊有火源,剛洗漱好便瞬移了過來。
奉翊平時被訓慣了,此時低著頭小聲回道:“為了慶祝小葉姐姐冇有被開除,我們準備開一個宴會,可是我們又不會煮飯,隻有鼇靈會抓魚。”
小孩子說的話有真有假,奉崖看向葉時音,問:“怎麼在這裡?”
他的聲音已經儘量溫和,但是長年累月的冷漠感是蓋不住的,葉時音聽得一機靈,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垂涎美色了。
從老板的角度看來,她,本園廚師,帶著幾個小朋友在這裡生火烤魚。小朋友,生火,這兩個詞合起來就是很嚴重的情況啊,稍微嚴格點的單位直接叫她卷鋪蓋走人了。
葉時音吞了吞口水,想,她應該是不一樣的吧,她和老板還挺熟的?
“老板,你聽我解釋。”這會不叫上神了,叫職稱顯得尊敬些。
她心跳速度不那麼快了,奉崖就恢複冷淡的聲線,道:“你說。”
有點凶。葉時音緊張道:“我知道在這裡生火很危險,但是我是大人了嘛,又是廚師,不會讓那種危險的情況出現的。”
解釋得很蒼白。
鼇靈舉起小手,心虛道:“我還會吐水,萬一著火的話……………”
小紅尾鴝聲音跟聽不見似的:“我會雲雨陣,也可以幫忙滅火………………”
葉時音餘光瞥了她們一眼,在心裡對他們豎起大拇指:好樣的,都不是豬隊友。
奉崖睨了他們一眼,未多說。這些小妖怪們玩點火不至於出事,問題在於。
他低頭瞧一眼火堆下被燒禿的草,那裡原來綠油油一片。
“罷了,你們小心點就是。”
咦?這樣就不生氣了?這個幼兒園的管理也太鬆散了。呃,不是,葉時音在心裡換了個詞:也太人性化了吧!
剛才的擔憂全都冇了,葉時音和幾個小家夥都鬆了一口氣。
奉崖和他們四個的距離有幾米遠,火焰照出的五官朦朧不清。夜風肆意穿行,吹過竹林發出蕭索的聲響,也吹亂他額前的頭發。
模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聳立的身軀寂靜得遺世獨立。
葉時音的瞳孔仿佛倒映著一尊高大的雕像,它很偉岸,卻因偉岸而顯得寂寥。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想,大約是萬能的,他們怎麼會覺得寂寞呢?
寂寞得,如同方才自己站在醫院門口時的孤立無援。
她想,她得把他拉過來,加入他們的熱鬨。
“上神。”葉時音向前走了兩步,露出甜甜的笑,“既然擔心我們出事,那不然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烤魚呀?我烤魚的技術很好的。”
神冇有動,也冇有表情,隻是默了一瞬,道:“我不吃烤魚。”
葉時音覺得剛才她那麼矯情果然是錯覺!神寂寞什麼,寂寞個錘子啊,拒絕得這麼乾脆。
不過下一秒,她聽那寡淡的聲音又響起:“不過,偶爾可以嘗試。”
葉時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