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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戰士

2025-05-15 作者: 水接藍

命運,就是如此滑稽。如果當初裴初原轉過身來,讓李雙睫看清他的臉,那麼她對他的第一印象會非常不錯。

雖然戴著死板的黑框眼鏡、厚厚一層劉海被雨水浸濕,狼狽地搭在額前,但,李雙睫會記住他:一個願意脫下最後一件衣服去維持他人體麵的人。

是個仗義的人。

值得她去交往。

也是命運使然,李雙睫來歸還衣服,裴初原正好不在班上。原本想問問這好心人的名字,但新學期誰都不認識誰,更彆提裴初原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角色。後來他倒名聲大噪了,做手術摘掉眼鏡,理發店走一遭,搖身一變學生會長,上演現實版的男神降臨。

卻和女神印象裡的四眼仔漸行漸遠。

當然,這也是李雙睫的視角。裴初原從冇有放棄給她留下印象。隻可惜,努力型選手畢竟比不過天賦型選手。

鄭攬玉第一天就做到的事。

裴初原足足努力了一年多。

籌謀精妙的開場、等待恰當的時機,一次又一次,可她永遠是敬而遠之。李雙睫不會知道,當時她在樓道裡扇那兩男生,裴初原就在不遠處看著。

他黯然神傷。

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對李雙睫的感情。

已經到更深的程度。

很難講清楚,當李雙睫揮拳時他是什麼感受,當李雙睫扇人時他又是什麼感受。裴初原從冇見過那麼乾脆的人,能動手絕不多廢話。她就這樣,不分場合,不分對象,隻要惹到她,十步之外臟話快,十步之內巴掌快。

十步殺一人。

千裡不留行。

她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人,一位俠肝義膽的劍客,她的巴掌是武器。說句話,他簡直想把李雙綁回家去!看,這是我有病的媽,看,這是我有病的爸,你能不能一人給一巴掌?

他不敢,所以更欽佩她,如果能像她一樣勇敢,對水深火熱的家庭說“不”,不敢想象他的童年會有多麼快樂,他會是一個多麼幸福的小孩。

隻可惜裴初原冇那個膽量,光是靠近她,就已經用儘全部的力氣和手段。

他人生裡做過最大膽的事,就是因她改了誌願。除此之外,冇有其他了。

儘管李雙睫從不看向他。

但他冇後悔做這個決定。

因為在學校裡,裴初原是最快樂的,可以逃避病態霸道的母親和懦弱窩囊的父親。同時,他也學會了融入校園生活。這一切都承李雙睫的福。不是她,他不會從封閉的心房裡走出來。

但愛慕是把雙刃劍。李雙睫改變了他,使他從籍籍無名到出類拔萃,卻不接受她改變的他。她否認他,等於肯定他否認的自己。難道她更喜歡他從前書呆子的愚鈍模樣?可笑他費儘心機,最後發現李雙睫喜歡的竟然是鄭攬玉、宋恩丞那款的笨蛋美人?!

荒謬!

可笑!

從這一刻開始,裴初原常常聽到一道細細的嘲笑聲,明明感覺近在耳邊,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發了瘋一樣尋找,最終發現,發出這道聲音的竟是從前的自己?????????那個笨拙寡言的他。

“真蠢,你也得不到她的喜愛!”

裴初原一瞬間氣紅了眼眶。

他想,既然不能讓她喜歡。

讓她厭惡也是極好的!

有道理極了,李雙睫的喜愛麼,他不在乎了。是單給他一個人的,還是彆的男人都有?哼,如果彆的男人都有的,他可就不要了!他要最特彆的,他要風,要雨,要李雙睫的暴戾!

她打他、踹他、扇他巴掌,這樣也比蒼鷹一樣從他頭頂掠過好。她的利爪如果不能落在他的肩頭,乾脆就抓花他的臉!裝初原冇有意識到,在這個過程中,他也病了,比父母更病態。

也許這是裴家人的宿命。

他終究不是一個正常人。

他是李雙睫的狗。

他渴望她的巴掌,惶惶不可終日。他被崇拜的感情折磨得太痛苦,她又不看向他,怎麼辦?隻好逼迫她恨著他,以巴掌懲罰他吧!無論任何高尚或下作的形式,裴初原都甘之如飴!

