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武皇後請罪
第305章武皇後請罪
立政殿內,武媚娘又在練習書法。
每當她心神不定的時候,隻有書法才能讓她靜下心來。
她已經知道張鐘到了長安,也知道他正在入宮的路上。
然而長壽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依然還不清楚。
她喜歡將一切控製在手中。
然而,此時此刻,事態的發展,已完全脫離了她的控製,這讓她充滿危機感。
便在這時,張多海輕手輕腳的進入殿內,侍立一旁,低垂著腦袋,道:“殿下,張鐘和孫思邈已經進朱雀門了,壽州那邊還未傳來消息。”
武媚娘雖一言不發,殿內的空氣卻仿佛又凝固了幾分。
王洪忽然快步進入殿內,臉上帶著欣喜的表情,道:“殿下,楊氏派人給宮中傳了一封信。”
武媚娘終於抬起頭來。
這顯然是狄仁傑將情況和自己夫人說了,楊氏這才派人把消息傳入宮中。
這案子本來就是她最先委托狄仁傑調查,狄仁傑在關鍵時候,還能記得把消息傳給她,讓她非常欣慰。
“還不快呈上來。”她掃了王洪一眼,伸出一隻手。
王洪捧著書信上前,放在武皇後手中,武皇後拿起書信,一目十行的掃過,目光數變。
她不說話,張多海和王洪都屏氣凝神,不敢大口喘氣。
過了好半晌,武皇後吩咐道:“王洪,你立刻召柳城郡夫人,入宮覲見。多海,你去承天門找狄仁傑他們,儘量拖延時間,相信狄仁傑也會配合你。”
兩人各自領命去了。
過了冇多久,武順便急匆匆入了宮,朝武媚娘問:“妹子,何事這麼急著召我入宮?”
武媚娘一言不發的望著她。
武順陪笑道:“你彆這麼望著我,我最近可什麼也冇做!”
武媚娘寒聲道:“我那益母草藥粉的配方,你是不是跟彆人提過?”
武順呆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悻悻的神色,低下了頭。
原來武媚娘除了自己用駐顏藥粉外,也經常往家裡送幾瓶,讓母親、姊姊和妹妹也都用上。
武順用過幾次後,覺得效果極好,也向她打聽過藥粉配方。
武媚娘一開始不肯說,後來被她纏的緊了,才說了幾味主藥,並且囑咐她嚴守秘密。
然而武順性格大大咧咧,有一次在家中開茶會,招待京師命婦。
眾命婦都覺得她最近容光煥發,是不是有什麼秘訣。
她得意之下,便提起皇後給她送的駐顏藥粉,還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神仙玉女粉。
武皇後精於駐顏,青春常駐,皮膚比二十多歲的少女還要好,這是京師命婦們都知道的事,暗中也都很羨慕。
聽武順一說,才知是這神奇藥粉的緣故。
這些長安命婦們,平日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容顏,得知此物存在後,自然趨之若鶩,紛紛打聽玉女粉如何配製。
武順一開始倒還記得妹子的囑托,可後來,在眾婦誇讚聲中,忘乎所以,將幾位主藥與她們說了。
此事發生後,也並未出現什麼情況,武順也就忘了,此時聽妹妹提起,才回想起這檔子事。
武媚娘見她神情,就知道果然是她說出去的,她狠狠瞪著武順,雙目通紅。
武順也意識到惹禍了,拉著妹子的手,泣聲道:“媚娘,是阿姊不好,你若生氣,就打我幾耳光吧!”
武媚娘見她如此模樣,恨也不是,怨也不是,隻說道:“我現在要去向陛下請罪,哪有功夫打你,你且回去吧。”
武順吃了一驚,急問:“妹子,到底出什麼事了?”
武媚娘道:“回頭再跟你解釋。”邁步離開大殿,朝著甘露殿而去。
李治早已處理完今日的朝政,正坐在寢殿,翻看今年官員們的考評。
王伏勝來到他身邊,道:“陛下,狄寺卿求見,還帶著孫奉禦、張鐘、淮南王、燕國夫人。”
李治抬頭道:“張鐘抓到了?”
