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有趣
薑敏正自策馬,馬背上的男人突然掙起來,竟不知哪裡生出的氣力,手足掙動,渾似條離了水的活魚??馬上狹小,再掙下去必定摔下去。薑敏忽一時戾氣橫生,抬掌重重拍在男人頸後。
男人一聲不吭昏死過去。
薑敏帶著他又走了一程,耳畔不知如何儘是男人昏死前絕望的呼喊??虞府上下二百條性命。二百條性命就打發他一個人出來,連個接應的都無,眼下如此狼狽,帶他回去,虞府未必有人有閒心管他死活。
薑敏四顧一回辨明方向,撥轉馬頭馳到禦街旁一處布店門外。叫門無人相應,薑敏懶怠再找地方,拔出佩劍一撥一挑除去門栓??屋裡冇有燈,灶炕冰冷,魏鐘不在。
薑敏原想把這人交與魏鐘便回去,眼下隻得留下。將男人擲在地上,牽馬去後院??後院是一個極大的馬場,圈著數十匹神駒駿馬。薑敏尋個空槽口給坐騎添了料,又去後頭抱兩塊圓木走回去擲在爐中引燃。
慢慢火燒起來,驅走侵骨寒意。薑敏坐著烤一時,回頭看向昏死的男人??男人連姿勢都冇動過半點,先時怎樣擲在地上,眼下仍是怎樣,死了一樣。薑敏擲去火鐮,走去攥住雙足將男人拖到離火近處。
爐火燒得旺,屋裡溫度迅速升高。男人身上凝固的冰雪融在地上,又飛速烤乾。男人慢慢恢複知覺,頭顱掙動,不住輾轉。他應是難受至極,昏沉中手足揮舞,手臂便往火膛上撞。
薑敏忙攥住。
男人猛地睜開眼,薑敏猝不及防便望進男人黑琛琛的眸子裡。男人盯著她,目光慢慢下移,轉向被她握著的手腕。薑敏如被火灼,連忙鬆手,走去後頭提爐吊子過來煮水。
回來時男人已經爬起來坐直,縮著身體蜷在牆角,一瞬不瞬盯著自己。
薑敏道,“看什麼??我是你救命恩人。”
“救命?”男人縮著,呼吸又急又重,“恩人?”
“是。”薑敏把爐吊子懸在火上,“不是我帶你回來,明日中京府尹收斂凍骨,你便是其中之一。”
“凍骨?”男人搖頭,“不會的??算命的說我命硬,輕易死不了。”
“你不是命硬,你是命好??”薑敏哼一聲,“若不是遇上我,賃你多硬的命,逃不過凍死。”
男人道,“若不是命硬,怎麼能遇上女公子?”他說話時收緊身體,怕冷一樣蜷作一團,自言自語道,“不怪他們一定要我去??誰有我命硬?”
“去哪裡?”
男人不說話,慢慢開始發抖,仿佛隻一個瞬間便抖得跟篩糠一樣,便低下頭,麵龐死死埋在環起的臂間。靜夜裡除了爐火偶爾一兩下劈啪聲,便是男人齒列撞擊的格格聲。
薑敏走去往櫃中取一領棉袍擲過去,“你穿這個。”
“不……不用……”男人的聲音悶悶的,一動不動,自顧自抖作一團。
薑敏看一時,拾起棉袍搭在他身上。男人哆嗦一下,慢慢仰起臉,薑敏此時才見他滿麵淚痕??發抖不是寒冷,竟是因為失去控製的哭泣。
薑敏怔住。
“何必救我??”男人道,“索性凍死在那裡,才是各得其所。”
薑敏皺眉。
“我凍死在安樂坊,她就不能不管??”
“誰不能不管?”薑敏打斷,“趙王?”便冷笑,“她不管又怎樣?你這樣的再凍死十個八個也是白搭,趙王至多被申飭兩句。”
男人怔住,一雙唇抽了風一樣哆嗦。
“留得青山在。”薑敏把自己的手爐塞在他掌中,“這地方還算暖和,你感覺好些再回家。”
男人攥著手爐,滾燙的熱意從掌心湧入僵冷的心口,在那個堅硬的殼上用力撞一下,柔軟的血脈曝於人前,尖銳的疼痛直衝胸臆。男人終於無法克製,雙手掩麵,放聲痛哭起來。
薑敏哪裡經過這等場麵?僵滯地看一時,匆匆說一句“我去燙些熱酒”,避去後頭。足足過一盞茶工夫才敢回來,男人魂不守舍地坐著,懷裡死死抱著手爐,眼神發直,盯著足尖前一點磚地。
遠遠更鼓又起??五更了。薑敏走過去,把燙的酒舀出一盞給他,“吃一口暖暖。”
男人接過,一言不發飲儘,慢慢吐出一口氣,“多謝女公子。”掙紮著站起來。
薑敏問,“你去哪裡?”
“趙王府。”
“你??”薑敏難以置信,“趙王夜宴正酣,哪有工夫理你,去做什麼?”
“我要去尋她……我還要去尋趙王,不能言而無信。”男人走到門邊轉頭,“女公子今日救命之恩恕不能報了??虞某不祥之身,日後亦不敢盼望再相見,告辭。”板門應聲合上。
薑敏走到窗邊撐起一點窗扇,便見男人伶仃地走在漫天飛雪裡,又慢慢消失在雪夜裡??
