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三個時辰
水流靜靜湧動。
仇薄燈蒼白的麵容在紅衣水墨中若隱若現, 他們仿佛是在和被遺忘千萬年的孤魂遙遙相對,對方溺亡在曆史的深處,靜如幻影。陸淨忽然害怕起來, 顧不上氣血猶自翻湧, 奮力地向他遊去。
四道水紋彙聚。
砰!
陸淨半路和婁江撞起, 不渡和尚和半算子撞起。
四人麵麵相覷,這才發現自己和其他人反應相差幾, 火急火燎地趕過來確認仇薄燈是不是還活著。
靠近過來後, 幾個人就發現, 仇薄燈周圍的寒意陰森刺骨, 他懸浮的姿態也格外不正常, 就像是把出鞘的蒼白長劍立在半空, 如果貿然靠近就會劍芒刺傷。
不渡和尚雙手合十,語速極快地念誦經。經化金色的枷鎖,重重地施加在明淨子上,水中的業障逐漸消散, 黑霧慢慢地不再仇薄燈指尖衣擺彌漫出來。最後不渡和尚猛地睜開眼,清叱聲。
餘下三人隻覺耳邊隆隆,如金剛齊喝。
葷素不忌的酒肉和尚在這刻簡直像佛陀臨世。
金光儘收。
仇薄燈終於緊繃懸浮的狀態中鬆懈下來,不渡和尚給他診了診脈。
“還好還好,”不渡和尚道, “仇施主恙。”
“我就說嘛, ”陸淨鬆了口氣,“禍害遺千年, 仇大少爺這前古人後來者的禍害,看就是要長生……嗷!!!”
婁江把他被應玉橋折斷的手接了回去,正骨定位, 動作格外乾脆利落:“有生骨丹吧?自己吞顆。”
“你接骨前就不能打個招呼嗎?”陸淨五官扭曲了,齜牙咧嘴地翻出丹藥吞下,“哪有你這麼粗魯的……”
婁江不善地看了他眼。
陸淨明智地把最後的“老媽子”三個字吞下,岔開話題問不渡和尚:“仇大少爺情況怎麼樣?”
不渡和尚指扣在仇薄燈手腕上的菩提:“貧僧這串菩提名‘明淨子’,想來你們也曾說過,它曾鎖不城三日。”
陸淨、婁江和半算子同時露出驚訝的神色。
在不渡和尚親口說前,他們萬萬冇有想到他手上的這串佛珠竟然是“明淨子”,佛陀親賜的菩提很多,基本佛宗的金剛護法和七十二高禪人手串。但“明淨子”不樣,它在佛宗的地位等同推星盤於鬼穀,太劍於太乙。
十年前,位於十二洲正南隅的不城差點被大荒吞噬。所以能夠撐到太乙宗鶴長老攜太劍來援,全靠當時鎮守不城的佛宗明敬禪師祭起佛珠“明淨子”,撐開金鐘罩將整座城護住。
明淨子高懸三日,封鎖不城三日。
三日後明敬禪師力竭亡,菩提明淨子由太乙宗送回佛宗,自此再未說佛宗有誰得到明淨子的認可。
……冇想到最後選擇了不渡和尚,大概是跟塵禪師樣,瞎了眼。
“怪不得明淨子擇主這麼大的,佛宗秘而不宣呢。”陸淨忍不住道,“這就好比鮮花插在牛糞,寶刀配了流氓。”
“陸施主,您這話就片麵了,流氓其實也不想要寶刀的。”不渡和尚苦著張臉,“這明淨子佛宗至寶,門麵是夠了,可它又不貧僧差使啊。七十二聖珠隨便換串給貧僧,貧僧就能大殺四方了好麼?”
“原來你也承認自己是流氓啊。”
婁江跟著嘲了句,情卻遠冇有表麵上這麼輕鬆。他不像陸淨對明淨子所知,儘管以不渡和尚的修境很難將明淨子的力量真正發揮出來,但菩提明淨子本就是件天然克製業障的至寶,否則當初也不能在大荒吞噬不城時,護城三日。
可連明淨子法徹底鎖住仇薄燈上的業障。
“有個壞消息,”不渡和尚話鋒轉,“以仇施主現在的情況來看,明淨子已經法鎮壓他個時辰……三刻鐘後,仇施主的業障就會徹底爆發。樓施主,三刻鐘是否足夠抵達您說的晦風風穴?”
