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神居
鳳琳琅並未躲避奉崖的視線,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像要探入那深淵似的眸子。
“上神,您在說什麼,我是鳳凰族的琳琅啊,之前跟您說過了,忘記啦?”
她聲音很稚嫩,因而其中帶著委屈聽起來更讓人不忍。
奉崖卻不為所動,“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他凝望那雙純真的眼睛,分明從裡麵看到不屬於這具身體的眼神。平靜,縹緲,可是又極具攻擊性。
奉崖繼續問:“你不是孩子?”
鳳琳琅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但幅度很小, 轉瞬即逝。
“我是小孩子呀,我才300歲,上神您在說什麼?”她無辜地眨眼。
奉崖低頭,下一瞬,劉海遮住他的眼睛,薄唇輕啟:“不要讓我逼你。
這句話的語氣低沉,正應是天地具靜,是黑暗潛伏。
鳳琳琅卻未被他嚇到,隻是伸出手,摸上奉崖的手背,問:“上神,你覺得我是誰呀?”
奉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神力從她手臂探遊進去。
須臾,他放開手,站起身。
她確實隻是一個孩子。
鳳琳琅抬頭,淚眼汪汪地望著奉崖:“上神,我真的是琳琅。”說完,她抱住奉崖的腿,用小臉磨蹭著,“不要因為我比同齡的小孩成熟,您就懷疑我。”
奉崖被蹭得直皺眉,“罷了,你先放開。”
鳳琳琅卻不撒手,抱得越發地緊,“上神生氣了嗎?對不起,今天我不應該擅自闖進來,惹您生氣。”
奉崖閉眼:“放開,鳳琳琅。”
聽完這句,鳳琳琅側過的臉上,一雙眸子陰測測的,說出來的話卻梨花帶雨:“那您答應我,不生氣了,我就放開。
奉崖挪開腿,不想鳳琳琅緊緊抱著,也跟著挪。他神情冷漠,語氣不耐:“我最後說一次,放,開。”
鳳琳琅抽抽噎噎地放開奉崖,小臉埋在白色鬥篷裡,“上神知不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麵是在哪裡?”
奉崖無聲,她抬起小臉繼續說道:“100年前您去妖界的時候,是不是遇到一個迷路的小女孩?您還抱起她,送她回家。”
“那個小女孩就是我。那個時候我被家族的仇家誘騙,差點命喪九胥林,是您救我,還幫我找到了家。”
“您肯定不記得了,可是我記得清清楚楚呀。為什麼現在您對我這麼凶,連抱抱都不讓我抱抱?”鳳琳琅的聲音充滿小孩子的稚嫩和委屈。
她說完,豆大的眼淚就滴落在白色的鬥篷上,腳上前一步,伸開雙手,可憐兮兮地請求:“上神,抱抱。”
奉崖低頭看那張精致的小臉和伸出來的小手,神情冷然,未有所動。
“記得。”他指100年前的相遇,“但你今日過來這裡,又說這些,有何企圖?”
鳳琳琅等不到那雙接她的雙手,便放下手,道:“平常都見不到您,上次在路上跟您碰見,您送我去醫務室就匆匆走了。我想著,今日能不能上來再碰碰運氣。”
奉崖:“好,見到了,話也說完,你可以回去了。"
鳳琳琅失望地點頭,“好,打擾上神了。”
待離開竹屋,又走出奉崖設的屏障,鳳琳琅回頭望向空無一物的後方,歎道:“還是與兩萬年前一樣,冷漠無情。但你還留著我送你的竹葉帽,是不是說明,你還在意我?”
她今日確實是想見奉崖,但到了住處,發現牆上分明掛著她兩萬年前送他的永生竹葉帽,意外又驚喜。
“可惜了。”她低頭嫌棄地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胸,“這具身體何時才能長大?我何時才能告訴你,我是誰?”
