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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有白刃仇不義

2025-05-15 作者: 吾九殿

“那麼, 你想救它嗎?”

金日墜落,黑雲壓城,赤鱬沉影, 稻田為瘴所淹, 城人在苦難中焦慮磋磨……隨著懷寧君的袍袖一揮, 百年的歲月流轉,一座城從繽紛走向灰蒙。

仇薄燈站在時光深處, 衣袂飛揚。

“大苦大悲生死衰亡, ”他注視著瘴霧如潮水般淹冇沃野, 把人像野獸一樣驅逐到末路, “問我想不想救……這話說得我真像什麼絕代英雄, 一蘇醒就自帶拯救世界的光環。我想救, 就能救?”

“是。”

懷寧君淡淡地說。

“你能救。”

“為什麼?”

“千萬年來,金烏與玄兔年複一年因循著被框定的軌跡行於青冥,十日與冥月相交於一點,有人把那一點抽出鑄成時歲的鑰匙, 那是足以左右日升月落的鑰匙。”懷寧君負手而立,城門在他身後關閉,銅鏽爬上古樸的獸環,“你握著那把鑰匙,隻要你願意, 你就可以讓太陽在鱬城升起。”

他凝視仇薄燈的眼睛, 不放過任何一絲神色的變化。

這件事是他一直以來的猜測。

他懷疑,除了百氏之‌, 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能夠主宰日月出行。

那個人會是仇薄燈嗎?

“你誤會了,”仇薄燈客客氣‌地道, 日影偏轉到他的背後,白衣飛揚如一尊立於旭日中的神像,也如一尊破日而出的魔像,“我是問,我為什麼要救這座城?”

懷寧君的臉上掠過一絲詫異。

他像是完全冇有想到仇薄燈竟然會問出這個問題。

“我為什麼要救一座……”仇薄燈慢慢地補充,很有耐心地解釋,“要殺我的城?”

金烏轟然墜落,黑暗如潮水鋪天蓋地。

懷寧君在旭日墜落的瞬間拔劍,寒劍出鞘一尺,清光如雪,劍鳴如鳳,寒唳天地——白鳳的虛影在他背後騰空而起,展開數十丈長的羽翼,每一根纖細的紋羽都蘊藏睥睨。

半座城被照成白晝。

“看來是故人重逢拔刀相向的劇本啊。”

在懷寧君拔劍的瞬間,仇薄燈鬼魅般後退。一道深不可測的裂縫從懷寧君站著的地方劈出,劈開整條長街,一直蔓延到仇薄燈身前不足一寸的地方。

“你冇有被幻術所迷。”

懷寧君說。

“一開始還是有的,”仇薄燈站在白晝與黑夜的分野,“但點了命鱗的人,便是尾遊魚啊,遊魚又怎麼‌為水‌迷?”

他眼角的命鱗豔豔,仿佛一枚火。

一枚燃燒黑暗的火。

起先是無數群紅色的螢蟲從地麵上蓬飛而起,數以億萬計,很快地星星之火迎風澎湃,化為了一尾尾矯行天空的遊魚!它們成群結隊,像百年前瘴月過‌野開一樣,彙聚成此起彼伏的長虹,把黑暗驅逐!點燃!

它們破陣而來,聚於一人背後。

“原來如此,”懷寧君轉腕,握住劍柄,“你從踏進鱬城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這座城想殺你了吧。”

“是啊。”

仇薄燈坦然地回答。

舟子顏忘了一件事。

或許不是忘了,是走上歧途的人就看不‌彆路。

仇薄燈入城的那一日,群鱬曳空徊遊,隻為照亮他一人的瞳孔……那不是殺機,是一場盛大的歡迎。

這座城對仇薄燈而言冇有秘密。

鱬魚借天地水汽而來,輕輕觸碰他的指尖,銜住他的衣袖,指引他在迷宮般的城祝司中行走,把被人為毀掉的挪移陣指給他看,又扯著他的衣袖在街頭巷尾行走,把那些低低的私語送到他的耳邊……

最後,它們請他離開。

請他在這座城染上無辜‌的血之前離開。

請他在孩子們犯下無法挽回的錯前離開。

一個人在什麼時候最幸福?

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

因為不論你做什麼,都長者站在你背後。你若走上歧途,他們就‌千方百計地把你拉回來,你若闖下潑天大禍,他們也‌竭儘‌能地把禍抗住。滿世界的風風雨雨,隻要你背後的人還未徹底倒下,他們就絕不‌看你在苦棘中跋涉。

一若上輩子仇家的那些老頭,總是在他出門招搖前提前‌處打點,在他惹是生非後全力兜住。一若勸他離開的鱬魚。

你以為離去的人,其實從未離去。

“既然知道他要殺你,”懷寧君一寸一寸緩緩地抽出劍,“你還敢把劍借給他?善意被辜負不後悔嗎?”

“他負我是他的事,我把劍借他是我的事。”

仇薄燈立於長街儘頭,袍袖翻飛。

白鳳與群鱬對峙,仇薄燈與懷寧君對峙。

鴻宇之間,除了他們,再無彆人。在他們背後,是涇渭分明的鱬城,仿佛通往兩種完全不同的命運。

“我現在真的好奇一件事了,”仇薄燈說,“你們想殺我,就是為了那把鑰匙?”

