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屬牛的
雖已入春,西北境仍然未融冰,越往西北越地勢高峻,便加倍寒冷,剛過芮州便已經有雪片子落下來。為引竇玉川全境出動,皇帝前往貴山非但極其隱秘,行進還尤其緩慢。隻乘著禦輦緩緩而動。
禦裡特意燒了籠,車內空間狹小,車行時間長便極容易犯困。薑敏批完折子,轉頭看一時雪花飄飛,便自找著皮毯子靠著軟墊打盹。
黑甜鄉中亂夢顛倒,不知怎的又回到那一年除夕,外禦城外虞臣牽著一匹馬,孤零零地阻著燕王儀仗。兀自半夢半醒時,禦輦極緩慢地停住。薑敏原就睡得不沉,一下便醒了,也懶怠睜眼,“怎麼?”
好半日才聽見齊淩在外小心翼翼道,“陛下。”
薑敏心知有異,披鬥篷起身,掀簾便怔在當場??天色已經黑透,禦駕最前處禦林軍團團圍著兩個人,兩個人都立在馬下??皮袍皮襖皮帽裹身,領巾覆麵,跟兩隻熊也差不多。
薑敏有一個刹那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好半日才道,“讓他過來。”
來的是兩個人,齊淩居然也不叫的哪一個??走過去同二人說一段話,當先那人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被雪水浸得泥濘的道路走過來。一邊走一邊除去皮帽圍脖等物,男人雪白的麵龐在火光映照下瑩然生輝??竟是剛勒令魏昭送回中京的虞青
臣。
薑敏瞟他一眼,轉頭問齊淩,“離駐地還有多遠?”
“下雪道路泥濘難行,比預計得久??順利的話約摸再一個時辰,不順利隻怕要尋地紮營。”
“那便走。”薑敏說完,轉頭吩咐虞青臣,“上車。”自撂了簾子,隨便抽一個地誌本子翻看。等了半日終於聽見車門處??作響,男人攜著凜冽的寒風俯身入內。
薑敏抬頭。男人汙糟泥濘的皮襖皮帽等外裳靴子一應物是俱已不見,隻剩下一件淺青的圓領袍??整個人一下子少了一半多。男人見她看自己,“臣衣裳醃?得緊,恐怕汙著陛下車輦,都脫在外頭。
薑敏俯身,往熏籠裡添兩塊新炭,使火鐮翻動,火苗瞬間躥出寸餘高,“虞暨,你當真瘋魔了?”
男人跪下,“求陛下恕臣??臣不能回京。”
“你是不能回還是不想回?”薑敏盯著熏籠裡跳動的橘紅的火苗,“魏昭已經入閣,他同你什麼關係??中京城裡有老虎,能吃了你?"
男人垂著頭一言不發,半日道,“陛下不在京,臣既不能回,臣也不想回。”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知道。”男人道,“臣隻求為陛下所用。"
“所以你好大耐孤身闖北境軍營,當真是孤膽英雄,威風得緊。”
男人低著頭,“臣不為虛名,隻求襄助陛下。
“襄助?”薑敏冷笑,“我命你回京,便是襄助於我,你聽進去一個字嗎?”
“隻這件??”男人道,“臣不能聽陛下的。”
薑敏無聲地罵一句,撂去火鐮,仍然翻看地誌本子。車內溫度很高,薑敏漸漸走了神,目光移向低頭跪著的男人??淺青的衣袍下男人的身體瘦得可憐,官帶束出的腰線也隻有區區一握,比女子也有不如。男人直挺挺跪著,梗著脖子,視線低
垂,固執得像頭牛。
薑敏正待說話,禦輦又一次停住。齊淩道,“陛下,大雪泥濘,道路難行,前頭是平康穀,有溪流可以造飯??今夜不若就在此紮營?”
“紮營??生火給大家煮熱湯。”
“是。”
禦輦果然駛入平康穀。車外叮當一頓亂響,薑敏掀簾,便見河灘上生起許多火堆帳篷,禦林軍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處烤火煮食。齊淩捧著個缽子走到窗下,“陛下,臣煮了肉羹,要不要嘗嘗?”
“拿上來。”
“是。”齊淩雙手捧著缽子入內,抬頭便見虞臣還在原地罰跪,忍不住勸,“虞大人新傷初愈??念在虞大人平簡矽大有功勞,陛下饒他一回。”
“魏昭呢?”
“早睡下了。”齊淩道,“剛彙合便叫受不住,在拉糧食用物的板車上睡了一路??聽他說,出曲州一百多裡地才開始往回趕,縱馬接連跑了二日一夜才攆上禦駕。”
薑敏轉頭,“你怎麼知我不在軍中?”
男人磕一個頭,“臣僥幸。”
薑敏便知他不肯當著齊淩說,擺手命齊淩出去,等車門在外合上才道,“過來吃飯。”
男人抿一抿唇,行上前停在案前,盛出一碗美雙手奉與薑敏,仍然跪得筆直,“陛下用膳。”
薑敏接在手中。男人另外又盛出一碗,就著跪著的姿勢在案前一口一口吃??確實累得不輕,握著的手不時哆嗦。
“吃飯跪著做什麼?”
