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紅人
薑敏站著,遠遠看著男人,忽一時冷笑,“晉王紅人?在北境便聽說晉王新收了個得寵的幕僚......獻計百依百順,是不是就是眼前這位虞拾遺?"
許陸一滯,“虞拾遺確得晉王信賴??卻不知是不是殿下聽說的那個......”他眼見燕王也不走,就一直盯著那人,“殿下認識?”
“怎能不識?”
岸上那人高聲道,“你瞪我做什麼??難道還想押我去輔察司問話?恐怕虞拾遺不知名姓??吏部李世通,靜候虞拾遺大駕了。”說著大袖一擺, 揚長而去。
難怪如此囂張,原來是禮原李氏嫡支,便不入仕,日後也是禮原李氏族中耆老??尋常官員都要執後輩禮的。
橋上那虞拾遺一言不發,半日有動作,拾級下橋。堪堪到橋下,又站住,驚疑不定地望著眼前人。
薑敏抱臂而立,冷冰冰地看著他,“虞青臣,你原來在這裡??”
男人如夢初醒,翻身跪倒,“臣臣虞青臣??叩見燕王殿下。”
薑敏盯著他,兩年不見,男人早不是那個風雪中哀求薑瑩的少年??北境風霜冇有改變他的容貌,卻叫他變得粗糲,現在的他更像草原的雜草,冷酷,堅硬,頑強,百折不回,冇有轉圜。
薑敏不答,站在原地打量他,忽一時道,“虞臣.......你在白節營待了多久?”
“兩年。”男人應了,又驚慌起來,“殿下怎麼知我在白節營?"
“因為??”薑敏慢慢向他逼近,指尖往男人右近耳畔處點一下,“這個??我曾見過這個罪印。”
男人被她碰觸如被電擊,驚慌失措地退一步,兩手抬起死死掩在邊,埋著頭,“我不是......不是......”囁嚅半日也冇能說出不是什麼,更尋不出一句像樣的言語應對,又哆嗦許久終於勉強鎮定,顫聲道,“臣......臣即便過去有罪在身.......可現下
臣......臣是良身。”
“良身??”薑敏點頭,“好一個良身。”足尖一轉,便自走了。
齊淩在外接著,二人一同打馬回府。齊淩道,“晉王今日設宴,殿下要赴宴嗎?”
“怎麼?”
“臨行劉中書囑咐......”齊淩湊到近處,小聲道,“能不去則不去……………”
薑敏點頭,“他還挺小心。”
“劉中書囑咐,陛下若能理事,同位二殿下親近些倒也無妨。若不能,殿下千金之體,不可輕入二位殿下......尤其是晉王府邸。防人之心不可無,若哪位殿下存了魚死網破之心”
“無事。”薑敏停一停,“至少今日無事。殺了我,即便陛下已經無力發作,燕地一反,天下就是薑瑩的。薑璽隻怕冇有那麼蠢。今夜你都不必去,我獨自赴宴。”
“殿下??”
“起碼今日??你要信我。”
齊淩拿她無法,“伊慶春拿來的的西域金絲軟衫我特意帶回來,殿下好歹穿著去。”又道,“魏鐘就在晉王府外街,如若府中生變,殿下設法出府,有人接應??若實在無法,殿下可尋咱們埋在晉王府裡的人手......先尋安全處躲藏,我等必來破門
要人。”
“哪裡就到那等田地?????”薑敏道,“留著以後。同你說了今日無事。”便回燕王府。
徐萃接著,伺候薑敏洗浴,刻意仔細打扮了,穿著極其繁複的王製緗色撒金大裙,戴金冠,行動間如神妃天子降世,乘夜往晉王府赴宴。
薑璽帶著一眾幕僚親自在門上迎接。薑敏拾級下輦,一眼便見燈火闌珊處,藏在一眾晉王官員中的虞青臣。男人穿一襲淺青的圓領缺胯袍,領口處雪白的交領合過來,妥善包裹雪白秀麗的脖頸,深青的蹀躞帶束出一段腰線,勁而瘦??兩年草
場過活,眼前人已經不再是中京城那個瘦弱的貴族少年。
薑敏目光從男人身上一掠而過。薑璽已經迎到車前,向她伸出一隻手。薑敏含笑握住,同兄長攜手同行,晉王府一眾人跟著,浩浩蕩蕩入內。
因為皇帝病重,晉王不敢開大宴,隻在寶鳳閣設一席雅致的小宴,眾幕僚同入。薑璽拉著薑敏坐了首座,“瑩瑩怎的不見?”他同薑瑩同年而出,差不到一歲,自幼一處玩耍,便不怎麼稱呼姐姐。
薑敏戲謔道,“姐姐恐怕我同她一塊兒來,阿兄太有臉麵了??死活不肯來,說了咱們三個齊聚的東定然要她來做這第一個,不然她不能服氣。”
薑璽大笑,“瑩瑩仍同幼時,這爭強好勝的爛脾性......一粒芝麻也不能贏了她去。”轉頭見眾人站著,“燕王是本王至親,你們如何待本王,便當如何待燕王??都過來,給燕王磕了頭再坐。”
眾官上前,依序而立。薑敏看一眼,除了打頭站著的晉王中書郭克孝和晉王左禦,第二列便是虞臣??身居如此高位,門外相迎時卻特意躲在角落。
薑敏暗暗冷笑。等眾人跪下磕過三遍頭才道,“本王久居北境,荒野中人,如何當得起諸位如此大禮??請起。”
眾人兩邊分坐,內侍總管拍一拍手,兩邊絲竹聲起,夜宴便舉。兩名麵貌秀麗的少年分左右悄無聲息上前,跪在薑敏身畔伺候。薑敏目光從二人身上慢慢掠過,刻意在右邊那個身上停得久一些。
薑璽便斥,“你縮著做什麼??還不給殿下倒酒?”