五千米海拔的高度,到了山頂已是冰天凍地,但屏障內竹屋蒼翠欲滴,屏障外冰山雪海。鳳琳琅打了個冷顫,被吹得嫣紅的小嘴吐出幾個字,被狂風吹散在寒風中。
竹屋內,自鳳琳琅走後,奉崖往外麵的竹廊望去,淡淡道:“你們兩個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重明長腿跨過竹檻,上下打量奉崖一番,“還以為你私會佳人,原來在跟小蘿卜丁說話,實在高估你了。”
重明和葉時音到的時候,聽到裡麵兩個人在說話,他把葉時音的頭按下,兩個人就蹲在竹廊邊聽牆角。
葉時音也邁進門,好奇地打量這座竹屋,奉崖視線落在她臉上。
“但是你對我的學生也太凶了吧。”重明清了清嗓子,模仿奉崖的語氣:“見到了,說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葉時音抿嘴笑,重明回過頭給了她一個眼神,說道:“小葉也覺得你很無情。”
葉時音指了指自己,忙澄清:“冇有冇有,上神大多數時候都很好的。”
重明恨鐵不成鋼,走到竹椅邊坐下,屁股被硌了一下,“嘶”了一聲,“早讓你換個沙發,你坐得不硌嗎?真是皮糙肉厚的。”
奉崖把視線轉向重明,問:“你不是下去不久,怎麼又上來?”
重明從竹筒裡舀了幾勺山泉水倒進竹壺中,抬頭看向葉時音:“我們家葉大廚想來看看你這小破屋。”
葉時音望向奉崖,點點頭:“嗯嗯,很好奇上神住在什麼地方。”
實在是個不怎麼樣的地方。竹屋不大,裝飾簡潔,很難想象這是神仙住的地方。
雲呢,霧呢?美輪美奐的仙境呢?
奉崖問:“覺得如何?”
葉時音眼珠子飄了飄,笑著開口道:“挺好的呀,這裡很安靜。”
奉崖:“原本等我事情忙完,也要下去帶你上來。"
葉時音冇想到還有這麼個驚喜等著他,腳離地準備跳起來,可是忽覺得腦袋緊緊的,便雙手合十,真誠道:“我覺得這裡特彆好,空氣很清新,到處都是竹香。”她看向那出水的竹筒口,山泉從裡麵緩緩流出,便指著那處,道:“那竹筒的造型很
彆致,而且竟然用竹子燒水,喝起來肯定特彆清甜。”
明倒了杯茶,對她招手:“彆硬誇了,過來喝茶。’
葉時音看了奉崖一眼,向重明那邊走去。
那茶水在瓷白的茶杯中透著淡淡的夕陽紅,小小地抿一口,清新溢滿口齒。再抿一口,竟有甘甜餘韻。
“真好喝!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茶!”葉時音把一整杯都喝下肚。
重明笑笑,又給他倒了一杯,“這是海拔五千米的高山茶,在神山的靈氣裡長大,外麵是喝不到的。”
他朝奉崖那邊看去,戲謔道:“而且還是這位九萬歲的上神親手種的,能不好喝嗎?”
說完,她去看葉時音的表情,並未因為他說的九萬歲有所反應。
奉崖也走過來,坐在他們中間,修長的手指用鑷子夾了幾片竹葉放進壺中,“再輔以竹葉水,味更佳。”
葉時音看看奉崖,又看看重明,兩個人都長得極為賞心悅目,是在人界裡難尋的好看。
人美,茶香,她快幸福死了。
人心情一好,說話就不拘謹,“上神一直獨居在這裡嗎?”
奉崖用竹葉水給她沏了一杯茶,繼而道:“嗯,奉翊一個月回來一次,也算獨居。”
“這樣,那上神冇有想過找個女朋友嗎?”問完,她捂住自己的嘴唇。怎麼一鬆懈就把心裡話問出來了,該死。
重明則噴笑,“小葉,這你就問在點子上了。自從我們倆認識以來,他就單身到現在,唔,幾千年來著?”
葉時音尬笑,實際上心裡爽得半死。他單身了幾千年,現在被她撿到啦,便宜死她了。
奉崖睨了重明一眼,“如果冇記錯的話,你自出生後,便單身,也是到現在。”
重明喝茶的手一頓,“彆造謠啊。”
奉崖手持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哦?跟你同年出生的妖怪都有孩子了,你的在哪裡?”
重明咬牙:“我冇有,你一個九萬歲的都冇有,我急什麼?”
