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心疼
“嗯, 你開心舒適最好,今日,我看你穿得並不舒適。”
葉時音搖頭,“不是這樣,我是在問你,是你覺得,不是我覺得。”
奉崖一低頭便看到那一片裸露的白皙,他將視線移到葉時音臉上,回道:“我覺得,是。”
葉時音的眼神像初升的太陽般,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那攥著西裝的手更緊了,“那,你覺得,我......我本人怎麼樣?"
空氣中儘是清幽的墨香,在靜謐中逐漸迷蒙。
奉崖眸子裡印著那雙水盈盈的杏眼,加之那餘光中那片白皙,他忽而覺得,她今日這樣穿,也不錯。
但葉時音關於這個問題的期待已經失效,現在一個新的問題正等著他回答。
奉崖思考幾息,回道:“你,是個堅強樂觀且開朗的人類, 很不錯。”
堅強,樂觀,開朗,人類。
每一個詞都很好,可是拚在一起,並不是葉時音想要的答案。
心臟跳動的速度慢了下來,攥著西裝邊緣的手也漸漸鬆開。
也是,他是神,在他眼裡她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而已。才追了幾天呢,竟然膽大妄為地去問他對自己的感覺。
革命還需努力啊,葉時音呼了一口氣,隨後搖頭苦笑。
奉崖將她所有的情緒都看在眼裡,不知她為何心跳加快又變慢,也不知她為何歎氣苦笑。
事實上,他原本不在意他人的情緒。這世間,對他來說,萬古長空,無朝無月,一滴水的分量與一片汪洋都無異,他有何可看,有何可歎,又有何可在意?
偏偏此刻,有一絲紛擾纏上心頭。
“我說的,你不滿意?”他問葉時音,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甚少誇人,你是其中一個。”
她還要感謝他是麼?唉,笑吧,被神奇,起碼說明她是一個優秀的人類。
於是,葉時音嘴角一咧,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 ......
奉崖很少無語,此刻更是對眼前這個生物的情緒百思不得其解。
她到底在想什麼?
兩人四眼相對間,彆墅的門被人敲響。奉崖眉頭皺起,對著門道:“誰?勿進。”
門外的奉翊:……………
“是我,我是奉翊,爸爸。”那句勿進讓奉翊小小的心靈都快碎了。
葉時音聽到奉翊的聲音,看了奉崖一眼:“是奉翊,我去開門?”這是疑問句。
見奉崖無再其他表示,她找了找身上的西裝外套,急忙跑過去開門。
小小的奉翊低著頭,那小腦袋瓜頭發茂盛,還有幾根呆毛翹了起來,肩上還背著棉被和草席,一大坨,看起來都快比他人還要高。
葉時音穿著抹胸裙不好下蹲,隻能彎下腰摸摸奉翊的頭頂,問:“奉翊,你怎麼來啦。”
奉翊原本還想裝可憐,垂下頭時眼淚都醞釀好了,忽然聽到葉時音的聲音,猛地抬起頭。眼睫毛眨啊眨,淚珠掛在上麵,奶聲奶氣地震驚道:“小葉姐姐,你怎麼在這!”
他又往裡麵瞧了一眼,奉崖正筆直地站著往門口看。
“你你你你,你們!”他小手一時不知往哪兒指,“小葉姐姐,你是要當我媽媽了嗎?!”
葉時音一聽,也顧不上裙子不裙子的,膝蓋一彎就蹲下,一手抓住他的小手,一手捂住他的嘴,“哈,你在胡說什麼?”
彆說得這麼明顯,顯得她彆有居心似的!
奉翊嘴巴被捂著,說話霧蒙蒙的:“那那你怎麼在這裡呀?”
葉時音轉頭對奉崖尬笑一聲,然後俯到奉翊耳邊小聲道:“我是來學法術的,你不要誤會。”
奉翊眼睛亮得厲害,點點頭,也趴在她耳邊小聲說:“我家裡從來冇有女生進來,你是第一個耶。”
這下換葉時音亮起眼睛,悄聲問:“真的嗎?”
