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許家郎君
第240章許家郎君許敬宗雖已過花甲之年,卻依然好學,每天下衙回家,都會讀史書一個時辰,從無間斷。
今日他忽感不適,實在難以為繼,感歎一聲道:“果然是老了。”放下書本,朝寢殿而去。
到了寢屋,卻不見夫人虞氏。
許敬宗原配夫人裴氏早逝,虞氏是裴氏身邊的一個小丫鬟,頗有姿色,被他納為繼室。
平日許敬宗讀完書後,虞氏總會準備好飯菜,在寢屋等著他用食。
今日他提前了一些,心中琢磨著,她隻怕還在準備飯菜。
許敬宗杵著一根拐杖,沿著走廊去了廚房,卻並未瞧見虞氏,於是便在後院四處尋找著虞氏。
當他經過一間屋子時,忽然聽到裡麵傳來奇怪的聲音。
他將耳朵貼在門邊,聲音卻又聽不到了。
許敬宗一臉狐疑,用拐杖推開大門,卻見一名女子站在窗邊,正是他的繼室虞氏。
窗戶是打開的,虞氏背對窗戶,瞧見他進來後,笑道:“阿郎,今日怎麼這麼快就讀完書了?”
許敬宗仔細打量虞氏,發覺她臉上有幾分驚慌,衣服上也有些褶皺,狐疑道:“你在屋中做什麼?”
虞氏側頭看了窗外一眼,笑道:“妾身在這看風景呢。”
許敬宗道:“屋中隻有你一人?”
虞氏挽了挽秀發,笑道:“是啊,不然還能有誰呢?”
許敬宗看向窗外,仔細盯著地麵瞧,昨晚下過雨,地麵很多淤泥,有人走過,一定會有腳印。
地麵卻看不到腳印。
可虞氏的表情實在可疑,許敬宗正要再問話時,一名家丁從外麵走了進來,道:“阿郎,崔縣公求見。”
許敬宗道:“崔義玄?”
“是的。”
許敬宗歎道:“就知道他遲早要來。”轉頭朝虞氏道:“我去書房接客,不必上茶。”
說完邁步離開了。
等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屋中櫃子忽然被推開,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從裡麵走了出來,正是許敬宗的長子許昂。
“哼,他今日竟然這麼快就從書房出來了,以後得換個時間了。”
虞氏急忙道:“哎喲,我的郎君,您快出去吧,小心他去而複返。”
許昂哼道:“就算真被他撞見了,我也不怕。”話雖這樣說,卻還是腳步麻溜的離開了屋子。
書房之中,崔義玄麵沉如水。
他被罷去官職後,整個人仿佛瞬間衰老了很多,麵容槁枯,頭發花白。
麵對這位故友,許敬宗竟然還能麵帶微笑,仿佛彈劾他的不是自己一樣。
“崔兄,你我之間,三十多年的交情,就不必多解釋了吧。”許敬宗笑道。
崔義玄淡淡道:“你還是解釋一下為好,老夫年老昏聵,怕會錯了意。”
許敬宗用茶夾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緩緩道:“你該知道,真正想罷你官的是陛下,冇有老夫,其他人也會彈劾你。”
崔義玄麵無表情道:“這麼說,我還應該感謝你了?”
許敬宗正色道:“你確實應該感謝我,這件事拖得越久,就會有更多人找你的罪證,到時翻出些不該被陛下知道的事來,你還能全身而退嗎?”
崔義玄冷冷道:“任你舌燦生花,也改變不了彈劾我的事實。”
許敬宗望著他,平靜道:“老夥計,如果我真要對你不利,你在剿滅陳碩真時,將繳獲的賊款私吞了三成,這件事我若是上奏,你會有什麼下場,你該清楚!”
崔義玄變色道:“你怎麼知道此事?”
許敬宗笑道:“你我這麼多年交情,若是不能對你知根知底,我哪敢跟你交心?”
崔義玄默然良久,道:“罷了,這件事我不追究了。我今日來找你,本來也不是為了此事。”
許敬宗端起茶杯,吹了口熱氣,笑道:“有什麼事需要老夫幫忙,儘管開口。”
崔義玄沉默了好一會,道:“運送蕭氏財產的運河船傾覆之事,你該知道吧?”
許敬宗臉色大變,放下茶杯,目光變得冷冽了幾分,道:“你可彆告訴老夫,此事是你所為!”
崔義玄苦笑道:“你覺得我會乾出這種不智之事來嗎?”
許敬宗沉默了一會,道:“那倒也是,不過,既然不是你所為,你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崔義玄雙目緊盯著他,道:“此事雖不是我所為,但我已經深陷此事,恐難以脫身。”
“你怎麼牽扯進去了?”許敬宗皺眉道。
崔義玄半晌不答,忽然問道:“老許,你兒子許昂最近怎麼樣,你還管得住他嗎?”
許敬宗皺眉道:“怎麼突然提起他?”
崔義玄一瞬不瞬的望著他,冇有做聲。
許敬宗隻好說道:“老夫費了很大功夫,總算讓他進了東宮,擔任太子舍人,最近長進了不少,不再像以前一樣頑劣了。”
崔義玄感歎道:“你雖隻有一個兒子,卻能改惡從善,這也算是福分了。”
許敬宗擰眉道:“老崔,你兜兜繞繞的,到底想說什麼?”崔義玄緩緩道:“我那次子,你是知道的,和你兒子許昂一樣頑劣,我罷官前,還管得住,如今卻管不住了,終於給我惹下禍事!”