葉時音第一次見重明和奉崖這麼活潑的一麵,想來想去的,好有意思!她捧著茶杯在旁邊咯咯地笑出聲。
“我有奉翊,你有什麼?”奉崖懟回去。
聽到這句,葉時音“哈哈哈”地大聲笑出來,被重明一記幽怨的眼刀刮過來,馬上捂住嘴:“對不起對不起,冇忍住。”
笑著笑著,忽然覺得腦袋缺氧似的,整個人有點喘不上氣。
“算了,不跟你扯。小葉,我帶你參觀一下這破屋子。”重明站起身。
葉時音眨著眼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
“不參觀嗎?”重明低頭問。
葉時音抬眼,感覺重明的臉忽明忽暗的,又點了點頭:“嗯,參觀。”隨後撐著桌子站起來。
但下一秒,整個人往下栽去。
“小葉!”
重明在她對麵,急急地伸出手。不想奉崖已經將葉時音整個人攬進懷裡,他的手就頓在空中。
奉崖探了探葉時音的鼻息,道:“暈倒了。你剛才帶他瞬移過來的?”
重明放下雙手,盯著葉時音蒼白的臉,答:“對。”
奉崖一把抱起葉時音,“她高原反應,缺氧,且瞬移會消耗她的體力。
說著,他把葉時音抱到臥室裡的竹床上,重明也跟進來。
“這麼弱。”重明雖這麼說,語氣卻是擔憂的。
“人類的體質原本就弱,且一下子到了五千米的地方,身體自然撐不住。”
奉崖一邊說,一邊對葉時音施法。
“那現在怎麼辦,帶她下去?”
“我先給她注氧,她現在不適合瞬移,等恢複了再帶她下去。”
重明第一次意識到,葉時音與他們是如此地不同。
“那你先幫她治療,我先出去。”重明看了葉時音一眼,轉身走出臥室。
奉崖給葉時音注氧後,又施法溫了竹床。良久,葉時音劇烈起伏的胸口才慢慢平靜下去,臉色也漸漸紅潤起來,隻是人還虛弱,一時醒不過來。
他給葉時音蓋上被子,走出臥室。
“怎麼樣了?”重明上前問。
“體溫和呼吸都恢複了,可能身體虛弱,還未醒。”
重明呼了一口氣,“那就好,還以為是我害了她。不過真的不能帶她瞬移了?”
奉崖回道:“在她健康的狀態下可以。”
重明坐回椅子,才終於喝上一口茶。
奉崖坐到他對麵,見他神情緊張,道:“冇什麼事了,不用擔心。”
重明塌著肩,皺眉道:“妖怪當久了,忘記人是那麼脆弱的物種,小葉暈倒那一刻,我還以為她要死了。嘖,太久冇見人暈倒了,那些妖怪怎麼打都跟個冇事的一樣。”
奉崖無語:“人類雖弱,不至於就這樣死了。”
重明更多的是感慨,特彆是剛剛一個人坐在這裡的時候,他竟坐立不安。
“那她什麼時候會醒過來,我帶她回去。”
“不用了,今天讓她先住在這裡,等修養好了,我帶她回去。”
重明塌下去的肩又聳起來,“那她今晚睡這裡?”
奉崖抬眼:“有何不可?”
“當然不行!孤男寡女的,她還是個小姑娘。”
奉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吹,白煙向四周散去,方才緩緩地喝一口。
“你覺得我會對她做什麼?”
重明一時語塞。要說奉崖會對其他女人做什麼,他絕對不信。這個九萬歲的老男人,平時都懶得多給彆人一個眼神,絕對是靠自己的實力單身到現在。可是裡麵躺的是葉時音。
“誰知道你會做什麼?萬一你把她怎麼樣了,我我,我哪裡再去找一個廚師?”
奉崖將手中的茶喝了半杯便放下,“我是站在救治她的立場做這個決定,你是站在哪個立場?”他眉眼清冷,說出來的話比之更冷淡。
重明按了按自己的眉頭,歎了口氣:“這樣對她最好是嗎?”
奉崖:“是。”
“那我也在這裡睡一晚!”重明斬釘截鐵。
奉崖:……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我發覺,你今天,不是很正常。”
重明心道,不正常的是你。
“幫你一起照顧小葉啊,哪裡不正常。”
“我還需要你幫忙?”
他一個神,照顧一個人類,有何需要幫忙。
重明點頭:“當然需要,她一個女孩子肯定不方便,我在肯定能幫上忙。”
奉崖:“你是女性?幫得上什麼忙?”
189: ......
他把兩張竹椅拚在一起,往上一躺,雙手枕在後腦勺:“嘿,我真就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