男人抬頭,唇邊漫出一點笑意,應一聲“是”,便傾身坐下。薑敏倚在案邊,有一搭冇一搭地吃粥,男人飛速吃下兩碗肉羹,雪白的麵上生出淺緋的色澤,口唇也添上顏色。
“你既鐵了心要來,怎的出曲州一百多裡地才往回走?”
男人道,“臣不敢說。
“你還有不敢的?”
“陛下給臣......賞臣的安神藥......”男人小聲道,“一直到那時候才完全過勁兒。”
薑敏道,“你還委屈上了?”
“臣不委屈。”男人道,“求陛下莫再攆臣??仍是有用之軀,臣不能做苟延殘喘之人。"
薑敏冷笑,“再要作死你便是千夫所指,性命都難保還想著有用?”
“臣不在乎外人怎麼想,隻要陛下信臣。”男人鎮重地磕一個頭,重複道,“隻要陛下信臣。”
薑敏不答。
“陛下累了,臣.......告退。”男人說著便去收拾桌案。薑敏抬手阻一下,“你這有用之軀是做這些的?去傳內侍進來伺候。”
“是。”男人道,“陛下可恕臣嗎?"
“出去。”
“是。”男人低著頭默默退走,他動作極緩慢,皇帝卻完全冇有抬頭的意思。隻得心事重重地推車門,頭便被疾風的雪風撲麵砸過來??
男人隻覺腦中嗡地一聲,如琴弦斷裂,世界的一切複歸寂靜。
薑敏原不理他,耳聽“砰”一聲,抬頭便見車門被勁風合攏,男人雙膝猛地一沉,身體如被拉扯便往下墜,悄無聲息地撲在車壁上,兀自無法克製去勢,又沿著車壁向下軟倒。
薑敏猛地坐直,“虞暨??”
無人相應。
薑敏擲去地誌本子,搶一步上前,“虞暨?”攥住男人手臂將他拉起。男人齒關緊咬,一聲不吭撲在薑敏懷裡,這一瞬間仿佛連氣息都停了。
薑敏吃一驚,用力將他拉起,掌心沿著男人消瘦的脊骨用力抖動。男人伏在薑敏肩上,微終地咳嗆兩下,好半日撐起眼皮,卻不能視物,驚道,“陛下?”
方才車門開時車內燈火儘數被寒風撲熄,隻有蒸籠裡隱約火光跳動。眼前的一切仿佛昨日重演,薑敏忍不住罵,“你是不是屬牛的......”
男人視野中一片漆黑,不知所在,掙紮著要坐起來,“臣剛吃過熱食,突然被冷風撲了一下才這樣......是偶然……………臣無事......”
薑敏心有餘悸,“你彆說話。”
皇帝的聲音近在耳畔,男人此時方知自己伏在她肩上,便身不由主依附過去,麵頰貼在她頸畔。耳聽她血脈湧動隆隆作響,帶來生命的活氣。
男人出神地聽一時,便在黑暗中生出難以言喻的酸楚,許久用力閉一閉眼,“陛下。”
“叫你彆說話。
“我冇事......”男人在她的擁抱中隻覺適意,壓抑多日的疲倦潮水般襲卷上來,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沉,便從肩際撲在她懷裡,下一時便覺皇帝的手搭在自己額上。男人強自按捺哭泣的衝動,“我冇事。”
薑敏感覺他並不發熱,便放下心,“你......”半日隻覺說不下去,“來日方長。”
男人強撐住最後一線清明,“陛下,我不想回京......我想跟著你……………”
薑敏不答。
“陛下,讓我跟著你......便做個灑掃的待人也使得。”男人怔怔道,“我不走。”
薑敏仍不言語,一手掩住男人雙目,男人終於在徹底的黑暗中慢慢陷入泥濘的黑沼,昏睡過去。他應是累極,悄無聲息的。薑敏竟生出驚懼,猶豫一時探手過去,指尖懸懸停在男人鼻端,有微涼的鼻息拂過??
便隱秘地鬆一口氣。
薑敏終於意識到自己舉止稀奇,定一定神,慢慢把男人推到軟枕上,找上皮毯,自己披鬥篷出去。
魏昭睡醒,坐在火堆旁悶著頭就著肉羹啃烤肉,看見薑敏過來要起身??薑敏抬手製止,自己走去坐下。
皇帝在旁邊,魏昭加速三兩口刨完,“陛下莫笑,臣自打跟隨陛下,很有年月冇這般跑馬了。”
“你這是在怨朕?"
“臣不敢,陛下不能冤枉臣。”魏昭連連擺手,“陛下是臣之再生父母??臣全陛下才有今日,不然還在白節看羊放馬呢。”
“是麼?”
魏昭心知有愧,站起來垂手道,“臣苦勸阿兄回京,阿兄定要隨侍陛下。阿兄的脾氣??臣若不依他,萬一再鬨出個好歹,便不說臣九泉之下的義父,便同陛下臣也冇法交待??隻得依他。陛下念在阿兄為陛下一腔赤誠,諒解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