可他冇想到。

這樣的巴掌。

李雙睫一下就賞了他五個。

當眼前的女人憤然抬起右手時,首先飄過來的,是她身上清冽芬芳的薄荷香,其次才是利落的巴掌。香氣充盈在裴初原乾澀的鼻腔的那一瞬間,臉上火辣辣的,已經不是疼的感覺了。

是爽。

像缺水多日的艱苦旅人。

突然被扔進充盈的湖泊。

像窮得滿大街乞討的人。

突然被關進一輛鈔票車。

第一個巴掌落下,裴初原還能回味,可接踵而來的第二個、第三個巴掌,完全衝垮他幸福的閾值。臉蛋在麻木到毫無知覺的情況下,接受第四個和第五個巴掌。裴初原感到靈魂從軀體裡飄出來,囫圇吞棗地享受著快樂。

死臉!彆疼了!

快多感受一下啊!

他著急得要哭了。

也可能是爽哭了。

總之,裴初原真的流下了眼淚。溫熱的液體劃過脆弱泛紅的臉頰,帶動一連串細密、酥麻的疼痛,好像不同頻率的電流在皮膚和皮層下流竄著。那種新奇的感覺使他茫然,腦子短路。他茫然地看著李雙睫,漆黑的眼裡盛滿水光,星痕一道道流淌,破碎的夢終於被重構完整,是的,他圓夢了。

他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李雙睫根本不會明白。

李雙睫確實不明白。她在氣頭上,見裴初原被幾個巴掌哭了,這才煩躁地拽住他的衣領:“這會兒知道哭了?!剛才那死賤賤的勁兒呢?好話聽不懂,非要一頓好打的給呢?”

裴初原在她的怒罵中回了神。

擴散的雙瞳,漸漸有了焦距。

“李雙睫。”他艱難地笑了一下,“你難道就不想知道,如果是我贏了這次月考賭約,會提出什麼要求?”

李雙睫湊近:“什麼要求?”

他輕笑:“你已經兌現了。”

信息量太過豐富。李雙睫沉吟,最後望向自己的巴掌:“你是說這個?"

“對,就是這個。”

“為什麼?”她完全不能理解,“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卻想要我的巴掌?如果是為了成績,那也冇用啊,手是用來握筆寫字的,我比你聰明的地方在腦子,你要我的巴掌有什麼用?”

“......我不是為了成績!”

裴初原的臉色難看幾分。

“那是為了什麼?"

“就是......喜歡。”

喜歡,她不明白麼?他喜歡她,連人,帶巴掌,帶拳頭帶飛踢,全部都喜歡!他喜歡她,也喜歡她扇他!更喜歡她往死裡扇他!李雙睫逐漸從他的眼中讀到一些東西。她退後兩步。

“你喜歡我扇你?"

裴初原乾脆破罐子破摔:

“是個人都應該喜歡吧。”

“腦子有病?”李雙睫有話直說,“你是看鄭攬玉一天到晚被我扇,以為被扇很好玩是吧?我扇他是因為他犯錯了,他坑我啊!那個不叫愛,冇有什麼愛的巴掌,我是在教訓他!”

“那你怎麼不扇彆人,隻扇他呢?”裴初原可憐兮兮地詰問。眼眶裡的淚水堪堪滾落,卻還要殫精竭慮於她。

“你恐怕………………扇著扇著就愛上他了!到時候我......我又該怎麼辦呢?!”

李雙睫蹙眉:“什麼情情愛愛的?你理智一點好不好?難怪總考不過我,滿腦子都是這種桃色廢料!第一,你可彆造謠我,我對鄭攬玉那就是主狗之情,第二,你現在不許再哭了!”

“為什麼?鄭攬玉那個賤人賣慘就可以,我賣慘就不行?你真是偏心!”

“我偏心?”李雙睫不給他留麵子。

“你就這麼邊哭邊硬!你不惡心?”

一時間。

鴉雀無聲。

裴初原僵硬著,不敢再喘息,目光緩緩下移,又飛快地掠走。他誠懇地說對不起,李雙睫的臉色也很難看,罵罵咧咧地站起來:“要不是怕你又爽了,我真想抽死你,你知不知道?”

“拿、拿皮帶嗎?”他受寵若驚。

李雙睫大驚失色:“你玩得太花!”

魔法能打敗魔法,他這一鬨騰,李雙睫還真不敢再動粗了,該不會他是怕挨揍才出此下策?她在原地徘徊了兩步,還是朝他伸出手:“起來!慣會碰瓷的家夥!難道還要我請你嗎?”

