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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虞暨

2025-05-15 作者: 馬馬達

出殿撲麵清新的涼意,抬頭漫天繁星??在敬天殿廝混半日,竟已天黑了。薑敏識海油然而生的“廝混”二字攪得心煩意亂,腳步不停疾疾出宮。

足足走了半裡地稍覺泄憤, 理智回歸??宮門下鑰, 自己倒容易, 虞青臣怎麼出去?那廝雖不識好歹,但若叫人察覺深夜逗留宮禁,少說一頓廷杖。

薑敏慢慢止步,正自躊躇時,夾道出一名內侍引著小隊內侍經過,領頭一個看見薑敏迎上前行禮,“殿下。”

內宮車馬總管徐菁。

薑敏站著,“你留一下。”

“是。”徐菁應了,擺手命內侍們離開,殷勤道,“殿下回京多日,竟不得一日拜見??今日奴婢得幸,給殿下磕頭。”

“我明日出京,攜侍人往敬天殿燒香,竟耽擱了,眼下宮門下鑰??"

“這個容易。”徐菁立刻道,“奴婢傳個轎來,檔上不記便是。”

薑敏點頭,“你親自帶轎去敬天殿。”仍然轉身回去。敬天殿殿門緊緊鎖著。薑敏心中一動??宮禁已落,內侍巡宮第一處便是這裡,難道虞青臣已經回去了?

這個念頭她心中隻過一下便否決??虞青臣中暑虛弱,爬起來都艱難,一會工夫獨自離開,冇那麼大本事。抬手拔下發簪,往鎖眼一撬一掀輕易開鎖,悄步入內。

敬天殿燭火徹夜不熄,天地尊師神像一如先時,甚至連地上濡濕的水痕都在??卻不見人。薑敏四下裡走一回,就在她幾乎就要放棄尋找時,鬼使神差繞到神像後頭,便怔在當場。

男人勾著頭,四肢緊縮蜷在那裡,身上一如先時隻裹著一身濕透的中單,連姿態都冇有半點改變,仿佛她仍然跪坐著在他的身前??兩個人相依相偎,一同躲避薑瑩。

男人有所覺,慢慢仰首,看見她,雙唇翕動,哆嗦著,卻冇說出一個字。薑敏看著眼前人,就像看著無能為力又無法脫離的困境。

二人一立一坐,一高一低,隔著敬天殿隱約的檀香,凝視著彼此。

“虞青臣。”薑敏道,“起來,回去。”

男人如夢初醒,手掌在石壁上撐一下支起身體,還未站穩膝上一沉,身體如被拉扯,傾身便倒。薑敏本能探手,男人脫力的身體隨勢前傾,情不自禁撲在她肩上,冰冷的雙臂勒在她身後。男人貼在她頰畔,“殿下......”

薑敏不答。

“我不是那個意思......”男人道,“我隻是害怕.......我什麼都能給殿下......隻要我有,都是殿下的......我隻是害怕殿下不信我......怕殿下嫌棄我......我已是下賤之身.......不能見容於天地,隻求能夠得報殿下大恩??”

“行了。”薑敏罵一句,“閉上嘴。”拉著他出來,往蒲團上坐下。薑敏仰頭看著神像,走到案前,擰一把香點了,插在貢案香爐裡,轉回來磕頭,“天地尊師在上,弟子今日孟浪了,待弟子返京,必得重塑金身,以贖今日之過。”

男人屈膝坐在蒲團上看她動作,聽到“孟浪”二字,瞬間麵紅過耳,便連眉心都像著了火,便也伏身跪下,默默磕三個頭。移到薑敏身邊坐下,“可是殿下從未信我。”

“你說反了。”薑敏仰麵盯著神像,“我從未有一日疑過你。”

大殿裡悄寂無聲。許久,男人咬著牙,一字一頓,“你又騙人。”

“騙你我有什麼好處?”薑敏嗤笑一聲,“你可知我為什麼從不疑你?”不等他回答便問,“當年你離京流放,一直在白節?”

男人低著頭,“……..…是。”

“可曾去過旁的囤營?”

"......."

薑敏無聲地罵一句“騙子”,又問,“你既然在白節,可認識魏昭?”

“魏昭??認,認識。”男人漸漸招架不住,“都是過去的事,殿下彆問了。"

“你既然認識魏昭??”薑敏根本不聽,加重語氣,“你可認識虞暨?”

男人怔住,慢慢蜷起身體,前額幾乎要抵在膝頭,怕冷一樣,“都是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殿下......彆問了......”

“你就是虞暨。”薑敏斷然道,“魏先生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我??魏先生托付的人,怎麼會為我所疑?”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連環數問砸得頭暈目眩,縮著身體,兩臂緊緊抱著自己,不堪重負的蜷著。薑敏盯著他,“隻是我仍然不懂??你明明可以來燕王府尋我,為什麼不肯來?”

男人喉間發出一聲崩潰的嗚咽,雙手掩麵,弓身下去,麵容儘數陷入屈起的膝頭,“殿下,都過去了......彆問了......你彆問了......”

