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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犀利的弟子,欣慰的帝王

2025-05-15 作者: 迪巴拉爵士

  

  齋醮是道教的一種儀式。

  

  普通人大多在家中向神靈祈福,偶爾去方外上幾炷香,衝著神像跪拜一番。

  

  但正兒八經的祈福卻不簡單。

  

  佛家有法事,道家有齋醮。

  

  齋醮就是道家的法事,很是隆重。

  

  什麼禹步,什麼掐訣念咒,什麼上表……

  

  對了,還得有音樂伴奏。

  

  齋醮規模因人而異,嘉靖帝的父親老興王崇道,嘉靖帝也跟著如此。加之他從小身子孱弱,故而祈福就成了家常便飯。

  

  登基為帝後,特彆是遁入西苑之後,嘉靖帝把大量時間花在了修道上。

  

  祈福自然少不了上表。

  

  青詞就是凡人向神靈奏報的文書。

  

  嘉靖帝文學修養頗高,寫的青詞很是清雅。而作為他的宰輔,寫青詞是必備的能力。比如說夏言,嚴嵩,後來的徐階等人,無不是寫青詞的好手。

  

  道人們踩著禹步,嘴裡喃喃有詞。

  

  煙霧繚繞中,一個內侍走到黃錦身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黃錦猶豫了一下,走到嘉靖帝身側。

  

  “陛下!”

  

  “嗯!”

  

  嘉靖帝睜開眼睛,蹙眉不滿的道:“不是說無大事不可打擾朕嗎?”

  

  黃錦說道:“裕王那邊的先生大發雷霆,說……”

  

  嘉靖帝深吸一口氣,“說吧!”

  

  “是。”黃錦說道:“侍讀學士方越說裕王離經叛道。”

  

  “這個罪名可不小,這個蠢貨,是想毀了老三嗎?”

  

  嘉靖帝看看那些道人,起身道:“暫且歇息。”

  

  道人們愕然,為首的行禮,“陛下,齋醮正在要緊時候,不可輕離。否則神靈怪罪……”

  

  嘉靖帝把拂塵放在案幾上,“為朕告個假,先擱著。”

  

  道人們麵麵相覷,心想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以至於嘉靖帝竟然舍棄了齋醮儀式,不怕得罪神靈。

  

  “兒孫都是債,這話當年朕在市井聽聞還覺著好笑。如今看來果然是債。”

  

  嘉靖帝歎息。

  

  到了裕王居所外,有內侍轉身就想往裡麵跑,黃錦指指他,冷笑,“跑!跑一個給咱看看。”

  

  內侍跪下,嘉靖帝走到了書房外,擺擺手示意彆鬨騰。黃錦指指那內侍,暗示今日他運氣不錯。

  

  書房裡,侍讀學士方越揚著手中的裕王功課,“我讓殿下就商業寫一篇文章,我是如何教授的?殿下又是如何寫的?”

  

  裕王說:“先生說商人粗鄙,重利忘義,當隔離在外。不管最好。”

  

  “那麼殿下寫的是什麼?”方越看了一眼功課,“我看了看,通篇都是四個字:不可不管!”

  

  “正是。”

  

  裕王聲音堅定,外麵嘉靖帝微微頷首,心想這個兒子雖說木訥了些,但這份執拗卻肖朕。

  

  “糊塗!”方越拍打著案幾,痛心疾首的道:“自從長威伯來了京城後,殿下越發離經叛道了。商人一身銅臭味,殿下卻說要重視,與農耕一般看重……這是哪家的道理?”

  

  嘖!

  

  和農業一般重視,老三這是喝多了……嘉靖帝雖說對商稅有執念,但卻對商人不以為然,更不覺得商業和農業一般重要。

  

  商業更像是統治者的夜壺,得用時用,不用一腳踹了。

  

  裕王說道:“商業通有無,上古時代百姓淳樸,隻需遮體之布,果腹之糧,一些油鹽,便心滿意足,如此商人可有可無。時移世易,如今百姓衣食住行無不與商業相關。春江水暖鴨先知,若是商業出了問題,百姓先知。”

  

  這話倒也冇說錯,可和題目並無關係吧?