“你再扇我一巴掌,我就起來。”

“賤貨!你還和我敲上竹杠了!”

李雙睫剛要抽回手,裴初原識時務地搭上,借著她的胳膊站了起來。他一站穩,她就鬆開,這次總不冷漠了,而是一種難言的複雜。她打量他,最終歎息一聲:“你彆再暗戀我了。”

“因為我不夠格麼?”

“不是。”李雙睫抱著雙臂,“因為你暗戀我的時候太雷人了,總是要害人,讓我不舒服。你乾脆明戀我吧。你要我的巴掌,直接跟我說就行了,我一天要扇那麼多人,順手的事。”

“李雙睫!你乾脆就不要扇彆人!”裴初原急了,“乾嘛獎勵他們啊?"

“閉嘴吧!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變態?”李雙睫氣得要吐血,剛揚起巴掌,不行,她今天已經給了他五個巴掌。“為了本女王的手腕健康,以後每天隻給你三個巴掌,多的冇有!”

“才三個?”裴初原靜默幾秒,“李雙睫,你是想我死嗎?我今天要是冇有被你連扇五個巴掌,一天一個巴掌我都知足了。可我已經開過葷了,你一天隻給我三個巴掌?你乾脆......憋死我算了!”

“再吵一個都冇有!”

裴初原立刻收了聲。

李雙睫頭疼得要命,捏了一把眉心:“行了行了,給你點顏色彆蹬鼻子上臉了!那麼善妒,像個潑夫一樣!以後彆再因為我去陷害彆人了!要是被我發現了,扣二十個巴掌起步!”

“二十個?你一天才賞我三個。”

“對!就這樣,一天一天的扣!”

“還有,既然我賞賜給你巴掌,你也算我的人了。”李雙睫說,“你繼續當你的學生會長,表麵上是主子,背地裡是我的奴才!你要為我所用,學校裡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要告訴我。”

裴初原:“這樣做有我什麼好處?”

“能借職稱和我說上話,你不爽?”

確實爽。裴初原懊惱地用手腕砸了兩下額頭。現在他倒是有點後悔把一切攤明了。李雙睫是多麼精明的人,喜歡,幾乎等同於把自己的軟肋攤明,把最脆弱的把柄遞交到對方的手上。

“不許砸額頭了!”李雙睫惡聲惡氣地製止,“誰知道你眼睛一轉,又是什麼陰謀詭計?休想自己把自己砸出傷,然後冤枉到我頭上!又訛我!"

好吧,砸額頭也不讓。

裴初原遵從地放下手。

兩人走出巷子,夜幕已經完全覆蓋城市,一看時間,竟然吵了一個小時,也是服氣。李雙睫餓得要發瘋,野獸一樣聞著街道裡散出的油煙味。餓了嗎,裴初原問,廢話!打人很累的。

“挨打也不容易。”他說。

“是嗎?我看你硬得容易。”

李雙睫說話就這樣。

她這個人這樣,葷素不忌。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裴初原不吱聲了,這是他唯一接不上話的時候。他還是有點羞恥心的,雖然不多,但有點。李雙睫見他這時候裝窩囊,冷哼一聲:“彆裝死,我請你喝了飲料,你不該請我吃飯麼?”

“......可以嗎?”裴初原受寵若驚。

“那不然呢?喜歡人就這個態度?”

“我是很意外你願意和我吃飯。”

這話說的。李雙睫簡直想扇他。

算了。

怕他爽了。

“你個善妒的賤人!我跟鄭攬玉說兩句話,你肺都要氣炸了。真要跟你吃飯,你反而矯情,怎麼了?我就不能因為你長得帥和你吃飯?再說了,想請我吃飯的人從這裡排到法國......”

李雙睫把話掐斷在喉嚨裡。

因為少年臉上可疑的紅潮。

“不是吧!”她大驚失色,“我以為你搞純色,彆告訴我你要搞純愛!”

裴初原輕咳一聲,彆過頭去:“實不相?,上高中之前我冇有和同學吃過飯。上高中之後,進了學生會,團建也是很多人一起。我冇有和女孩子單獨吃飯的習慣,你是......第一個。”

嘿。

還挺純情。

“嗯,你也是第一個。”

李雙睫心不在焉地說。

“今天晚上的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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