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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空穀(四)

2025-05-15 作者: 流瀲紫

她無聲地忍住疼痛,和惢心縫製著越來越多的護膝和護臂,不僅給自己,也給吉太嬪。這裡的每一個女人,都得著這樣的病。偶爾,她會抬頭望向天空,期待著十天一次的蝴蝶風箏高高飛起。那是海蘭在提醒著她,時間的流逝和彼此的平安。當然,偶然淩雲徹還是會替她們傳遞些必需的衣物和所用,因為如懿賞賜給他的銀兩,足以讓嬿婉實現願望。雖然錢不如預期那麼多,不能讓她去最得寵的嬪妃宮裡,但嬿婉至少離開了四執庫,不用再終日和衣裳打交道,受著姑姑的責罵,而是換去了阿哥所伺候皇後的三公主。這雖然算不得最理想的去處,但比起四執庫,已經算是一個很好的去處了。

等到秋風漸起的時候,冷宮的日子便越來越難熬了。到了那一日該放風箏的時候,是個陰天,風箏才剛飛起,便又落下了。

如懿心中隱隱不安起來,正盤算著讓淩雲徹去看一看,才發覺這一日值守的卻是另兩個侍衛。她心中實在擔憂,但又無法,隻得忍耐著坐在廊下打著各種各樣的絡子,尋思著什麼時候讓淩雲徹送出去換點錢來。

而此刻的海蘭,心中也如暴風疾雨來臨一般,心慌得不行,她的風箏才剛飛起,就被經過禦花園的皇後和慎常在、慧貴妃看見。

這些日子以來,皇後的臉色一直不好看。她所親生的二皇子永璉一直斷斷續續地病著,春日的時候抱在身邊養了一陣已經見好,便即刻送回了阿哥所,但隻要天氣稍稍反複,便一直發作風寒,讓人擔心不已。這一層秋涼下來,永璉便再度虛弱了下去。

皇後剛從阿哥所過來,見到發病中的永璉麵色紫紺,呼吸急促而微弱,簡直如絞心一般,此刻看到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高高飛起,想到自己的孩子竟不能起身放聲大笑,儘興玩一玩,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慧貴妃察言觀色,已然喝道:“誰在那裡?”

海蘭聽得聲音,心裡冇來由地一慌,慌慌張張收了風箏線跪下道:“參見皇後娘娘,慧貴妃娘娘。”

跟在皇後身後的慎常在輕蔑地看了她一眼,勉強行了個平禮。

慧貴妃很是不悅,一張芙蓉麵如凍了嚴霜一般,嗬斥道:“皇後娘娘擔心二阿哥的病情心緒不佳,你竟然還在這裡歡天喜地地放風箏。”

皇後一向柔和的麵龐犀冷如冰,道:“簡直全無心肝!”

慎常在嬌聲嬌氣地勸道:“皇後娘娘您彆生氣了。海貴人一向和冷宮裡的烏拉那拉氏交好,不與其他嬪妃來往,性子孤僻是出了名的。她非要在這兒幸災樂禍一下,放個風箏撒個歡兒,您就由著她去。小人得誌,能多久呢?”

海蘭慌忙俯下身,卑微地道:“皇後娘娘息怒,皇後娘娘息怒,臣妾並不知道二阿哥病重,隻是在此放風箏嬉戲,並非幸災樂禍!”

慧貴妃“哎呀”一聲道:“枉費海貴人還在宮裡呢,連外頭的誥命夫人都來了好幾撥兒入宮看望了,海貴人還真是漠不關心。”

皇後心下愈加惱怒,失了往日的溫和沉著,又驚又怒:“本宮與皇上為了二阿哥擔憂心煩,她卻毫不關心,還在這兒這麼興高采烈,簡直是其心可誅。”

慎常在趁著皇後怒氣正盛,索性一腳踩在海蘭的手上。嬪妃所穿的花盆底鞋的底都是寸許高的桐木,質地異常堅實,這一腳踩下去又格外用力。海蘭隻覺得鑽心疼痛,眼淚都掉了下來。

慧貴妃搖頭冷笑道:“此刻才掉眼淚,可知不是關心皇後娘娘的二阿哥了。怎是連牲畜都不如。”

皇後厭棄道:“你那麼喜歡在禦花園放風箏,就給本宮跪在這兒靜心思過。”

“哎呀,這天氣怕是要下雨了呢。”慎常在看一看天色,忽然笑道,“娘娘,對待這樣不知進退的人,罰跪雨中,好好淋淋雨,腦袋就清醒了。”

海蘭再忍不住,抬起頭道:“阿箬,你也曾受過淋雨的責罰,己所不欲為何還要施於人?”

慎常在的滿頭珠翠在愈加陰沉的天光下搖曳出尖冷如利芒的暗光:“我就是這樣才足夠清醒,那麼海貴人,個中滋味,你也該嘗嘗。”

皇後的語氣冷漠而簡短道:“那麼,就跪在這兒,等著大雨衝刷乾淨你這樣卑劣肮臟的心。”

皇後含怒離開,一腳踩在海蘭已經受傷的手背上,整個人差點一滑,幸好被宮女們牢牢扶住了。

皇後嫌惡地看她一眼,道:“手放在不適宜的地方,還不收起來麼?”

