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人情已還
離開那荒野之地,楚政的身影再度融入九天四海,這一次,他的方向很明確,中洲域。
他並未直奔中洲,而是在天地間四處遊蕩,時而如青煙融入雲霞,掠過萬頃碧波,時而如天星劃破罡風層,俯瞰山河大地。
四十餘載光陰,於凡人已是半生滄桑,於高階修士而言,不過轉瞬即逝。
楚政一路橫跨九域,神念如同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捕捉著沿途城池、坊市、乃至荒野山民交談,將其中的零碎信息逐漸拚湊完整。
一幅關於下界這四十餘年變遷的模糊圖景,在他腦海中逐漸浮現。
過去四十餘年,下界之中發生的最大的事,便是三十餘年前的武道大比。
就在他與雪清避世潛修的那段時日,上界之中,一方底蘊深厚,威名赫赫的武道巨擘?武閣”,不知出於何種緣由,竟破天荒地在下界舉行了一場規模空前的遴選大比!
這場大比,規格極高,條件苛刻,隻遴選骨齡二十歲以下,且在武道一途展現出驚世天賦的人傑。
武閣,來自大宇宙,勢力通天,手握一成有餘的天運,其閣主蝕日啼,更是一位不久前斬殺過祖境的巨擘,聲勢滔天。
雖然臨仙界中的,不過是一脈分支,但這消息一經傳出,整個下界依舊為之沸騰。
無數修行武道的宗族世家,將族中最優秀的少年天驕傾力推出,希冀能搭上這通天之梯。
更有不少來自武閣的使者親自下界,他們修為深不可測,目光如炬,行走於下界各處,以秘法查探根骨,搜尋遺珠。
最終,經過層層篩選,整個下界,僅有區區一百二十三位少年英傑,被武閣選中,一步登天,被接引至上界,成為那武道聖地,武閣的弟子!
當楚政他探查到這個消息之時,以他心境,也是不由得微微一滯。
他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雪清。
以她的根骨悟性,以及她的武道天賦,若非與他一同避世,以她的天資,在那場席卷下界的武道大比中,她必然是最璀璨奪目的星辰之一。
甚至,極有可能被武閣使者親自尋訪,被直接接引至上界。
進入武閣,意味著最頂級的武道傳承,意味著難以想象的龐大資源傾注,意味著背靠一方上界巨擘的庇護。
那是一條遠比雪清孤身一人,在無儘廝殺磨礪中浴血掙紮,要平坦光明無數倍的通天大道。
就是因為他,雪清方才錯失了這個原本應該屬於她的機緣。
因為避世修行,雪清才錯失了唾手可得的坦途,踏上了荊棘遍布的險峰。
楚政撫平心緒,冇有在此過多糾結,繼續收集信息。
除了武道大比,下界這數十年中,也還有一些其他的變化,有一些上界大宗門或神秘勢力的大人物降臨,或是尋覓特殊體質,或是帶有緣之人,留下種種仙人點化,亦或一步登天的傳說。
下界平靜的湖麵下,暗流湧動,近年以來,下界與上界的聯係,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要頻繁。
中洲域,萬流城。
此城乃中洲有數的巨城之一,傳送陣林立,四通八達,彙聚八方修士,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高大的城牆由青黑巨石壘砌,曆經千古風霜,斑駁中透出厚重。
城內建築鱗次櫛比,飛簷鬥拱,既有仙家氣派的樓閣,也有煙火氣十足的坊市,更有暗巷深處隱藏的隱秘交易之所。
一道略顯風塵仆仆的身影,繳納了入城費,隨著入城的人流,踏入了萬流城高大的城門。
來人約莫四十許歲,麵容普通,帶著幾分飽經風霜的滄桑感,頜下留著三縷清須,身著半舊不新的藏青色道袍,腰間懸著一枚材質普通的青木劍,步履沉穩,氣息內斂,卻隱隱透出一種如山嶽般的厚重感。
此人正是施展了假形神通,斂去了形貌與氣息的楚政。
雖說已過去數十載,他的形貌,也早已不同,但楚政還是下意識做了掩飾,總歸多幾分安全感。
六階修為,在下界已是難得一見的大高手,足以開宗立派,雄踞一方。
行走在這萬流城中,雖不至引起轟動,卻也足以讓絕大多數修士心生敬畏,不敢輕易上前搭話。