閻王難救該死的鬼。
薑敏罵一句,原地出一回神,又飲一口熱酒,仍舊披鬥篷打馬出去。
雖然已過五更,暴雪天暗,中京仍在濃夜中。長樂坊離得不遠,片刻便到。薑敏看見男人走在前頭,便一提馬韁避在側邊暗巷口。
今日夜宴,趙王內衛在坊門外值守,看見有人過來扶刀喝斥,“何人?止步??”看清來人又笑起來,“虞公子怎麼又回來了?”目光在從男人足尖一點點移到麵上,“虞大人雖然壞事,府上衣裳應還有吧??虞公子穿成這樣來尋趙王殿下借衣裳嗎?”
一眾內衛哄笑起來。
男人仿佛聾了,“勞煩通稟,虞青臣求見趙王殿下。”
“殿下冇空。”內衛一口回絕,“今夜諸王諸相齊聚商議國家大事,虞公子要借衣裳,改日再來。”
“殿下答允我。”男人道,“五更回來見她。”
趙王風評中京無人不知,內衛盯著男人看一時,慢慢生出猶疑,轉頭吩咐,“去問許總管。”
便有內衛領命往裡跑,片刻跑回來,“許爺爺罵我??說哪裡來的花子,叫趕緊攆出去。”
“可同他說了誰來?”
“說了??王爺說再來說什麼魚公子鳥公子的事,連許爺爺一處打。”
內衛立刻換了臉色,“虞公子聽見了??回吧。”
男人一言不發便往裡闖。內衛忙舉刀阻攔,男人撲在刀鞘上仍不停,內衛加力攔住,厲聲道,“虞公子再如此,休怪本官手下無情。”
“我要見趙王??”男人道,“趙王說了要見我,我要見趙王,讓我見??”
正亂作一團,許三從府門方向走過來,應是剛吃什麼,剔著牙道,“都是打過仗的,連個花子都攔不住?”
“許三,你也聽見??”男人厲聲叫,“五更已過,趙王要遵守然諾??”
“趙王殿下也是你能叫的?”許三冷笑,“再敢到王府滋事,叫你去中京府吃板子!”便一擺手,“拖出去??”
兩名內衛一左一右上前架住,強拖著往外走。男人被人擒著,自腰以下拖在雪地裡,兀自厲聲喊叫,“許三??我要見趙王??趙王說了要見我??”
內衛站住,割下男人衣襟,團一個麻球塞在男人口中,長夜又一次複歸寂靜。薑敏隱在黑暗裡,看著兩名內衛拖著男人經過,不一時又說笑著走回來。
薑敏吐出一口濁氣,打馬出巷,沿長樂坊外街市找了一會兒才看見男人倒在積雪的井沿上??特意扔在這裡,暗示他趕緊投井嗎?
薑敏罵一句,下馬過去。男人一動不動,大睜著眼,定定地凝視黑暗,口裡麻球卻冇了??想是篤定他要凍死在這,塞個麻球怕給趙王惹事。
“起來。”
男人聽見,凝著霜雪的烏黑的眼珠遲滯地轉一下,好半日才慢慢聚焦。
“站起來。”薑敏道,“世上道路萬千,難道要一棵樹上吊死?”
男人不說話。
“你今夜死在這裡??明日便作中京一具無名屍骨,死得悄無聲息。”薑敏道,“你是解脫了,可惜你家裡那二百多口冇這個福氣??掖廷苦役,如此長夜不知還要經曆多少才能如你一樣。”
男人喉間擠出一聲尖利的嚎叫,下一時便像開了機括的木偶人,手足掙動,在雪地上亂七八糟地扭轉身體。薑敏大步上前,俯身攥住男人手臂,將他拉起來。
男人仍在掙紮,頭顱亂晃,困獸一樣咻咻地喘。
薑敏打一個呼哨,坐騎極靈性,前蹄屈起,便伏下身。薑敏將男人推到馬上趴著,不管他掙得什麼一樣,自己一躍而上,駿馬奮蹄,踏碎一地夜色去遠。
魏鐘依舊冇回來,火膛依舊燒得旺盛。薑敏把男人推到火膛邊,男人立刻背轉身體,蜷作一團。薑敏重把酒壺放回吊子裡燙著,“虞青臣。”
男人不答。
“眼下陛下震怒,除非觀音降世,否則天底下冇有人能幫你。”薑敏道,“不要再做冇有用的事。”
男人一言不發。
薑敏道,“你等暖和過來再回去。”加重語氣重複,“不要再去尋趙王,不要再做無用的事。”
火光下男人的聲音道,“原來你認識我。”
其實不認識??但等過了今夜,滿朝上下想不認識他也很難。
“在哪裡認識我?”男人的聲音很輕,“今日夜宴……你看見了?”
薑敏一滯。
“你說的我都知道……”男人道,“我不明白……既然不能幫我……為什麼還要騙我……為什麼要戲弄我……殿下覺得好玩……好玩嗎……可太有趣了……”
爐膛跳動的火光下,男人脊背單薄,枯死的片葉一樣不住地瑟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