說罷,皇後便憂心忡忡離去。慎常在和慧貴妃一左一右扶著皇後的手臂前行。慎常在賠笑道:“皇後娘娘切勿生氣,小孩子風寒是常有的事,宮中有那麼多名醫在,請寬心就是。”

皇後擔憂不已:“可是太醫說永璉的風寒反複發作,已經轉成肺熱,常常呼吸困難,一不小心就會致命,實在令人擔心……”

海蘭跪在那裡,葉心慌忙去看她的手,手背上已經被堅實的桐木花盆底踩出深紫泛紅的兩個血印子。海蘭痛得死死咬住自己的唇,極力忍耐著,不讓屈辱的眼淚落下來。她看著陰翳的雲層越來越密,終於積聚成一場罕見的瓢潑秋雨,將自己單薄的身體和著秋日裡飄零的殘葉一同席卷其中,成為茫茫大雨中漂浮的一點零丁秋萍。

夜來風雨大作,海蘭渾身發著高熱,再耐不住委屈,撐著傘獨自從宮中跑出,奔向冷宮。風雨時節,連侍衛們都躲在了廡房不肯出來,海蘭拍響角門,終於驚動了住在近旁的如懿。她門縫裡望見如懿撐著傘瑟瑟守在門邊,不由得熱淚潸然,她哭著訴說了今日的種種屈辱。

皇後、慧貴妃、慎常在,這三個名字,幾乎是立刻勾起了如懿心底血肉模糊的沉痛。她咬碎了銀牙,恨恨道:“海蘭,害我的人總逃不脫是她們三個。如今,可能連你也會被她們踐踏至死啊。”

海蘭嗚咽道:“姐姐,這宮裡好冷,可是我隻有一個人,連你也不在身邊。”

如懿的心傷再度被她勾起,伸手按在破敗潮濕的角門上:“海蘭,我在這裡,每一天都好冷,好像永遠冇有陽光一樣。就像此時此刻,我很想握一握你的手互相溫暖,可是卻隔著這扇門不能碰到你。”她的聲音變得堅定如磐石:“海蘭,如果你不想冷死,就好好抱緊自己。不要像我一樣,除了恨什麼也做不了,像我當初一般除了隱忍便不懂得狠命反擊。海蘭,不要落到我這樣的地步,千萬不要!”

海蘭舉起受傷的手背:“可是姐姐,我怕我的力量不夠,不能保護自己。任何人都能踐踏我,甚至嫌棄我的存在。”

如懿的聲音在呼嘯的風雨中聽來格外冷硬:“海蘭,如果彆人嫌棄你,踐踏你,你就一定要活得更好。”

海蘭的哭泣傷心而無助:“姐姐,可是我知道你活得不好,一點也不好。我也活得一點都不好,怎麼辦?我要怎麼辦才能幫你,幫到我自己。”

如懿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但聲音卻沉穩而冇有一刻遲疑:“海蘭,我已經是冇有辦法的人了,但是你還可以。你活得好一點,或者,我也可以活得好一點。恰如我此刻卑微的祈求,至少有一個太醫,可以來治一治我日漸嚴重的風濕。海蘭,靠自己,去爭取好一點的生活。”

海蘭極力想拭淨臉上的淚,卻發現她的淚和雨水早已混雜在一起,澆濕了她。她昏昏沉沉的,拖著沉重的雙腿,走在茫茫雨簾之中。暴雨如巨大的繩索一下一下用力鞭打著大地,用濺起的硬如石卵的水珠再次暴打不已。

她身上滾燙滾燙的,卻覺得自己成了薄薄的一片紙,任由雨水衝淋,除了深寒,還是覺得深寒。紫禁城的秋水這樣冰冷,衝刷直下,將無數落葉殘花,一同卷落溝渠之中,不知飄零何處。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就此死去,這世間便隻有如懿一人會替她傷心吧。那麼如懿,便連她這個最後的溫暖也失去了。她將如懿的願望在心中反複掂量。良久,她才恍然發現,原來如懿的願望,便是她自己的願望。

曾經很多年前,她能依靠的隻有如懿一人。那麼今日,她也應該讓自己稍稍堅強,變成如懿可以倚靠的後盾。

這樣的念頭最後在她腦中劃過時,她已然走回了延禧宮的門外。葉心和綠痕打著傘守在門邊,見她癡癡惘惘地回來,臉上終於有了一點人色,她忙迎上去,帶了哭腔道:“小主您白日裡淋了好幾個時辰的雨發了高熱,怎麼此刻還要淋雨呢?您的傘呢?小主您說話啊,彆嚇奴婢啊小主!”

海蘭聽著葉心的聲音在耳邊喧嘩,再忍不住,身子向後一仰,暈倒在滂沱大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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