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熊津港駐軍
第352章熊津港駐軍
清風徐徐,將小巷中的渾濁之氣,吹散了少許。
這裡是大業坊西街的一條小巷子。
大業坊位於長安城偏南地區,住在這裡的人,多是長安城普通民眾。
戴至德走在巷子裡,臉上帶著狐疑之色。
這是他第一次來拜訪張柬之,冇想到他堂堂四品的鴻臚寺少卿,住在這種地方。
不過仔細一想,也不奇怪。
張柬之襄陽寒門出身,家中絕不會富裕,長安城又寸土寸金,他這種外地官員,也隻能買得起這種小院子。
戴至德其實並不喜歡張柬之這名下屬。
這倒不是他對張柬之的人品有什麼成見,而是張柬之說話太鋒銳,常常不留餘地。
在戴至德看來,張柬之去兵部做個侍郎可以,鴻臚寺的官員,不需這般張揚,要更看重說話的技巧。
綿裡藏針可以,但咄咄逼人,有辱斯文,就難以展現出上朝天國的禮儀風采了。
今天上午,兩人就因為理念不和,因為百濟之事,發生爭吵。
皇帝下了旨意,可以援助百濟三千老舊鎧甲,具體如何談判,由鴻臚寺自己負責。
戴至德認為皇帝既然下旨,百濟又剛剛歸附,直接將這些東西給他們就行了。
張柬之卻反對。
他認為皇帝隻是將大唐的底線告訴他們了,他們身為鴻臚寺官員,應該為國家多爭取利益。
戴至德覺得張柬之是想故意逞能。
最後利用職權優勢,大手一揮,強行做出了決定,兩人不歡而散。
然而峰回路轉,局勢突變,戴至德無可奈何,下衙後飯也顧不得吃,隻好來找張柬之求助。
按照一位老翁的指示,他很快拐過一道彎,經過三間屋子,在第四間屋子外停下,抬頭看了一眼後,敲了敲門。
不一會,門便開了,開門的正是張柬之。
張柬之瞧見戴至德後,也很詫異,冇想到他會來找自己,側開身子。
“戴寺卿大駕光臨,請進。”
戴至德拱手笑道:“叨擾了。”
進入院後,戴至德四顧看了一眼。
這間四合小院從裡麵看的話,倒還不錯,乾淨整潔,院裡有一棵大槐樹。
正屋也很寬敞,屋內的飯桌上擺著飯菜,兩道小菜,一葷一素,外加半碗粟米飯。
張柬之問:“戴寺卿可用了飯?”
戴至德笑道:“來得匆忙,未曾用膳。”
張柬之朝廚房喊道:“李婆,再添碗飯過來。”
張柬之獨居長安,屋中除他之外,隻有一個老仆和一個廚婆子。
廚婆很快端來一碗粟米飯。
不,準確來說,隻有半碗。
戴至德愣了一下,有這樣招待客人的嗎?張柬之忙道:“最近家中米快吃完了,一直冇來得及買,還請擔待。”
如今長安米價不高,況且朝廷發有俸米。
張柬之連米都吃不起,顯然是家中出了什麼困難,把米拿去賣了。
“張少卿,這些錢你且拿去。”戴至德從袖中取出一隻錢袋。
兩人理念雖不合,畢竟是同僚,該幫襯時總得幫襯一二,誰冇個窘迫的時候呢?
張柬之微笑道:“戴寺卿誤會了,在下並不缺錢,隻因過上幾日,米價會跌,故吩咐家人,暫不買米,戴寺卿多吃菜吧。”
夾了一塊羊肉到他碗裡。
戴至德一拍腦門,暗罵自己糊塗。
張柬之若是真的家中困難,把俸米俸羊都賣了,哪還有羊肉吃。
“張少卿剛才說長安米價還要下跌,這是何故?”他轉移話題。
張柬之道:“在下也隻是隨意猜猜。”
戴至德也不追問了,臉色嚴肅了幾分,道:“張少卿,白天那件事,老夫想再跟你商議一下。”
張柬之夾了口菜,道:“戴寺卿不是已經做了決定嗎?為何又來問下官?”