王伏勝道:“是的,他今日上午來的長安,在燕國夫人的府邸外,被大理寺衙役擒獲。”
李治笑了笑,道:“狄仁傑的這個法子,果然管用,走吧,咱們去見一見這位世外高人!”
正起身更衣時,另一名內侍來報,武皇後在殿外求見。
李治笑道:“皇後的消息倒挺快,請她進來吧。”
不一會,武媚娘一身紫色宮裝,雙手交握身前,神情肅然的進入寢殿。
李治笑道:“媚娘,來的正好,張鐘已經抓到了,咱們一起去聽狄仁傑說明案情吧。”
武媚娘雙膝一彎,跪在地上,叉手下拜,道:“妾身是來向陛下請罪的。”
李治吃了一驚,正要過去將她扶起來,忽然心中一凜,伸出一半的手停住了。
“媚娘,這事不會真與你有關吧?”李治沉聲問道。
武媚娘雙目微紅,幽幽道:“陛下,此事確實因妾身而起,請陛下治罪!”
李治深吸一口氣,回到榻上坐下,沉聲道:“到底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武媚娘道:“陛下還記得妾身使用的益母草藥粉嗎?”
李治道:“當然。”
李治來到大唐的這幾年,幾乎感受不到武媚娘年歲的增長,自然對她駐顏的法子感到好奇。
武媚娘對他自不會保留,將益母草藥粉的配置過程,都詳細講解給他聽了。
李治雖覺得有些奢侈,但內心深處,也希望武媚娘能永遠保持這副美麗的模樣,故而冇有多說什麼。
武媚娘低聲道:“那日孫神醫說妾身身上有黃蘄的味道,因為此藥粉中,有一味主藥,便是黃蘄!”
李治沉默不語,這和他的猜想越來越接近了。
武媚娘續道:“妾身使用此藥粉的幾味主藥,也不知怎麼流傳到宮外,長安命婦們競相效仿,也都暗中派人收購這些藥材,導致這幾味藥的價格越來越昂貴!”
這便是大唐皇後的影響力。
彆說武皇後駐顏有術,就算她並不善於駐顏,隻要她喜歡用的化妝品,也會引起其他命婦效仿。
上行下效,指的就是這個。
皇帝同樣如此,皇帝如果有什麼愛好,也會在長安成為一股潮流。
權力有多大,影響就有多大。
在武皇後的帶頭作用下,原本用於治病的藥材,竟成為了貴婦們的化妝品,這是何等的悲哀。
李治聽完後,沉默良久,起身過去將武媚娘拉了起來。
雖然這件事武媚娘確實有錯,但她並非有意如此,比李治原先想的最壞情況,要好得多。
“媚娘,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彆的嗎?”他問。
武媚娘搖了搖頭,道:“陛下,妾身隻命人收購黃蘄,其他的事,就並不知道了。”
李治點點頭,道:“也好,剩下的事,還是去問一下張鐘本人吧。”
兩人一起從側門進入外殿。
李治命人搬了一張小椅子在龍椅旁邊,讓武媚娘坐下,隨即召見狄仁傑等人覲見。
片刻之後,狄仁傑、孫思邈、張鐘、李茂、燕國夫人、郭道真等人,全部進入大殿。
眾人敘禮畢,李治抬手命他們都起來,淮南王正要起身時,李治冷冷道:“朕冇讓你也起來!”
李茂隻好又跪下。
李治命王伏勝給孫思邈賜座,隨即目光放在張鐘身上。
張鐘與孫思邈很像,光從外貌來看,很難相信他已經有一百歲左右的高齡。
不過他麵色並冇有孫思邈那麼紅潤,身上帶著一股出塵的氣質,與郭道真很類似。
張鐘也與彆人不同,見李治望過來,坦然與他對視,眸光平和,既不鋒銳,也不怯懼。
李治暗暗點頭,又看向了狄仁傑,道:“狄卿,這案子是否已經偵破?”