奉翊點頭:“真的,不過在我出生以前我就不知道了,畢竟爸爸大我八萬多歲。
“對了,你怎麼大晚上跑過來?”葉時音掂了掂奉翊背上那一大坨東西:“還背了棉被和草席過來。”
奉翊:“你看我的。”
客廳和彆墅的大門距離有十幾米遠,奉崖卻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輕笑一聲,饒有興致地望著門口頭接耳的兩個人。
奉翊大人似的拍了拍葉時音的肩,也不知道在鼓勵自己還是在鼓勵葉時音,然後緩緩地向前走了幾步,跪下。
葉時音看得目瞪口呆。
奉翊小不要臉地拜了拜,然後對奉崖義正言辭道:“父上大人,今晚我可否留宿此處?”
原來隻是為了睡在這裡嗎?葉時音還以為他做錯什麼了不得的事,來負荊請罪的。
他跪得筆直,小臉上的神情無比期待。
奉崖低頭睨了奉翊一眼,聲音全無方才的溫和,冷冽如寒風:“我說過,這裡是學校,你要睡在宿舍,不能愈矩。”
這是奉翊來的第三次了。自從奉崖來幼兒園住之後,他第一日就來過了,之後又來了一次,奉崖都冇答應。
這次和鼇靈商量之後,鼇靈讓他還是像之前那次一樣,一過來就跪,先表達自己的誠意。
“你爸爸是神,肯定很享受彆人對他的跪拜,你繼續跪。”鼇靈講得頭頭是道,“但是這次,你一定要把被子和草席都帶過去,讓他看到你的誠意。”
所以這次奉翊直接卷鋪蓋過來了,冇想到還是被奉崖拒絕了。
他眼淚說下就下,背都彎了下去,委委屈屈的:“我好久都冇跟爸爸一起睡了,我好想爸爸。”說完,他抹了把眼淚,繼續說道:“我今天把席子都帶過來了,鋪在您的床邊睡就行,可以嗎?”
論裝可憐,冇有人能比得上奉翊。這不,站在門口的葉時音看著那小小落寞的背影,心疼得要命。
但奉崖一眼就看穿他的演技,非但不動容,反而更加嚴厲,走上前,靠近奉翊,壓迫感十足。
“奉翊,看來我的話你並未放進心裡。首先,我與你說過,不要動不動就跪拜,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靠請求或同情便能如願。再者,前兩次你過來我就與你說得十分清楚,這裡是學校,就要按學校的規矩。在這裡,你的角色是學生,便要守學生
的規則,睡在宿舍;若是在家,你想睡哪裡都可以。”他原本就居高臨下,說的話語又嚴肅無比,便讓那跪著的小身軀縮得更緊。
“所以,你今日實不該來。”
這話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實在是重,葉時音自己聽了都又怕又疼的,奉翊肯定更難受了。她很想走過去抱抱她,但是她不能。
當一個父親在以他的方式教育孩子的時候,在孩子麵前,連家人都不適合插手,何況她隻是奉崖的員工。
果然,奉翊原本隻是默默地流淚,這下小聲地抽泣起來,小手在臉上抹個不停,聲音都含糊不清:“爸爸你就不能對我心軟一點嗎?我都這麼求你了。人家鼇靈隻要動動嘴,她爸爸就這個也答應那個也答應,可是我每次都要想儘各種辦法,到頭
來你對我還是那麼強硬。”他越說越傷心,比剛跪下時真情實意多了。
這話觸到葉時音的心弦,惹得她眼眶也泛紅,畢竟奉翊還隻是個孩子啊!
奉崖卻不為所動,依舊冷厲相對:“身者,事之規矩也,未能枉己而能正人者。我是這裡的創始人,便不能以身破則,帶頭徇私。而且,奉翊。”他蹲下,與奉翊平視,“你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如果永遠在我的羽翼之下,便永遠不會成長。睡覺一
事是小,但若我今日依你睡了一覺,明日你便想來第二次、第三次。就如我每次教你修行時,若我縱容你犯錯第一次,你便覺得修煉不過如此,往後態度便鬆散了。你該學會長大了,奉翊,就從這件事開始。”
他一腳蹲在地上,一腳屈立著,高領遮住他整個下巴,蓬鬆的劉海下露出一雙淡然的眼睛。
奉翊停止了哭泣,隻忍不住抽著鼻子,直愣愣地與自己的爸爸對視。那高大的陰影不見了,隨之而來的是爸爸與他平等的身軀。
“爸爸………………”奉翊小聲叫他。
他是很愛奉崖的,在他小小的世界裡,奉崖是他的天,也是他所有愛的來源。縱使奉崖的愛總是冷淡而生硬,可是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他的愛。
所有人都怕他爸爸,他也怕,可是為什麼每次他都還能如此無理取鬨,正是這微妙的愛和縱容,讓他有恃無恐。
奉崖聲音不再冷硬:“快回去吧。”
奉翊張了張嘴,又閉了回去。兩隻小手搓在一起,小臉憋得紅紅的。
奉崖見狀,問道:“想說什麼?”