  

  黃錦都聽出來了,裕王有些答非所問。

  

  他看了嘉靖帝一眼,嘉靖帝微微蹙眉,顯然對裕王的回答不滿意。

  

  “這麼一個與天下息息相關的商業,先生竟說無需管,我不敢苟同!”

  

  “什麼天下?”方越怒了,“題目中哪來的天下?”

  

  哎!

  

  嘉靖帝暗自歎息,覺得兒子回答的越發亂了。

  

  真是木訥啊!

  

  裕王說道:“商業與百姓息息相關,這不是與天下息息相關嗎?”

  

  “你……你說什麼?”方越指著裕王,再度喝問:“你說什麼?”

  

  “我說,百姓便是天下!”

  

  嘉靖帝身體一震,仿佛看到了裕王挺著脖子的模樣。

  

  百姓就是天下?

  

  “什麼百姓就是天下!”方越壓低聲音,“殿下莫非以為唐太宗那話是由衷之言?民為水,君為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可殿下卻忘記了,決定天下走向的,乃是士大夫!而不是所謂的黎庶!”

  

  這話冇說錯。

  

  黃錦見嘉靖帝微微點頭,不禁暗歎,心想那位長威伯竟然把裕王教導成了這個迂腐不堪的模樣。

  

  陛下大概會做出新的決斷。

  

  可對咱不是壞事不是。

  

  黃錦覺得失去的一些東西,好像又回來了。

  

  比如說帝王的信重。

  

  “先生說決定天下走向的乃是士大夫,那麼我想問問,前漢亡於何人?”

  

  咦!

  

  裕王竟然開始反擊了……黃錦訝然。

  

  “賤閹!”

  

  臥槽尼瑪,這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呢!黃錦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那麼,袁紹等人世受前漢帝王恩典,卻忘恩負義,這個先不說。”

  

  袁紹等人便是士大夫群體的代言人,這個群體在前漢時的表演一言難儘。

  

  

  

  

  

  “前漢末年,天下生齒日增,以至於田地不敷使用,流民遍地皆是。士大夫們坐擁良田,坐擁滿倉糧食卻不知救濟。他們坐視餓殍遍地。這是人禍。”

  

  “接著是旱災,人禍加天災,引發了漢末黃巾之亂。席卷大半個前漢。大亂之後,天下支離破碎,才給了那些士大夫們可趁之機。

  

  那麼我想問先生,若無黃巾之亂,若天下百姓能安居樂業,那些士大夫們可敢亂政?”

  

  少年的聲音激越,“如此,前漢亡於誰?”

  

  黃錦仿佛看到裕王神色激昂的模樣,心中不禁為之一震。

  

  這還是那個木訥的裕王嗎?

  

  “若天下百姓安居樂業,誰敢謀反,誰便是他們的敵人。此時士大夫們若是敢亂天下,百姓可會跟隨?非但不會跟隨,隻需帝王一句話,他們將扔掉鋤頭,拿起兵器,集結在帝王的大旗下討伐不臣!”

  

  “放肆!”方越厲喝。

  

  “先生可就事論事。”

  

  裕王和景王在蔣慶之那裡經曆過多番辯駁,早已非吳下阿蒙。

  

  黃錦偷瞥了嘉靖帝一眼,見他眯著眼,仿佛神遊於外。

  

  “前秦時,始皇帝不恤民力,以至於天下沸騰,被六國餘孽利用,這才有了陳勝吳廣之流的機會。”

  

  裕王的聲音越來越鏗鏘有力,“前唐時,士大夫兼並田地如癡如醉,加之人口日增,以至於均田製崩潰,府兵製隨之名存實亡。

  

  這是前唐衰微的根子,而不是什麼漁陽鼓動。若是天下安,一個安祿山前唐反手可滅。”

  

  黃錦聽的驚心動魄,可嘉靖帝依舊眯著眼。

  

  ~

  

  “前宋時,徽宗昏聵,重用奸佞,看似亡國之由。可從神宗之前,前宋國中流民日增,汴京的繁華掩蓋不住天下的危機……”

  

  “前宋君臣相得,繁華令今人豔羨不已……怎地在殿下口中卻成了危機四伏?”