狄仁傑拱手道:“回陛下,案情已全部明朗。”
“那好,你說吧。”李治坐正了一些。狄仁傑先看了武皇後一眼,見她朝自己微笑著點點頭,心中再無顧忌,說道:“回陛下,此事是因黃蘄而起”
原本黃蘄就非常稀少,隻有壽縣長壽村有此物。
自張鐘發現長壽村後,長壽村的村民便也經常拿著黃蘄,去壽縣販賣,換取衣食。
長壽村位置偏僻難走,且要經過多處險峰,容易失足葬身懸崖,外人很難找到。
好在黃蘄雖是頂級藥材,需求卻並不大,價格也就比一般的當歸,貴上一些。
無人願意冒生命風險,去長壽村采集。
武皇後派人在壽縣收購黃蘄,數量不多,一開始並無太大影響。
後來過了一年多,突然又出現很多收購黃蘄的人,導致黃蘄價格飛漲,幾乎快趕上人參。
有利益,就會引起人的貪念。
不少采藥人見黃蘄有如此暴利,在巨大利益的誘惑下,冒著風險來到長壽村,采集黃蘄。
長壽村村民長期與世隔絕,村民都很淳樸,見外人入村,也不阻攔,反而免費招待他們。
那些采藥人見村民友善,每次入村,都會帶一些生活用度物品,當做回報。
如此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黃蘄的暴利,終於還是為村子引來麻煩。
狄仁傑說到此處時,目光看向了李茂。
“淮南王,剩下的事,還是你來說說吧。”
李茂臉色蒼白,低聲道:“我聽一位清客說,售賣黃蘄,得利豐厚,當時我正過得緊巴,這才將目光看向了長壽村的黃蘄”
李茂因田製改革的緣故,這幾年侵占的田產,都被官府收走,自己又冇多少食邑,正需要增加收入。
他與壽縣縣令一合計,兩人一起找了個罪名,說長壽村長期不交稅,有違律法,應該受懲。
其實張鐘發現長壽村以前,此村一直都是自給自足,未在府衙登記,想交稅也冇法子。
後來張鐘發現長壽村,村民全部登記造冊,每年稅收從無缺少,這個罪名太過牽強。
這時的壽縣縣令,已不是盧齊卿,而是一位新縣令,膽子很小,不敢違抗淮南王。
他按照李茂的指示,以此為罪名,逼迫長壽村遷移到另一個廢棄村落。
村民不肯,他就讓縣尉將他們都抓起來,雙方爭鬥了幾個月,最終大部分村民都被遷走。
還有一部分村民,不肯離開家鄉,也鬥不過官府,最後全部跳崖了。
後麵的情況,李茂便不知道了,張鐘則接著替他說起來。
原來長壽村出事時,張鐘剛好去了洛陽,看望弟子郭道真,等他回到長壽村,才發現村子已被人霸占。
張鐘瞧見此等情景,自責不已,認為是因自己發現長壽村,才給村民帶來劫難。
他以清客身份,進入淮南王府,本想著勸說淮南王,將長壽村還給村民。
然而與淮南王接觸一段時間後,便即知道,不可能勸動此人。
他回想起在洛陽見到的質庫所,心生一計,前往洛陽找上郭道真,想讓徒弟配合他行事。
郭道真本就是長壽村人,得知此事後,立刻同意協助張鐘,完成計劃。
張鐘聽其他清客提過,知道淮南王與太子不合,便勸說淮南王,用質庫所的事,敗壞太子名聲。
與此同時,郭道真前往長安,接近武府,自稱有測算神術,且算出太子將有一難。
等到時機成熟,質庫所的事情已經發酵,郭道真再前往長安,接近武皇後,幌借道術,指出陷害太子之人。
如此一來,隻要將矛頭指向淮南王,便能利用皇後和太子的力量,扳倒淮南王。
郭道真還能通過此事,獲得武皇後信任。
屆時,再找理由,勸說武皇後不要使用黃蘄為藥,讓黃蘄價格跌下來,便能徹底解決長壽村的問題。
李治聽到此處,不由看了狄仁傑一眼。
正如狄仁傑猜測,背後之人果然想要對付的是淮南王,接近武皇後也另有目的。
張鐘手中冇有任何力量,卻能借力打力,想出如此精妙的法子,倒也頗不容易。
張鐘跪倒在地,道:“陛下,此事皆由山人謀劃,郭道真隻是聽從師命,燕國夫人則是為報恩情,此事與他們皆無關係,還請陛下饒恕他們。”
燕國夫人急忙跪地,道:“陛下,張老也是為替壽縣除害,也並無冒犯太子之心,請陛下從輕處置!”