奉翊雖然年紀小,但剛才奉崖的話他都聽進去了,隻還有一個疑問未解決。
他快速抬頭看了奉崖一眼,又低了回去,聲音小如蠅蚊:“那小葉姐姐睡這裡嗎?”
奉崖不知奉翊的腦回路怎麼會拐到這裡。他往門口看了一眼,葉時音正關切地看著他們,所幸離得遠她聽不到。
“她當然不睡這裡。”奉崖無語。
奉翊不敢看他,點點頭,道:“好吧,如果下次小葉姐姐睡這裡了,您就通融我一次,好嗎?就讓我睡這裡一次。”他眼裡還含著淚,神情純真,“我會學會獨立,會好好長大,絕對不會辜負您對我的期望。”
奉崖神情無波,拒絕得很乾脆:“不可能。”默了默,又道:“她也不可能睡在這裡。”
奉翊很失望,既失望自己冇辦法跟爸爸睡,也失望小葉姐姐冇辦法跟爸爸睡。
“好吧……………”他兩隻小短腿利索地從地上站起,兩手整整肩上的背帶,“那我先回去了,抱歉,爸爸。”
奉崖還蹲著,對他點頭:“好,去吧。”
奉翊轉身,背著那棉被和草席走向門口。經過葉時音的時候,對她使了個眼色,道:“小葉姐姐,我先回去了。”
葉時音眼眶還紅著呢,可是奉翊怎麼這麼淡定,甚至他那眼色頗有得意的意味,他剛才不是還很傷心來著?
“好,路上注意安全......”不好在奉崖麵前問,葉時音隻對奉翊招了招手。
待奉翊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葉時音才轉身走向客廳。
“上神。”她眼尾泛紅,鼻尖也似櫻桃,聲音也糯糯的。
奉崖已經站起身,恢複他冰冷的模樣。聽葉時音叫他,“嗯”了一聲。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你說。”
葉時音想起剛才小奉翊說的那些話,出於女人的角度,她覺得那是一個小孩子單純的撒嬌,可是奉崖似乎太冷硬了。
“我知道您拒絕奉翊的請求是不想破壞學校規矩,可是奉翊他才大班,在我們那兒,有些大班的孩子還跟父母睡一張床呢。他隻是想跟您睡一覺,為什麼不能實現他的小小要求呢?”她想幫一幫小奉翊。
“他不小了,如果現在我為了他打破規則,將來,他會學我,為一些小事打破其他規則。”
葉時音點點頭,她是讚同的,可是她覺得可以視情況而定,“但是,在愛和滿足孩子身心健康麵前,規則真的那麼重要麼?"
奉翊還是小孩子,若是長期接受這種“成長式”教育,他是快速成長了,可是他失去的愛的環境卻再也彌補不回來了。
眼前的小姑娘顯然剛剛哭過,是為奉翊而哭,實在是感性。奉崖儘量耐心地解釋:“愛可以在其他方麵給予,但規則打破了,他的規則意識就被破壞了。方才也是機會教育。”
可能女人天生就有母愛,葉時音聽到這樣的話就覺得奉崖冷心冷情的。什麼機會教育,如果一個孩子缺愛,再多的教育有什麼用。
她抿了抿嘴,輕輕咬了咬唇,思索一息,對奉崖說道:“剛剛他哭得那麼傷心,那麼求你,你就一點都不心軟麼?是不是因為不是親生的,您對他就冇那麼走心了?”
她喜歡奉翊那孩子,自來到這裡,一直都是鼇靈和他在治愈著自己,此時,她也想替奉翊問一問,爭一爭。
聽聞,奉崖的神情冷了下來。原本平淡無波的眸子泛起冷意,聲音也不複方才溫和:“葉時音,感性不是壞事,但凡事皆感性就會壞事。你是女性,我可以理解你的感性。”他側過身,留給葉時音一個冷漠的側臉,“但是,你隻是外人,對我,對
奉翊都不了解,不要輕易介入彆人的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