楚政收斂了氣息,混跡於人流,耳聽十方。
茶館酒肆中,修士高談闊論,話題繞不開秘境開啟,某某新秀崛起,亦或是上界大人物的傳聞,坊間攤位之上,攤主之間的交流,皆是各種法器、丹藥、靈材的行情,城門之前,張貼著遠近各大宗門招募弟子,乃至懸賞通緝
的告示,信息龐雜,如同萬流彙聚。
楚政目光掃過街景,心神如鏡,過濾著一切雜亂信息,在城內轉了數日,足跡遍布繁華的主街與偏僻的暗巷。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條名為“蜃影巷”的僻靜街道深處。
這裡光線略顯昏暗,行人稀少,街道兩旁多是些不起眼的店鋪,門麵老舊,招牌模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紙張和淡淡草藥混合的奇異氣味。
他的目光落在一家冇有招牌,門楣上懸掛著一枚古舊銅鏡的店鋪前。
鏡麵模糊,映照不出清晰人影,烙印著一個古舊的“知’字。
萬流城中最大的地下情報集散地,知天機,主要就是做買賣情報的生意。
在任何時候,都不缺做這種生意的人,信息往往就意味著財富。
楚政推門而入,門內光線昏暗,隻有櫃台後一盞造型奇特的青銅油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勉強照亮不大的空間。
空氣中彌漫著更濃鬱的陳舊氣息,櫃台後坐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神色平靜。
察覺到楚政身上的氣息波動,老者神色一頓,站起了身,躬身一禮:
“前輩所問何事?”老者的聲音乾澀沙啞。
“尋人。’
楚政淡淡開口:“一名女子,修為六階武神,以及雲天機,男子,上界來人。”
六階武神的修為,在下界很是罕見,若是有人見到,應當就會有留痕。
至於雲天機,則是順口一問,若是能尋到蹤跡,他想看能否還上他當年出手相助的人情。
老者冇有開口回話,過了片刻後,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櫃台上輕輕敲了三下。
“一千上品靈石。”
聽到報價,楚政抬手取出了十塊極品靈石。
這個價格,雖說不便宜,但尚算公道。
“六階武神,女子,此前在萬流城出現過,而且來過此地,也是為了尋找雲天機。”
聽到這個消息,楚政神色微動,一時有些訝異。
但轉瞬間,他就明白,雪清來此,怕是為了還上當年的人情。
“至於雲天機,他如今身在中洲雁雲城,此刻應當在西城附近。
聽聞老者所言,楚政確認再無彆的消息後,徑直轉身離去。
雁雲城,距離萬流城並不遠,不過四百餘萬裡。
片刻之間,楚政便已趕到了雁雲城中,直奔城西。
這一過程之中,他已然聽到了不少關於雲天機的消息。
這數十年來,雲天機在中洲域,已然揚名。
作為自上界下來,曆練’的大人物,雲天機的身側,一直有部分三大氏族的人在,押寶在了他的身上。
甚至有不少強者主動投入他的麾下,願為他護道,指望的便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他也的確未曾辜負這些人的期望,修為一路高歌猛進,如今已跨入仙道五階,神變境。
以雲天機的年紀而言,這份修行天資,堪稱駭人,即便不如當世天子,差的也不是很多了。
雁雲城的繁華,不亞於萬流城,城內勢力錯綜複雜。
雲天機以那些投靠而來的修士為根基,組建了一方勢力,名為“升仙盟”。
在這中洲域,已有了幾分氣候,麾下盟眾過百萬。
楚政進入城西,很快便探聽到了雲天機的消息,一路前行,來到了一處閣樓之前。
今日,雲天機在此地,與一方大商會的會長,商議合作事宜。
楚政按照規矩,遞了拜帖,便靜靜等候。
見楚政修為已入六階,雲天機麾下的侍從不敢怠慢,將他直接迎入了一方雅室。
半個時辰之後,他便見到了雲天機,他的身側,還緊隨著一位灰衣老者。
老者周身的氣機波動,赫然已入七階,周身仙力翻湧,已入仙劫秘境。
“閣下是?”
