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相王人選
男人被這誅心一問兜頭砸中,瞬間麵上血色褪儘,半日擠不出一個字,隻得伏身下去,前額死死抵在地上,“臣……………萬死。”
薑敏等了一會,見他雖跪著,卻一言不發,便知無用,“起來吧??說什麼萬死?你正是篤定你死不了,才敢在朕跟前如此放肆。
男人咬牙不語。
“起來。”薑敏停一停,加重語氣道,“我命你起來。”
男人隻得爬起來,小聲道,“臣亦不敢分辯,隻求陛下知臣心意??臣便粉身碎骨,死是陛下之臣。”
薑敏不答。魏昭同齊淩一處過來,一個捧著一盤分好的噴香的烤兔肉,另一個捧著一筐熱騰騰的烤饃。薑敏看一眼,“你們怎麼拿這許多??彆走了,坐著一處吃。”
齊淩笑道,“臣等正是這個打算。”便把地圖卷一卷收回去,桌案移到正中間,吃食茶水等物一一排布清楚才道,“陛下先坐著,臣等才好坐麼。”
薑敏上首坐下。三個人中魏昭官職最高,論理當由他坐薑敏下手,魏昭搶在頭裡道,“阿兄也坐。咱們好些年不曾一處吃喝,前回還是在中京。”說著話便拉齊淩一同下手坐了。
這下便隻餘一個空位,虞臣低頭過去。薑敏側首瞟他一眼,探手把搭在一旁的鬥篷扯過來,在他膝上。虞青臣猛地抬頭,驚疑不定望住薑敏。
薑敏道,“吃可以,喝不成??軍中不許飲酒。”
“何需陛下囑咐?軍中禁酒臣能不知嗎?”齊淩道,“不瞞陛下??曲州府給臣的曲州釀都不敢帶在軍中,特意托許大人命人送去中京。”
虞青臣從震驚中尋回神誌,聞言道,“那......為何會有胭脂酒?”
薑敏皺眉,皇帝不說話,剩下兩個人當然不敢言語,車內便詭異地沉默下來。
“陛下。”虞青臣道,“臣因何故大醉兩日?”
薑敏不說話。
虞青臣又轉向魏昭,“我因何故大醉兩日?”
魏昭張一張口,又默默閉上。
“虞青臣??”薑敏道,“吃東西,休要掃興。”
虞臣果然不敢再問。齊淩恢複了活氣,“常斯明將軍得到訊息,興奮不已,當夜便領一千精騎正晝夜趕往壁城??常將軍當世悍淨,此番倒要與劉奉節決一高下。”
魏昭道,“劉奉節坐騎照夜歸乃當今第一神駿,臣在北境同常將軍議論時,便有約定奪此照夜歸獻與陛下??常將軍必定還記著此約,才會連夜趕來。
“你們還商量這個?”薑敏道,“照夜歸是匹黑馬。既如此,也同徐堅傳個話,讓他把竇玉川的坐騎赤騅與朕奪來,禦馬苑中當有此一紅一黑才算圓滿。”她口裡說話,拾箸夾一塊兔肉放在虞臣麵前的空碟上。男人原本失魂落魄地坐著,見狀如開
機括,嘴唇哆嗦了半日冇說出話,拾箸夾起放下口中。
魏昭視而不見??全當自己瞎了,“徐將軍知道陛下想要赤騅,必定竭儘全力。”
“以徐堅之能,赤騅冇什麼可操心的。照夜歸麼??”薑敏話鋒輕輕一轉,“齊淩難道讓與常斯明嗎?”
“那不能。”齊淩道,“臣原不敢,有陛下這句話,臣便豁出去同常將軍搶一回功勞如何?"
“朕原本屬意以後由你鎮貴北關,既如此??你若能搶在常斯明前頭奪了照夜歸,劉奉節占的彌州便由你鎮守。”
齊淩興奮得雙目放光,“陛下等臣好信兒。”又道,“魏鐘若早知道這回出來能動這兩條大魚,隻怕寧死也不肯留在中京。”
魏昭道,“眼下機會給了你,你再不中用,要被魏鐘笑到明年去。”又道,“陛下莫笑,魏鐘是當真不樂意留在中京。”
“怎麼了?”
魏昭道,“魏鐘是陛下近臣,朝臣們不能揣摩聖心,便什麼都尋魏鐘打聽,魏鐘怎敢胡言亂語??難免就言語不善,這一來一去,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都叫他得罪完了。”
“打聽?”薑敏來了興致,“都在打聽什麼?”
魏昭一滯,還是齊淩口無遮攔,“眼下最叫人關心的,必定是輔政院宰輔人選呀。”
“難怪自打入京,便冇一個人誇魏鐘的好。”薑敏忍不住搖頭,“這事尋魏鐘打聽有什麼用??燒香燒錯廟門了吧。”
“是不對路。”魏昭道,“那也冇人敢同陛下打聽,隻得胡亂抓瞎。”
“輔政院是什麼要緊的地方嗎?”薑敏道,“北境辛簡氏,西北兩大匪首不值得問,都關心輔政院?"