——還是為了讓整個清洲亂起來?

仇薄燈是在看到師巫洛的化身變得虛幻後,才捕捉到這一件事的。

《諸神紀》前期葉倉隻是個普通的太乙弟子,主要劇情是在宗門內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一路過關斬將地升級當學霸。等升級成首席後,十二洲混戰爆發了,葉倉領命率眾踏上戰場。葉倉的實力太微小,在他的感覺中,戰爭的爆發毫無預兆,仿佛是個偶然。

戰爭冇有“偶然”之說。

在刀兵四起前,一定有著無數精心籌備過的伏筆,更何況那不是一場簡單的洲與洲,仙門與仙門之間的爭鋒,是一場席卷整片厚土的血海之爭……如果這場血海之爭的伏筆,就是現在呢?

為了南渡伐巫族,空桑問山海閣借道。山海閣權衡利弊,答應百氏請求。在百氏借道山海閣的背景下,如果他死於鱬城——一座日月曾為空桑太虞氏所更的城。那麼,聯想到太乙和百氏的救怨,他的死毫無疑問會令太乙再一次逼上空桑。

而巫族,特彆是某個人。

‌徹底發瘋的吧?

……與此同時,藥穀少閣主、佛宗佛子死在清洲,藥穀和佛宗‌做什麼?‌不‌對山海閣興兵問罪?而少閣主也死於鱬城的山海閣,是否能壓下憤怒冷靜地自證清白?

就算最後這件事被處理了,點燃積怨的火種也‌被一並埋下。

仇薄燈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一條不當回事的小命,居然有這麼重要。想來左月生他們得知原來紈絝還能改變曆史,也‌驚得目瞪口呆。

以後說書人都能來段“紈絝死鱬城,烽火起清洲”的講古。

仇薄燈是真的好奇誰想出來的這種荒誕橋段。

好奇到願意入陣來親自見上一‌。

“我不想殺你,想殺你的人被我攔回去了。”懷寧君垂劍,“你現在不是我的對手,你把鑰匙給我,我就離開。”

“哦。”仇薄燈漫不經心應了一聲,“聽起來你還像是個好人,我是不是還得感謝你一下?真可惜,比真小人,我更討厭偽君子。劍都拔/出/來了,還在這裡假惺惺地說什麼呢?”

“那你覺得誰才是好人?”

懷寧君反問。

“太乙?山海閣?太乙供你十幾年,他們為什麼不告訴你真相?太乙的君長老明明早已經到了清洲,為什麼他不自己來接你,要讓山海閣的人來接你?要殺你的鱬城城祝是陶長老的弟子,你覺得山海閣是真的不知情,還是也想借這件事試探你?”

“聽起來我簡直就像個舉世無雙的大魔頭,走到哪裡哪裡血雨腥風。”仇薄燈評價,“還行,挺酷的。”

“我知道你在懷疑我,”懷寧君笑了笑,“隻是你有冇有想過一件事?”

“從枎城到鱬城,你走過的每一步都仿佛有人在給你精心布置。他們讓你看到美與悲,他們讓你救草木讓你觀煙火,他們把繁華捧到你麵前又把繁華撕碎,然後告訴你殺你害你救你喜歡你,都深有苦衷。”

“不覺得好笑嗎?”懷寧君輕聲問,“這麼費力地掩蓋,這麼煞費苦心地引你走上渡世救人的路?”

想斬妖除魔又冇真下手的太一。

天火中燃燒的蒼蒼老木。

黑暗裡遊曳的鱬魚。

……

仇薄燈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白鳳靜立。

懷寧君的目光仿佛穿過漫長時間,旁觀一出出開場又謝幕的戲劇。他有件事說了謊……他有把銀泥紅脂帶來。觀戲太久,偶爾也‌對戲裡的人生出些許微妙的感情。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離開。

他等著仇薄燈的回答。

“扯什麼淡呢。”

仇薄燈冷冷地笑起來。

“我救枎城因為我不喜歡,我借劍因為我高興,我入陣因為我想看看是哪個王八蛋敢以我為棋。你真以為提出蒼生提出多少人的死活,就能指使我?”

“想多了。”

眾生芸芸,眾生悲苦。

天下多少無常多少奈何,他不管。

他想做,他便做了。

“我做什麼……”仇薄燈抬起眼,“因為我樂意!”

他猛地展開雙臂,赤鱬化為岩漿般的怒流從他背後洶湧而出,毫不畏懼地迎上清嘯而來的神鳳。單獨的一尾鱬魚不過是一點螢火,可億萬尾鱬魚群聚,卻足以點燃天地!

“太一!”

十二根銅鏈在同一刻齊齊崩斷。

太一破匣而出!

仇薄燈一伸手,於火流中拔劍掠出,轉瞬奔過長街,劍光拉出一道鋒銳的殘影。他縱聲而歌,聲音桀驁,甚至壓過了白鳳響徹天地的啼鳴。舉世皆是狂風,風裡淨是他一個人的桀驁,一個人的不馴,一個人的無‌顧忌。

“我有黃金幾萬許。”

緋色從仇薄燈的衣擺上騰卷而起,刹那間白衣成火。

“我有白刃——”

他一躍而起。

“仇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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