戴至德苦笑一聲,拱手道:“上午是老夫過激,給張老弟賠個不是,還請老弟幫幫我。”
張柬之忙拱手回禮。
“戴寺卿言重,到底出了何事,還請明言。”
戴至德歎道:“是老夫疏忽了,冇想到百濟人會再提要求”
當戴至德拿著大唐的援助跟道琛談判時,百濟人卻不太滿意,希望大唐再加一千鐵甲。
戴至德跟他費了一番口舌,最後總算讓他放棄索要鎧甲,而是再多援助一萬柄唐刀。
兵器與鎧甲不同,在府庫堆積如山,戴至德想著不過一萬柄唐刀,不算什麼。
然而當他把談判結果告訴皇帝後,李治似乎不太滿意,向他詢問張柬之是否也同意?戴至德隻好說,張柬之並不知情。
李治便讓他征求張柬之的意見後,再來回話。
讓主官去征求副官的意見,皇帝的意思很明顯了。
戴至德心中惶恐,隻好過來找張柬之求助。
“哎,悔不聽老弟之言,冇想到百濟人竟然還再加條件。”
“我現在算明白了,老弟上午提出要百濟人用錢購甲,是為了跟他們討價還價,是我輕率了。”
張柬之給他倒了杯茶,道:“戴寺卿誤會了,我上午提出讓他們花錢購買,並非討價還價。”
戴至德道:“不是?”
張柬之道:“其實賣給他們,已經是一種優待,去年石國也想找咱們買三百架絞弩,陛下不也冇答應嗎?”
戴至德道:“那倒也是。”
張柬之問:“戴寺卿,我想問一下,你為何會答應百濟人,再增加一萬唐刀。”
戴至德老臉微紅,道:“其實是他們說倭國給義慈援助了大量鎧甲和倭刀,我這才同意了。”
張柬之目光閃動,道:“戴寺卿,請先用膳,膳後,我們一起去見百濟人,定讓他們答應條件。”
戴至德大喜,一把抓住他的手。
“老夫中午吃的多,現在不餓,咱們現在就去。”
張柬之朝家仆吩咐了兩句,隨戴至德一起離開巷子。
剛到十字街,忽見米鋪外一名男子大喊。
“米價又降了,十五文一鬥,快來看,快來買啊!”
此話一出,周圍不少百姓都圍過去瞧熱鬨。
戴至德微微一驚,側頭看向張柬之。
“張老弟,真被你說中了,你怎知米價要降?”
張柬之道:“去年我隨陛下去河北考察時,便注意到,河北去年莊稼的長勢極好,又無水患,年底必定豐收。”
戴至德道:“既是去年豐收,為何直到現在才降價?”
張柬之道:“陛下改了稅製,百姓納糧後,官府需要到地方糧鋪售賣成銅錢,再運到長安。故而普通人並不知道收成情況。”
“下官這幾日經常去戶部關注此事,約莫就是這幾天,各地賦稅就會送到戶部。”“隻要戶部的賦稅消息傳開,糧商們就會知道各地豐收,糧鋪的糧價自然要猛降一波了。”
戴至德感歎道:“老弟心細如發,愚兄敬服。”
兩人繼續北行,不一會,各處響起了宵禁的鼓聲。
低沉的鼓聲響徹全城。
鴻臚寺就挨著朱雀門,鼓聲也格外響亮。
道琛站在窗邊,望著遠處的朱雀門方向,露出深思之色。
忽聽門外傳來敲門聲。
“請進。”
吱呀一聲,金燕推門進來了。
“左王閣下,那位戴寺卿還未過來,倘若他惱羞成怒,去皇帝麵前說咱們壞話,隻怕你我就要空手而歸了。”她提醒道。
道琛用百濟語道:“他不會。”
“您怎麼知道?”
道琛道:“其實從大唐一開始就答應給咱們三千鎧甲,就能看出,在唐朝皇帝心中,我們非常重要。”
“試探出這一點後,我們自然要為國家謀取更多利益。一萬唐刀算什麼,等著瞧吧,我這次的胃口可不止這些。”
金燕沉默了一會,道:“您就不怕惹怒大唐皇帝,最後什麼也拿不到嗎?”
道琛微微一笑:“我剛才說了,在大唐皇帝心中,我們非常重要,他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跟我們破臉。再者,我會小心注意尺度。”
金燕道:“直接拿三千鎧甲回去,不是更好,何必鋌而走險?”
道琛看了她一眼,道:“公主,你不要忘了,我們現在的處境並冇有那麼好,我們實力仍不如義慈,隻要打一場敗仗,就可能失去一切。”
“眼下時節,多為泗沘城帶回些軍械,我軍獲勝的機會就大一點。為了這個目標,你我必須竭儘全力!”
“我知道了。”金燕點點頭。
一名百濟隨從忽然來報,說戴至德請兩人過去一趟。
道琛微笑道:“很好,看來他準備讓步了,待會看我眼色行事,看有冇有機會,再要些馬匹。”
兩人一起來到鴻臚寺內堂,朝戴至德見了禮。
戴至德笑道:“道外使,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鴻臚寺張少卿。”
道琛看了張柬之一眼,行了拱手禮,沉聲道:“張少卿有禮了。”
張柬之開門見山道:“道外使,本官聽說,你這次出使大唐,想向我大唐要一萬鎧甲?”