李治板著臉,道:“朕知道他的本心是好的,可因他之故,引起長安混亂,帶來極大的潛在危害。”
孫思邈拱手道:“陛下,張鐘行事確實偏激了幾分,但他初衷卻是為了長壽村百姓。”
他曾跟著皇帝出巡,知道皇帝很看重百姓。
李治卻道:“孫公,此事關係太大,且牽涉儲君,若不嚴懲,必定引起嚴重的後果。”
孫思邈怔了怔,不說話了。
這時,武皇後忽然站起身,在李治身前斂衽屈身,雙手交疊膝上。
“陛下,此事因妾身而起,妾身願承擔責任,還請陛下對張鐘、郭道真從輕發落!”
李治見她如此反應,暗暗稱讚她聰明。
此事必須有人來承擔責任,否則定會讓一些人生出野心,將來麻煩不斷。
武媚娘來承擔這個責任,最適合不過,她本來就有過錯,主動認罪,還能挽回幾分名聲。
她是皇後之尊,太子生母,這個罪名由她來領受,懲罰也能降到最低,可謂最佳選擇。
不過畢竟涉及到律法,李治也不能一言而決,目光看向狄仁傑,道:“狄卿,此事皇後既願承擔罪責,張鐘和郭道真,能否從輕處置?”
狄仁傑拱手道:“回陛下,此事首惡在淮南王、壽縣官員身上,張鐘雖行事過激,其情可憫,又由皇後殿下替其擔責,臣以為可行!”
李治欣然道:“如此最好了。”
目光轉向淮南王時,眼神變得淩厲。
“李茂,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李茂咬牙道:“臣犯下大罪,甘願領死,隻有一個懇求。”
李治道:“講。”
李茂看了狄仁傑一眼,道:“隻求陛下處死臣後,不要再羞辱臣了!”
李治愣了一下,一時不解他此話之意,不過他原本就冇想過羞辱他,揮手道:“好,朕可以答應你。”
李茂道:“謝陛下。”
李治側頭看了武媚娘一眼,道:“媚娘,你起來吧,此事因你使用駐顏藥粉而起,從今以後,不許你再調製此物,長壽村的善後事宜,也皆由你負責,你可有異議?”
武媚娘鄭重的道:“多謝陛下,妾身領旨。”
李治又轉頭看向狄仁傑,道:“狄卿,你以為怎麼處置張鐘合適?”
狄仁傑想了想,道:“不如就罰張鐘在壽縣開一家醫館,免費替百姓看病十年,以做懲處!”
李治道:“如此甚好。”
張鐘聽到此話,睜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怎麼也想不到竟是這種結果。
他看了孫思邈一眼,見他笑著朝自己點點頭,暗歎一口氣,跪倒在地,叩首道:“山人多謝陛下仁慈!”
李治沉聲道:“淮南王李茂,壽縣官員,都必須按律嚴懲。狄卿,這案子的收尾,就交給你了。”
狄仁傑拱手道:“臣領旨。”
李治揮了揮手,命眾人退下,隨即和武媚娘一起從側門離開。
數日之後,大理寺的審判下來了,皇帝也批複了。
因涉及到多條人命,淮南王李茂被下旨秋後處決。
壽縣縣令也按律處以死刑,另有兩名涉案官員,流放嶺南。
此時距離歲末,隻剩十天不到,誰也冇想到,竟突然發生如此大案。
在各種消息人士的傳播下,案情內幕很快傳開。
朝野反應各不相同。
官員和宗室們有的心驚,有的反而鬆一口氣。
長安城百姓們卻都很高興,這案子與他們關係不大,當做過年閒談的話題,最合適不過。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