薑敏沉默。

男人漸漸收聲,崩潰的嗚咽變作斷續細碎的哽咽。敬天殿詭異地靜下來,除了偶爾經過一點風聲,不聞一絲響動。

殿門在外叩動,“殿下。”

“進來。”薑敏應了,除去自家薄綢鬥篷搭在蜷著的男人身上,拉高兜帽完全遮蓋住男人淚痕狼藉的臉。

徐菁帶人抬著轎子入內,便見燕王殿下立在殿中,鬥篷裹著瘦削的男人,弓著身體縮在地上??不知是誰。說不得便是燕王的哪一個相好,她久經深宮,懂得何時閉嘴保命,便隻垂手侍立。

薑敏握一握男人的手,“回家。”

男人垂頭喪氣的,任由她拉著上轎,入轎廂便自己蜷在角落裡,勾著頭,隻不言語。薑敏同徐菁交待幾句,上轎挨他坐下。

軟橋出敬天殿。薑敏看著沮喪的男人,俯身過去,拉住他的手。男人一滯,猛地抬頭。薑敏在男人的注視中一點一點分開修長的手指,把一小塊堅冰放在男人掌心,“徐菁剛拿過來的,涼快麼?”

男人心中酸楚,勉強擠出一點鼻音應了,五指手找,如珠似寶地,用力握著那小塊堅冰。不一時出內禦城。齊淩在外等著,徐菁斥退轎夫才走上前打簾子。齊淩眼睜睜看轎中出來一個兜帽遮著的瘦削的男人??竟是個舊識。

薑敏站著,“今日事叫我聽見一字,可知後果如何?”

徐菁撲地跪下,“奴婢是殿下的奴才,敢多言一定必是不想活了,殿下打殺便是。”

薑敏便看齊淩。齊淩從袖中摸出一隻銀錠子,“今日事多謝姑姑。”徐菁千恩萬謝磕頭。

薑敏登燕王車輦,半日不見人來,隔窗道,“愣什麼,上車。”車簾一起一落間,男人悄無聲息登車。薑敏問他,“你住哪裡?”

“小井坊。”

薑敏向外道,“去小井坊。”

“是。”

車在暗夜中轆轆前行,燕王車比那小轎闊大數倍,男人遠遠避在角落,低著頭,神經質地不住地摩挲著手掌間可憐的冰塊。薑敏瞟一眼男人掌間已薄到透明的一片浮冰,抬手指角落處的冰桶,“你若喜歡,那裡還有。

男人指尖一顫,浮冰應聲墜地,慢慢融作一灘透明的稀薄的清水。

薑敏把冷壺裡的茶分一盞,遞給他,“你如今究竟是哪個名字?虞青臣??還是虞暨?”

“虞暨。”男人低頭接了盅子,怔怔道,“虞青臣早就該死了,我以身替父抵罪......難道不能換一個自由身嗎?”

“能不能的??不在旁人,全在你自己一心。”薑敏一語帶過,果然便改了稱呼,“虞暨,你手裡有魏先生書信,為何不肯投我?”

“殿下不是說??燕王府廟小,容不下我這尊大佛?”

薑敏不想此人要死不活還能頂嘴,忍不住笑起來,“是這樣麼?”

“殿下明知道不是的。”男人垂頭喪氣道,“是我自己冇有那個福氣。”

薑敏不答,“你既是虞??魏昭應是你義弟?”

“是。’

“那你應在白節見過我。”薑敏飛速把前後都連起來,“為什麼躲著不見?”

“冇……………冇臉......”男人道,“我一個流放的罪臣,有今天......冇明日,不知還能活到哪一日,殿下軍務在身,即便見了麵......亦是拖累殿下,我......既冇臉......也不敢……………”

薑敏心中一動,難怪當日魏昭一個草原罪民,居然知道她要尋南王庭??原來背後是他。也怪自己粗心,當時居然冇能察覺異樣。

“冇臉?”薑敏冷笑,“臉??臉麵是個什麼東西?有什麼要緊?你就不怕死在白節,根本冇有一個人知道?”

“我那時總想著……………死便死了………………”男人蜷縮著,兩臂用力,伶仃地抱住自己雙臂,“也冇有人在乎。”

薑敏一滯,偏轉臉望向車外,也不肯說話。靜謐的空間裡隻有車輪轆轆作響,男人半日聚起勇氣,“殿下??”

薑敏轉頭。

“當日在白節,是殿下的藥救了我......”男人道,“冇有殿下,我早就不在了。”

因緣巧合,當日她以為虞青臣死了,才把百轉固神丹都給了魏昭??誰知最後仍用在他身上。

男人輕聲道,“我欠殿下的,數都數不清。隻得用這條命來還。中京大變在即,殿下要信我??我奉義父遺命,雖然冇臉入王府拜見,殿下信我??我永是殿下的人。”

“我明日離京。”薑敏道,“薑瑩說的話你也聽見,中京於你可算危城。你若害怕,可隨我一同北上。”

虞青臣當然冇有走。此後許多年,薑敏都在後悔,早知如此,無論如何不該任由他留在中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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