道琛道:“不瞞張少卿,倭人剛剛援助了義慈兩萬具鎧甲,五萬倭刀,我家大王眼下形勢不好,故而來向大唐求援。”
張柬之眯著眼道:“竟有此事?”
道琛歎道:“正是如此。而且義慈手下的軍隊,裝備也遠比我們精良,所以我們才厚著臉皮開口,又向戴寺卿要了一萬唐刀。”
“隻不過,與倭國援助義慈的軍械相比,還是少了許多。當然了,我們並非抱怨,隻是擔心接下來與義慈的戰爭,會變得異常艱難。”
張柬之忽然道:“你剛才說倭國給了扶餘義慈兩萬鎧甲?”
道琛麵不改色道:“根據細作來報,應該不錯。”
張柬之道:“據我所知,倭國缺鐵,牲畜也少,國內戰甲極為稀缺,哪有多餘的給你們?”
道琛轉頭看向金燕,道:“難道是細作傳來的消息有誤?”
金燕道:“也有可能。”
張柬之又問:“你剛才說扶餘義慈手下軍隊,裝備精良,他們有多少鎧甲?”
道琛遲疑了一瞬間,道:“至少三萬多套。”
張柬之淡淡道:“你們百濟全國的鎧甲,都不到一萬,扶餘義慈哪來的三萬多套?”
道琛臉色陡變,張嘴欲要詢問,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金燕也暗暗吃驚。
百濟內部的軍事機密,她知道的也不詳細,還在暗暗打探。
眼前這位官員,是如何知曉?還是說他故意用詐?張柬之望著道琛,道:“你很奇怪,我怎麼知道的,對嗎?”
道琛忙道:“其實本人原是出家人,受大王禮請,還俗為大王效力,對這些情況,也不太了解,剛才之言,可能不太準確。”
張柬之並不理會他的解釋,接著道:“貞觀十九年,我大唐攻打高句麗,俘獲軍民六萬多人,其中,很多都是高句麗高級將領。”
“這些人,很多還在司農寺任官奴,我昨日去了一趟司農寺,向他們了解了百濟內部情況。”
道琛聽到此處,臉色蒼白。
百濟與新羅不同,高層都是扶餘人,與高句麗關係極為親密,尤其是軍事方麵。
高句麗的軍官,對他們內部的虛實,可謂一清二楚。
百濟嚴重缺鐵,冶煉技術也很差,根本冇有能力自行生產鐵甲。
國內的幾百具鐵甲,也都是高句麗援助。
幸好百濟還有一定的畜牧業,能自行製造皮甲。
不過也不多,隻有將領才能穿戴皮甲,鐵甲和皮甲加起來,也才數千。
張柬之冷冷道:“我大唐給你們的三千鎧甲,雖然老舊,卻有一千是鐵甲,用的是先進的灌鋼法煉製。”
“此等鐵甲,放眼各國,想買都買不到,你卻還在這挑三揀四,貪心不足。若是百濟都是閣下這種人,我定要上奏陛下,取消對你們的支持!”
道琛臉色慘白,顫聲道:“張少卿息怒,此事全是本人愚昧無知,自作主張,這才鬨了笑話,與我家大王無關,還請兩位恕罪。”
語畢,長身一躬。
張柬之道:“念在你們剛剛歸附,此事可以不予追究。那三千鎧甲是大唐支持你們的誠意,你們是不是也該展現出謝意。”
道琛忙道:“大唐肯饋贈如此厚禮,鄙國本該報以重謝。然而府庫中的財物,早已獻給大唐,還請張少卿見諒。”
“這樣,等鄙國擊敗義慈,收服全國後,一定再上呈給大唐一份重禮,以做答謝。”
張柬之道:“張某倒是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道琛心中一咯噔,隱隱有不好的感覺。
“您的辦法是?”
“很簡單,你們允許我唐軍,駐紮熊津港五年,抽取海貿商稅。”
道琛變色道:“這”
張柬之望著他,道:“我唐軍在熊津港駐軍,對貴國也有好處,倘若貴國戰事不利,我們也能儘快支援。”
道琛露出猶豫之色,朝金燕看了一眼。
後者點頭道:“正使,張少卿說的有理。”
道琛深吸一口氣,道:“此事我還需派人回稟大王,方能做決定。”
張柬之道:“也好。”
道琛不再多言,帶著金燕告辭離開。
戴至德試探道:“張老弟,你提出的這個條件,可是陛下的意思?”
張柬之道:“不,還未向陛下奏報。”
戴至德驚道:“那豈不是太莽撞了。”
張柬之笑道:“戴寺卿不必擔心,明日麵見陛下時,我自有說辭,讓陛下同意。”
戴至德感慨道:“老弟之能,我已見識過了,冇什麼不放心,明日我和你一起麵聖。”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