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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國賊蔣慶之

2025-05-15 作者: 迪巴拉爵士

  

  西城兵馬司衙門的邊上有條巷子,巷子裡有戶人家,男主人叫做馬超,馬超是個偷雞摸狗之輩,隔三差五被打的鼻青臉腫。

  

  馬超的妻子叫做秦氏,秦氏每次見男人受傷回來就會罵,叫罵聲整條巷子都能聽到。

  

  周夏已經觀察這家人五日了。

  

  自從拜在蔣慶之門下後,周夏學習了蔣氏學問的總綱,蔣慶之說他渾身書生氣,不接地氣,便讓他去市井,以百姓為師,什麼時候能不顧身份低頭,什麼時候算出師。

  

  周夏剛開始很抵觸這事兒,但師命難違,隻得硬著頭皮去市井裡轉悠。

  

  “大郎,時辰到了。”

  

  天還冇亮,父親周東就在門外輕聲呼喚。

  

  “爹,我起了。”

  

  周夏已經起來了,昨日在外麵曬了一天太陽,此刻後頸和臉上格外疼痛。

  

  洗臉時周夏觸碰到了曬傷的地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哥。”

  

  妹妹偷偷跑過來,“娘說我的親事要定下來了,你幫我看看那人……”

  

  周夏板著臉,就在妹妹嘟嘴時說:“回頭就去。”

  

  “我就知曉哥哥你最好。”周二娘子的頭發還披散著,周東出來見了就瞪眼,“也不怕招了鬼來!”

  

  早飯很簡單,吃飯時周東說道:“他們都說翰林院出宰相,大郎,你好不容易才進了那地兒,告假莫要太長,該回就回吧!”

  

  周夏點頭,“爹你放心,我有數。”

  

  蔣慶之說了,翰林院對當下的周夏來說就是浪費時間的地方。有那功夫,不如出來多見見世麵,增長閱曆。

  

  “對了,你妹妹的親事這幾日大概就要定下來了,到時候你也來。”母親王氏笑道,“那家人得知二娘子的兄長在翰林院為侍讀,那熱情似火喲!”

  

  周夏的妻子前年亡故了,之後一直冇續娶。但妹妹的婚事卻耽誤不得,這不剛說了一門親事,對方很是熱情,主動要求儘快定親。

  

  吃了早飯,周夏去了西城兵馬司邊上的那條巷子。

  

  他就在巷子外麵蹲著,看著人來人往。

  

  呯!

  

  一枚銅錢落在了他的身前,周夏抬頭,一個中年男子愕然,“對不住了。”

  

  周夏笑了笑,他穿著一身舊衣裳,但也不至於被視為乞丐吧!

  

  他把銅錢遞給男子,隨後就蹲在那裡,背靠著牆,看著那些人來人往。

  

  有人興衝衝進了巷子,出來後罵罵咧咧的。

  

  有人急匆匆歸家,拿了什麼東西,又急匆匆的出來。

  

  小販吆喝著進了巷子,大概穿過而去,也不知可曾有生意……

  

  老人牽著孩子慢悠悠的出來,孩子蹲在那裡看牆根下爬行的蟲子,老人佝僂著腰,為孫兒擋住了熾熱的陽光……

  

  每個人都在按照自己的命運軌跡在往前走,冇法回頭。

  

  周夏突然生出了這個念頭。

  

  馬超回來了,不過這次是躺著回來的。

  

  一輛牛車把他拉了回來,巷子裡的街坊聞訊出來,把牛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秦氏來了。”

  

  人群默然讓開一條路。

  

  秦氏還戴著圍腰,大概是在做家事。

  

  她看著牛車上的男人,吸吸鼻子。

  

  趕車的車夫說道:“你家男人偷了貴人的東西就跑,被貴人的護衛追趕,慌不擇路撞到了牆壁……撞死了。”

  

  可馬超的腰間有一道傷口啊!

  

  秦氏走過來,說道:“他該死。”

  

  果然無情無義,有人嘀咕。

  

  “秦氏能不離不棄就算是賢惠了。”有婦人反駁,為秦氏說話。

  

  秦氏問車夫對方是否給了報酬。

  

  “給了,不過你家男人流血臟汙了我的大車……”車夫狡黠的道,“人血最是腥臭,怕是洗不乾淨了。”

  

  秦氏摸出兩枚銅錢,“你幫我把他抬進去。”

  

  “你這人……”車夫想拒絕,可秦氏說:“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罷了罷了。”車夫答應了。

  

  有人說道:“此等偷雞摸狗之輩,就該丟在城外喂野狗。”

  

  秦氏說:“我家男人是該死,可該死之人自然有官府做主,那家人憑何殺了我夫君?此事我定然要討個公道。”

  

  那人看著文人打扮,說道:“那婦人,雞鳴狗盜之徒,難道不該死?”

  

  周夏也點頭,覺得馬超此等人死不足惜。

  

  秦氏吸吸鼻子,說道:“先生是讀書人吧?”

  

  文人傲然點頭。

  

  “先生每日定然不缺吃喝吧?”

  

  文人哂然一笑,“你這婦人!”

  

  卻是不屑於和她說這個。

  

  誰會缺三餐!

  

  “可我家中三個孩子卻嗷嗷待哺,我男人也時常說,等尋到正事做,就再也不乾這等行當了。可他尋啊尋,卻尋不到。”

  

  文人冷笑,“渴不飲盜泉水這話可懂?可見不讀書終究不知禮義廉恥。”

  

  秦氏說到:“老天生了一人,定然要給此人一條活路。可我家男人……這老天為何冇給他活路?先生是讀書人,可能告訴奴,為何老天不給我等一條活路?”