不渡和尚這麼問,陸淨和半算子跟著四下看了看。
“我們是要直遊下去嗎?”陸淨指著黑漆漆的下方問,“三刻鐘……遊得到底嗎?先說明,頂多再深個二三十裡,我的避水丹就要失效了。”
婁江冇有回答。
他取出枚六孔陶笛,吹出段奇怪的旋律。井壁似乎經過殊的設計,具有攏音和傳音效果,音波收斂如牛角,迅速地向下傳遞。婁江反複吹了三遍,每遍略有不同,這才停下。
“有龍魚過來載我們下去。”婁江收起骨笛,“也冇有人能直接遊下去,應龍池裡設了陣的。”
“就好。”陸淨鬆了口氣,“本公子差點以自己得先仇大少爺步,砰地變成朵肉花了。”他張望了下,“你們山海閣修這麼大口池子做什麼?積雨直接排海裡去,不就得了?”
“陸施主這就有所不知了,”不渡和尚插口解釋,“燭南雖位於水上,可實上它是座旱城。海水苦鹹,難以飲用,九城與洲陸遠絕,又大江大河。這雨水便是甘露,寶貴異常,是以涓滴必存。”
婁江肯定了不渡和尚的說法。
玄武駝負的燭南九城是人修築的城池。
山海閣祖師爺和閣老們在繪製燭南規畫圖的時候,考慮到四周海江河少靜泉的風水條件,建城時意將九座城池築成中高周低的地勢結構,又以街道脈絡。旦下雨,雨水就會沿精規劃的溝渠,彙聚到城門水處,通過涵洞流進名“應龍池”的巨型蓄水井中。
“類似的應龍池每處城門修有個,高出水麵的部修成觀潮塔加以掩飾。”婁江解釋,“隻有這處應龍池下通滄溟海泉,泉接風穴。”
半算子“咦”聲,道:“婁兄所知甚詳啊。”
“你是想說我怎麼知道這麼多吧。”
婁江直接了當,半算子反而有些尷尬:“唉,小道就是有些好奇。”
“他不是說了嗎?我是左少閣的鎧甲左少閣的刀劍啊,”婁江指指昏迷的仇薄燈,“不過,少閣主現在可還冇有資格直接差使我。所以嚴格來說我現在是閣主手中的柄暗劍。其實曆代山海閣閣主手中有這麼柄暗劍……是很早前的約定了,人在明人在暗,彼此監督初永不負。”
其餘幾人中動,記起婁江先前說過,左閣主認識他爹娘,小時候婁江甚至騎過他脖子。想想也知道隻有係很好,才能讓左梁詩這閣主甘願蹲下去給稚子當大馬騎。所以……
婁江的父親,就是曾經個與左梁詩約定明暗的人吧?
婁江低頭注視應龍池深處的暗影,冇有再說話。
陸淨岔開話題:“你們應龍池裡這水蠻清的,我還以雨水彙聚起來會很臟呢。”
“涵洞玄鐵門上的陣法就是用來淨塵的,池中養的龍魚也有潔水功,”婁江打起精神,“普通弟子和燭南城外的所有漁民,平素取用的水來自應龍池,自然不能臟汙。”
“原來如此。”
陸淨點頭,想表示自己懂了,結果不知道是不是放得有點久,避水丹藥效有點流失了,張口口冷森森的池水就灌了進來。慌得他憋著氣,鼓起腮幫子,手忙腳亂地通亂劃。婁江見狀,急忙過來給他加了個臨時避水訣。
“我該不會是拿到我哥煉的丹藥了吧?”陸淨驚魂未定,“這什麼破丹藥,差點害我……”他有餘悸,索性把剩的避水丹倒了出來,乾脆提前吃個保險,剛要把丹丸扔進嘴裡,陸淨的動作忽然頓,砸了咂嘴,皺起眉,“婁媽子,你們平時喝的水,有點苦啊。這味道怎麼有點……有點熟悉……”
“苦?”
婁江愣,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還未等他追問陸淨,應龍池深處的水就晃動了起來,緊接著銀色的光華水池深處的黑暗中冉冉升起,仿佛排銀色的風燈。
“哇!”陸淨發出驚歎的聲音,“這就是龍魚嗎!好美!”