那少年應聲而動,倒了酒,雙手拾杯遞與薑敏。薑敏漫不經心道,“不吃………………賞你。”
薑璽揮退要來伺候自己的侍女,“敏敏少回中京,底下坐的這些人未必都認識......阿兄與你引見?”
“認識得不多,大致見過幾個。”薑敏道,“不必了,不勞動阿兄。等父皇大安了我仍回北境,同他們難有往來??認識也是白搭。不瞞阿兄,便連內閣諸相,如今除了趙德還算臉熟,連次相都隻聞其名不識其人。”又笑,“唯獨戶部極相熟??
每每問他們討錢來著。”
薑璽被她逗得大笑,揚聲道,“你們都坐著做什麼,燕王難得回京??不與殿下祝酒?”
劉同道,“我等早便要前來,恐怕打擾二位殿下說體己不敢上前,殿下竟怎的如此冤我?”眾人應了,仍然做官職,由郭克孝打頭,逐一上前同薑敏祝酒。
薑璽存了灌她的心思,薑敏卻是個油鹽不進的,即便是以郭克孝的官職臉麵,都隻在唇邊沾了一下,推說明日一早入宮侍疾,不敢攜著酒氣衝撞陛下??道理光明正當,隻得作罷。
從祝酒開始,虞青臣就不知躲往何處,等一眾幕僚熱鬨過了才悄悄返席。薑敏故意道,“那位倒看著麵生??”
薑璽道,“你久不在中京不認識他??前頭刑部虞恕府上二郎。虞恕壞了事,是他替虞恕流放去庭州??說起來去的還是你的地方。”
“庭州是伊慶春的地界,伊氏一族世鎮庭州,燕郡都比不得他們體麵,如何能是我的地方?”薑敏道,“阿兄說笑啦。”
薑璽不置可否,續道,“年初虞恕不行了,臨死前特意求了我,我便他回來??也是個有能耐的,我便留下他隨侍候文墨。”又道,“為這事瑩瑩很是跟我鬨了幾場。”
“為什麼?”
“瑩瑩的脾氣你知道的......”薑璽湊到她耳邊道,“虞恕犯的那麼點事,她不依不饒就是為的這個二郎??”
薑敏盯著男人道,“是不錯。”
“再不錯也不要想了。”薑璽道,“如今虞恕一死,他同瑩瑩已成死敵,若不是我收留??怕要被瑩瑩弄死。
“人死債消,阿姐何必逼人太甚?”
“到這還冇完??”薑璽道,“虞家大郎鬨了個鬥毆的案子,現在還押在中京府??瑩瑩咬著不叫放人。還不是因為虞二郎在我這裡,她動不得手,出不得氣,另尋虞大郎的晦氣。”
男人沉默地坐在那裡,盛宴中格格不入,仿佛一片稀薄而陳舊的碎影。
薑璽看薑敏一直盯著男人,心中一動,“酒也膩得很,裡頭備的好茶,敏敏同我吃一回茶去?”便叫,“拾遺過來伺候。”
男人抬頭,上首兩位殿下已經走了,伺候薑敏的少年要跟上,被薑璽暗暗踢一腳,又留下。薑璽轉頭,“你還愣著做什麼??趕緊來。”
薑敏跟著薑璽出寶鳳樓,靜夜水流潺潺,二人一前一後穿過水上回廊到湖心居庭??小小的一間,八麵儘是窗閣,推窗見水,唯一的通路便是廊橋,有人行動清晰可見??是個議論秘事的好所在。
居庭裡已經備上茶,點著香,泥爐燒著水??早都預備好了,薑璽邀她前來絕對不是一時起意。果然薑璽坐下便道,“父皇沉迷丹藥,即便眼下罷手亦是無力回天,何況父皇仍無罷手之意......”他說著便停,斜斜盯著她,“若有萬一,敏敏如何打
算?"
薑敏想不到這廝如此不加掩飾,“敏敏已為朝廷駐守北境十三載,將來不論如何??願為天子永駐邊疆。”
“北境苦寒至此……………難道不想回中京?”
“阿兄說笑。”薑敏斂了笑意,“我幼年被迫離京,走時區區七齡幼童,父皇何曾有一日想過要我回來??中京城有阿兄和阿姐,於父皇而言,足夠了。"
“當日中宮離世,父皇命敏敏離京守燕郡,我曾長跪於鳳台哀求??可惜父皇一字不聽。即便父皇以我為庶出,看不起我,北鎮燕郡也應是成年皇子之責??為何不叫瑩瑩去?一母同胞,父皇何故偏心至此?”
薑敏轉頭看著男人越廊橋而來,便轉過頭,“父皇偏心何止此一樁?”
男人入內。薑璽起身道,“你伺候燕王殿下吃茶,我有東西給敏敏。”說著站起來出去了。
男人遠遠跪下。
薑敏看著薑璽走遠,“你可知晉王叫你來做甚?”
男人不答。
“你以為你投了晉王,便能升發。”薑敏冷笑,“什麼晉王紅人,還不是叫晉王轉手送與我??早知如此,何不當日便從了薑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