雲天機看著眼前的中年道人,神色疑惑,拜帖之上,說的是故人造訪。
但他對於眼前人,冇有絲毫印象可言。
楚政散去了假形神通,拱手一禮:“雲兄,許久不見。”
看著眼熟的麵容,雲天機不太確定,過了片刻方才試探道:
“你是......正初?”
楚政頷首。
“當年見你時,你不過八九歲容貌,如今長開,險些認不出來了。
雲天機神色微鬆,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真心:“若非此前雪清找過我,我一時間隻怕還認不出你。”
“此前多謝雲兄出手相助,方才能助我等二人脫身,感激不儘,一直未能當麵正式道謝。”
楚政再度行了一禮,話音微頓:“雪清她如今......?”
“雪清?”雲天機不假思索道:“她兩年前就去上界了。”
“上界?”
楚政微驚,疑惑道:“上界不是至少要跨入七階,才能去麼?”
雪清天賦再妖孽,也不可能在短短數年的時間裡,就成為武道半聖。
“的確是七階,但雪清是特例。”
雲天機神色唏噓,微微搖頭:
“這件事,當時鬨得很大,她是打入上界的。”
“打入上界?!”楚政瞬時一驚。
雲天機似乎很滿意楚政的反應,笑容微深,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這件事的內情,被上界那些死要麵子的氏族聯手壓下了。”
“雪清直接去了上界,正麵擊潰了兩名守門的仙劫修士,跨入了上界之中,原本氏族要將她鎮壓,但這件事,驚動了武閣,雪清也就被直接引入了武閣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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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政神色微怔,若是他不帶雪清避世,她或許在三十餘年之前,便已進武閣了。
如今兜兜轉轉,雪清卻還是進入了武閣之中,難免給了他幾分命定的錯覺。
提起武閣,雲天機的神色有些許複雜,笑意微淡:
“對於武道修士而言,武閣,是聖地,對於雪清百利而無一害,倒是不必過於憂心。
“多謝雲兄相告。”
楚政頷首,神色鄭重:“當年你出手相助之情,在下一直銘記,日後但有所需,我必傾力相助。”
“人情?不必了。”
聞言,雲天機當即擺了擺手:
“當初救你們,不過是順手為之,至於人情,雪清已經還過了”
雪清......已經還了人情?
楚政微怔。
“她尋到我時,我升仙盟恰好遇到了些麻煩,與影月劍宗起了衝突,彼此間死傷不少,我遭遇刺殺,險些身死。”
說話間,雲天機解開胸口衣襟,心口之上,赫然有一道劍痕。
“雪清得知消息的當日,便夜襲影月劍宗,隻出了三拳,便將影月劍宗的兩位太上長老,連同宗主在內,三位七境修士,當場打死。”
雲天機臉上帶著些許暢快:“這份人情給我帶來的收益,已遠超我預料,所以,你不欠我什麼,也不必再費這份心,若你看得上我,你我往後,便是朋友。”
他的神色認真了許多,沉聲道:“葬天宮已有開啟預兆,若是在葬天宮開啟之前,你我修為能入八階,我想邀你共闖葬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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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政眉心微皺,腦海中似有碎片在翻滾,這個名字,似曾相識:“這是何地?”
“葬天宮,是天運之主的葬地,內蘊乾坤,你我在其中,若是有機緣,或可搏得天運垂青。”
雲天機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翻湧的,是勃然野心:“若是如此,你我或可成為真正的“天子’!”
天子,尚未入祖,便已經有半成天運在身。
隻要不半途夭折,天子進入祖境,便是板上釘釘。
雲天機如今修為尚不過五階,但他的目光,已然放在了祖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