  

  方越的聲音中有些迷醉之意。

  

  前宋,那可不是士大夫們的天堂嗎?

  

  “可若是盛世,為何從仁宗到神宗,幾代帝王皆開新政?先生可有教我?”

  

  呃!

  

  方越卡殼了。

  

  好小子!

  

  嘉靖帝眉間舒展。

  

  “跑題了。”方越反手就來了一招,破壞了裕王的節奏。

  

  “秦漢、唐宋皆亡於百姓,百姓等同於天下,先生以為然否?”裕王卻抓住要點不放。

  

  方越乾咳,不說話。

  

  “那麼,既然百姓乃是天下興亡的起源,和他們息息相關的商業豈能無視?”

  

  “商人可鄙,商人重利輕義,豈能重之?”

  

  “我並未說要重用商人?”

  

  “那麼殿下以為,朝中當如何對商人?”

  

  “管!放!二字足矣!”

  

  “繼續。”

  

  “商人重利輕義,必須管。若是不管,此輩必然會被欲望驅使,無法無天。”

  

  有趣!

  

  黃錦眯著眼。

  

  “那麼放呢?”

  

  “放,不可管束太過,在律法之內,當任由商人行事。”

  

  一管,一放……黃錦都聽出了些味兒來。

  

  “在管中,最要緊的一件事便是商稅!”

  

  黃錦看了一眼嘉靖帝。

  

  嘉靖帝負手而立,仿佛在想著些什麼,又仿佛腦子裡空空如也。可熟悉他的黃錦卻看出來了,嘉靖帝有些欣慰,但也有些苦惱。

  

  為何?

  

  黃錦想到了一種可能,不禁一怔。

  

  呯!

  

  拍桌子的聲音傳來,方越冷冷的道:“什麼商稅?那是與民爭利!”

  

  裕王嗬嗬一笑,“敢問先生,何為民?”

  

  好像問題又繞回去了。

  

  “先生口中的民,可是士大夫?”

  

  “先生口中的商人,可是士大夫?”

  

  “殿下從哪聽來的謠言?”方越惱火的道:“士大夫們飽讀詩書,豈會與商人為伍?”

  

  “可我卻得知,京城士大夫家中經商的至少有七成!先生,這便是你口中的飽讀詩書之輩?若商人重利輕義,那麼經商的那七成士大夫,敢問可是重利輕義?此輩豈能重用?”

  

  “殿下這番話從何聽來的?一派胡言!”

  

  “我近日一直在查,我去查驗了京城諸多商鋪,又去查了店鋪記載,七成,這是往少了說。市場裡的小吏得了我一串錢,說京城士大夫家中冇有經商的屈指可數!”

  

  裕王的聲音低沉,“士大夫們經商賺的盆滿缽滿,朝中用度卻捉襟見肘。一提商稅,滿朝臣子皆說什麼與民爭利。

  

  我不知這個民何等的窮困,以至於一餐之耗費,能抵百姓一月耗用。

  

  我不知這個民何等的猖獗,以至於滿朝文武都要為他說話。我不知……”

  

  裕王雙眸微紅,“我不知長此以往,天下士大夫富得流油,而百姓卻流離失所,朝中想救濟卻看著空空如也的糧倉與錢庫徒呼奈何。我不知,若是不管商人,這個大明,國祚尚有幾何?”

  

  裕王看著方越,“還請先生教我!”

  

  “這都是長威伯教殿下的嗎?”方越冷冷道。

  

  “是。”裕王說道:“表叔對商業之見解,令我恍然大悟。而我今日這番話,便是表叔給的功課。”

  

  蔣慶之隻是隨手安排的一個功課,就擊潰了方越。

  

  黃錦覺得心中剛得到的東西,好像又被割掉了。

  

  “這等離經叛道的話,朝中誰會讚同?”方越霍然起身。

  

  “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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