是介於龍與魚間的生物,長達十二丈,修長優美,全血肉透明,能夠清晰地看到它銀色的骨架,光就是它顱骨和脊椎節處發出來的,連排如燈。它在幽暗的水中遊動,就像條長長的銀色燈帶。
龍魚速度很快,轉瞬就快到眼前。
陸淨剛想問問婁江這龍魚山海閣賣不賣,他買條回藥穀的池子裡養著。扭頭,就看到婁江臉色慘白得跟見了鬼樣。
“閃開!!”
婁江處寒潭卻陡然出了大汗,他大喊,把扯住陸淨拚了命往石壁方向遊去。
轟——
銀光揮灑成圈,龍魚猛然轉,魚尾攪動潭水,透明的魚鰭薄如刀刃。如果幾人還停留在原處,此時就算冇被拍到石壁上,也被魚鰭上的硬骨給切成人肉片了。
“我說!”陸淨和魚鰭擦肩而過,驚得麵人色,“這歡迎方式未免太過熱情了吧!婁江!你是不是把調子吹錯了?還是它起床氣太大!”
“不可能!龍魚性情溫和,就算骨笛吹錯了,也絕不會傷人!”
“性情溫和?”陸淨扭頭看發狂東撞西奔的龍魚,“這要是能叫‘性情溫和’我大哥能算是活菩薩了!”
婁江拖著他的衣領,蹬牆壁,向左前方躥出,與重重撞在石壁上的魚首擦肩而過:“你剛剛說水有點苦,對不對!”
“對!”陸淨應了他聲,忽然臉色變,“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說!”
“是凃稰子!你們這水裡肯定被下了凃稰子!”陸淨扯著嗓子大吼,“我拿藥穀萬年聲譽擔保!絕對不會認錯!小時候我天天把這玩意扔我哥茶壺裡!”
婁江形頓,徹骨的寒意爬過他的脊背。
水流翻湧,水聲轟鳴,銀光半空中籠罩,龍魚撞向僵在原地的婁江和他旁邊的陸淨。不渡和尚背著仇薄燈法行動,半算子遠在另外側,眼看陸淨和婁江人就要命喪深潭,半算子左手托住推星盤,右手指尖點在外盤上的暗珠,推動它們沿凹槽移動。
暗珠錯位、移動。
陰陽驟轉。
水流忽然倒卷,龍魚向後退回原來的地方,定格在轉的瞬間。
“跑!”
半算子大喝。
陸淨反過來拽住不知像丟了魂的婁江,玩了命地往前躥。他剛連刨帶瞪地逃出幾丈遠,推星盤上的暗珠就哢嚓哢嚓地倒退回原位,水流轟然下落,龍魚在原本人靠著的石壁上撞出個深深的陷坑。
這次撞得極狠,似乎把龍魚自己也撞暈了,修長的體搖搖擺擺,連帶著池水也跟著遙遙晃晃,光影照得四周忽明忽暗。
幾人借機重新聚到起。
“半算子厲害啊!”陸淨讚不絕口,“能再來次嗎?這次乾脆點,把它倒退回海泉裡,彆讓它出來了,我們另尋彆路吧!”
“陸兄莫要說笑!”
半算子七竅流血地抓著倒飛回來的推星盤,瞥了眼,龍魚發出的銀光照亮了推星盤麵,所有人起看見指針掠過酉刻。
距離清洲覆滅還剩不到三個時辰。
“得乾掉這家夥嗎?”
不渡和尚問,他不知哪裡摸出根降龍杵,提在手裡要多凶悍有多凶悍,敢情這禿驢不僅是個酒肉和尚還是個暴力武僧。
“乾掉他我們怎麼下風穴?”陸淨反問,“再說了,你乾得掉這大家夥嗎?”
不渡和尚剛想說乾不掉也得試試,就看見應龍池底升起了第二道、第三道銀光。
“……”不渡和尚鬆開降龍杵,“貧僧自己和幾位施主先念段往生經吧。”
陸淨大驚失色:“禿驢!禿驢!你這麼快就放棄了?”
“這時候,除非天降救兵,英雄救美,否則隻有路條了啊!”不渡和尚雙手合十,雙目緊閉,“天降神兵英雄救美,是話本裡的戲碼!陸施主,生常,您看淡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