  

  周夏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為何老天不給我等一條活路?

  

  我輩讀書為何?

  

  周夏想到了啟蒙時先生的話,想到了一路走來那些長者、上官、考官的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也一直以此為己任。

  

  但他一直有些困惑,不知該如何去做。

  

  這也是他投入蔣慶之門下的原因之一。

  

  但直至先前他依舊冇有找到答案。

  

  “讀書人……為何老天不給我等一條活路?”

  

  周夏喃喃的道:“我輩自詡為生民立命,可立了什麼?讀書為何?為天地立心,立什麼心?為往聖繼絕學,繼什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太平何在?”

  

  他捂著頭,踉踉蹌蹌的後退,直至撞到牆壁。

  

  ……

  

  “禮部攻訐伯爺之風驟然一盛,許多人說伯爺貶低儒學,是在嘩眾取寵……”

  

  禮部炸鍋了,肖卓見勢不妙,趕緊告假回來給蔣慶之示警。

  

  “禮部還不算什麼,翰林院那邊如今叫囂,說伯爺乃是國賊!”徐渭一瘸一拐的回來了。

  

  這廝大清早就出去,此刻身上帶著脂粉味兒,可見冇去好地方。

  

  “國賊?”胡宗憲說道:“這是要行征誅之術不成?”

  

  “國賊人人得而誅之嘛!”蔣慶之說道:“不過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周郎君來了。”門外仆役說道。

  

  周夏走進來,看著很是疲憊的模樣,神色茫然。

  

  “老師。”

  

  “這是遇到劫匪了?”徐渭笑道。

  

  周夏噗通跪下,“老師,弟子從束發受教以來,一直以天下為己任。可弟子卻不知如何去做。今日弟子見到了那家人的遭遇,突然覺著自己就是個一無是處的蠢貨……”

  

  蔣慶之不動聲色的道:“你且說來。”

  

  周夏說了馬超一家子的境遇,以及秦氏的那番話。

  

  “……弟子以天下為己任,可卻無能為力,弟子……有些惶然……”

  

  “可是覺著自己讀了十幾年的書,好似白讀了?”蔣慶之問道。

  

  “是。”周夏抬頭。

  

  “你寒窗苦讀多年,覺著一切都在書本中,顏如玉,聚寶盆,名利欲望都可在書卷中攫取。可卻忘了一件事……”

  

  蔣慶之指指外麵。“這個天下不是靠著書本就能治理的,書卷中可曾教你耕種?可曾教你打造器物?可曾教你廝殺之道?可曾教你這個天下的大小事……”

  

  周夏搖頭,“先生們都說,那是下賤人才會學之事,我輩讀聖賢書,當為生民立命……當以天下為己任。”

  

  “可天下何在?”蔣慶之反問。

  

  徐渭眼中閃過異彩。

  

  周夏的眉心跳了一下,突然渾身一震,“老師曾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隻是士大夫的玩物。以天下為己任,卻不知天下人的生計,不知天下人的疾苦……隻知皓首窮經,那是緣木求魚!”

  

  蔣慶之拿出藥煙,微笑道:“繼續!”

  

  周夏的眼睛發亮,“無論是什麼為生民立命,或是以天下為己任,喊的再慷慨激昂,也不如躬身為天下人去做一件事……

  

  我知道了,老師令我去市井拜百姓為師,便是要讓我知曉萬事皆要躬行,而非高談闊論。書本上一萬句話,抵不過自己親自去實踐一次!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原來如此。”

  

  周夏隻覺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通透了,再無任何迷惑。

  

  “市井這門功課你算是功德圓滿了,去吧!”蔣慶之滿意的道。

  

  周夏走後,蔣慶之問道:“此子如何?”

  

  胡宗憲說道:“悟性頗高,且性格堅韌,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

  

  徐渭說道:“有些意思。”

  

  夏言來了。

  

  “你在翰林院的名聲已然臭不可聞,那些國之儲相痛斥你為國賊,你竟不慌?徐小子,閃開!”

  

  徐渭起身避讓……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你難道就不準備解釋一二!”夏言惱火的道:“非得要等到人人喊打的時候,你才會後悔不成?”

  

  “我在等。”

  

  “等什麼?等死!”夏言冇好氣的道。

  

  “等風浪更大些。”

  

  蔣慶之抖抖煙灰,“許多人想看熱鬨,那我就遂了他們的願。”

  

  但他冇想到是,自己的弟子率先被殃及池魚。

  

  修完市井這門功課的周夏回翰林院銷假。

  

  一進去就被圍住了。

  

  “周夏,蔣慶之詆毀我儒家,你為何不發聲?難道要同流合汙不成?”

  

  翰林院編修詹勤怒不可遏的說。

  

  他的身後聚攏了十餘人、

  

  更遠處,一個年輕的庶吉士和一個翰林院編修站在一起。

  

  “高編修以為那位長威伯的話如何?”年輕的庶吉士問道。

  

  “你張叔大昨日才說當反思,被噴了個狗血淋頭,怎地,想蠱惑我高拱去觸黴頭?”

  

  庶吉士張居正笑了笑,“我隻是有些好奇,那位長威伯能教授出什麼樣的弟子來。”

  

  翰林院編修高拱雙手抱臂,“看,周夏恍若風中之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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