許敬宗心中一驚,道:“他不會與覆船之事,扯上關係了吧?”
崔義玄苦笑道:“那個混小子,沉迷博球,終究壞了事,被人給利用了,如今大理寺正在查他。”
“到底怎麼回事,你慢慢說。”許敬宗將他杯中冷茶倒了,重新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崔義玄喝了一口,緩緩道:“押送蕭氏財物的官兵,曾向兵部送了一封急奏,結果卻不翼而飛,你可知道?”
“聽說了。”
崔義玄道:“那份奏章,就是那混小子給拿走的。”
許敬宗恍然大悟,他知道崔義玄次子崔神慶在兵部掛職,完全可以做到此事。
“你說他是博球誤了事?”
崔義玄歎道:“是的,那小子從小喜歡鬥雞,更喜歡與人通過鬥雞博彩,後來又喜歡上馬球,就開始用馬球來博彩。”
這是長安闊少們最喜歡的遊戲,年輕人喜歡刺激,利用馬球輸贏來博彩,賭注極大。
崔神慶曾經就因為賭馬球,將崔義玄給他管理的一座園林給輸了。
自那以後,崔義玄便加強對兒子的管教,嚴禁他博彩。
最近崔義玄被罷官,大受打擊,他精神抑鬱之下,哪裡還顧得上管教兒子?崔神慶見父親被罷官,同樣心情鬱悶,在朋友誘惑之下,又忍不住去跟人博馬,結果欠下一大筆錢。
他不敢告訴崔義玄,隻好獨自扛著,想再贏回來,結果越輸越多。
正當他不知無措時,有人找上了他,答應幫他還錢,隻不過,需要他幫一個忙。
許敬宗聽到此處,說道:“對方要他幫忙,就是取走兵部那份急奏?”
崔義玄道:“是的,那人騙他,說隻讓他將奏章扣上三天。三天之後,再還回去。然而兩天後,太府寺的奏章已傳到長安,此事也已鬨大,他再想還回去,已不可能。”
許敬宗搖頭道:“令郎糊塗啊!”
崔義玄沉聲道:“事已至此,說這些已經無用,狄仁傑正在查奏章的事,已經鎖定了三個嫌犯,神慶就在其中。”
許敬宗歎道:“老崔,我和狄仁傑那是一點交情都冇有,此事愛莫能助啊!”
崔義玄緊盯著他,道:“許兄還是能幫上忙的。”
許敬宗花白的眉毛皺成一團,冇有接話。
崔義玄接著道:“兵部與禮部相鄰,隻需許兄安排幾個官員,幫神慶做個證明,排除嫌疑,崔某永感大德!”
許敬宗眉毛倒吊了起來,道:“老崔,你這可不是要我幫忙,而是想把我拖下水!”
崔義玄低著頭,道:“我也是無可奈何,隻能來找你幫忙。神慶並未參與此事,隻要你幫忙做個證明,狄仁傑換一個方向調查,到時候查出幕後真凶,萬事大吉,對你並無影響。”
許敬宗低沉著嗓音,道:“並無影響?要是狄仁傑查出我的人做偽證,又當如何?”
崔義玄道:“我想不至如此。”
許敬宗微微側身,閉上雙眼,道:“這件事我幫不了你,崔兄另找他人吧。”
崔義玄盯著他,道:“你真的不幫?”
許敬宗仿佛老僧坐定一般,一動不動。
崔義玄冷笑道:“許敬宗,你以為你做下的那些事,我就不知道嗎?”
許敬宗依然毫無反應。
崔義玄淡淡道:“你替你親家馮盎列傳時,膽子可不小,給他增添了多少虛假功績,可要我都說出來?”
許敬宗猛地睜開雙眼,道:“崔義玄,你若是說出此事,我也把陳碩真的事說出來。”
崔義玄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道:“那好啊,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咱們魚死網破!”
許敬宗緊緊審視著崔義玄的表情,瞧出他不是玩笑。
“哎,你我幾十年的交情,何至如此?”他苦笑道。
崔義玄道:“我已到這步田地,能指望的隻有兩個兒子,許兄,彆怪我。”
許敬宗道:“崔兄,我其實也能理解你的心情,隻不過,就算我幫你也冇用,你用錯了方法。”
崔義玄盯著他,不說話。
許敬宗道:“我並非怕被牽連,才說這番話。你不妨好好想想,蕭嗣業是怎麼渡過危難的?”
“蕭嗣業?”
“不錯,他麵臨的是族人造反,情況比你嚴重多了,可他卻依然安然無恙。”
崔義玄咬牙道:“你不會是讓我告發兒子吧?”
“不。”許敬宗抬手道:“你應該讓你兒子去找狄仁傑,把一切告訴他,然後協助他破案,也許還能挽救!”
崔義玄乾枯的麵容,又蒼白了幾分,目光閃爍不定,顯然正在做思想爭鬥。
許敬宗道:“你家二郎本就不是主謀,隻要找到蠱惑他的人,破獲此案,未必不能將功贖罪!”
崔義玄深吸一口氣,道:“多謝許兄指點,老夫心亂如麻,險些越錯越遠。告辭。”起身離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