“他們哪裡是關心輔政院,他們那是在關心下一任相王殿下。”魏昭說著,心中一動,目光便不受控製地停在自家兄長麵上??虞青臣垂著眼皮,掩在燈影深處,看不清神情。
魏昭調轉目光,便見皇帝也偏著頭看自家兄長,他在這個瞬間感覺自己仿佛觸摸到什麼真相,“陛下?”
“嗯?”
魏昭方才脫口而出,被皇帝一問才知失態,瞬間一顆心砰砰跳,靈機一動道,“今日既然說到此處,臣等想求陛下一個恩典??”
齊淩突然福至心靈,猜到他要問什麼,忙擺手,“你自問你的,彆帶上我。”向薑敏道,“臣不想知道。”
魏昭一滯。薑敏倒樂了,“你知道他要什麼恩典?”
“不就是想趁今日陛下高興,打探相王人選麼......”齊淩哼一聲,“他魏昭出身白節,九族都空了,臣可是正經的塗水齊氏,活得正高興呢。”便擺手,“臣不想知道。”
魏昭臉一黑。
薑敏道,“你要打聽這個?”
魏昭原本想替自家兄弟打聽個事,聽見這話對路索性就坡下驢,“臣不敢揣測聖心......又恐怕不能合陛下心意。陛下若有決斷,不如同臣等透露一??朝中雖人言紛紛,有臣等助力,倒可引向正路。”
“魏昭。”語氣中透著極其不善??竟然是方才一言不發的虞青臣。
魏昭一驚,“兄長?”
“陛下待你如何??你怎麼敢恃寵而驕,無故探問陛下之家事?”虞臣冷冰冰道,“你當真以為九族空了,可以肆意妄為嗎?”
魏昭唬得臉發白,爬起來翻身跪倒,“陛下恕臣,臣一時忘形??臣孟浪。”
虞青臣道,“你既知孟浪,回去抄聖人家訓三十遍,焚於義父墳前??如若再犯,你說你出魏肅公門下。”
“是。”魏昭低聲道,“兄長教誨,魏昭銘記於心。”
禦輦氣氛瞬間凍到冰點。薑敏拈著兔肉吃,等咽下道,“咱們夜話,這麼正經做什麼?”便道,“魏昭起吧。”
“……..…是。”魏昭戰戰兢兢爬起來,將功補過給皇帝續上熱茶,又給兄長續上,等到齊淩時怨恨湧上心頭,撂了茶壺懶怠管他。
薑敏又吃一時兔肉,放下箸道,“要探問相王歸屬,朝裡現成有人??你們怎麼不去問?”
魏昭剛挨罵,沉默是金。還是齊淩道,“是誰?”
薑敏側首,目光便停在角落裡的男人身上??虞青臣低眉斂目,整個人都隱在陰影中,隻有一片鴉青的鬢角和半邊雪白的側臉被燈燭照亮。
齊淩一滯,“虞大人?”
虞青臣猛抬頭。薑敏盯著他道,“虞青臣不通乩卜,卻以神算入閣為廢帝閣臣??靠的便是揣摩人心的本事。”她說著話,目光轉回來,“你們想要知道朕屬意之相王人選??不如同他打聽。”
齊淩緊張地看向魏昭,卻見魏昭也在看自己,此時兩個腦子翻不出一個主意,便都僵著臉坐著。
虞青臣麵色雪白,埋身跪倒道,“陛下此言,要臣如何承受?”
薑敏不去理他,轉過話頭道,“常斯明既然已經星夜趕往壁城??兵貴神速,咱們也不能耽誤,都去睡覺,明日至少要趕一百裡路程。”
魏昭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瘦得可憐的自家兄長,“咱們比常將軍近壁城許多,陛下何需如此奔波?”
薑敏道,“早往壁山早早整軍,預備打劉奉節一個埋伏。”
這話很對。魏昭不敢再勸,“是。”
齊淩站起來,同魏昭一處收拾妥當,臨走見虞青臣還跪伏在地,“外頭帳篷已經燒得熱了,虞大人不如同我等??”
“他就在這裡。”薑敏道,“挪動麻煩。’
齊淩一句“都收拾好了”話到口邊又咽回去,布置了皇帝夜寢用物,又往熏籠裡添過新炭,才和魏昭默默退出去睡覺。
薑敏道,“人已經走了,不必裝了??還跪著給誰看?”
虞青臣身體一僵,半日遲滯地仰起臉道,“臣知罪....……臣萬死。”
“休說空話。”薑敏冷笑,傾身往榻邊坐下,“你既然知罪??說說吧。”
男人道,“說什麼?”
“我倒也想知道。”薑敏坐著,慢慢向他俯身過去,“以虞大人之推斷,當今相王當立誰??"
男人緊張地抿一抿唇,想回避冇敢,隻能大睜雙目,勉強同她對視。
薑敏停一時,才慢吞吞地把最後幾個字說完,“誰......才更為妥當?”
男人搖頭,哀懇地叫,“陛下??”
“你既然叫我陛下,便知今日這是君前奏對??”薑敏低頭整一整衣擺,“虞臣,你想清白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