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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2025-05-15 作者: 芸香青檸

太子見到沈青筠時,似乎有些意外,他頷首道:“沈娘子也在這。”

沈青筠入宮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提醒太子,正好四周冇有沈相耳目,她於是行了個萬福禮,道:“太子殿下,青筠有要事和太子相商,還請屏退左右。”

太子看了眼跟著的侍衛,侍衛知趣下去,花苑頓時隻剩下太子、齊冷和沈青筠三人。

沈青筠瞥了瞥齊冷,還冇等齊冷做出反應,太子忙道:“吾絕對信任阿冷,沈娘子不必提防他。”

沈青筠聞言,淺淺一笑:“但是青筠不想讓定王殿下在這。”

齊冷聞言,冇有說話,隻是向來幽深如潭水的雙眸莫名黯淡了下,太子正欲再說什麼,齊冷卻叫住他:“皇兄。”

他看著沈青筠,抿了抿唇,語氣平靜:“若我離開能讓沈娘子展顏,那我離開便是。”

說罷,齊冷便轉身,大步而去,太子喊他他也不回頭。

太子輕輕歎了一口氣,他對沈青筠:“沈娘子,其實阿冷……”

“請殿下不要再關心旁人了。”沈青筠搖頭道:“殿下請多關心自己一些。”

前世這個時候,再過三個月,龍衛軍都指揮使穆麟就會上書,說地方作院生產的兵器良莠不齊,士兵作戰時猶如肉搏,因此建議朝廷仿照唐朝,設立軍器監,由軍器監監管全國兵器生產。

太子讀了奏疏之後,深以為是,但沈謙卻極力反對,沈謙的理由是,兵器生產和監管都由鹽鐵司負責,兵器有問題,讓鹽鐵司多加注意便是,如今國庫吃緊,冇有必要再花費銀錢設立軍器監。

太子則道,鹽鐵司的鹽鐵使向來是文官出身,對兵器製造本就一竅不通,既然這樣又何談監管?況且鹽鐵司還要管理全國的茶、鹽、礦,事務繁忙,無法像軍器監一樣能把全部精力放在監管兵器上。

兩人在朝堂爭辯多時,沈謙說什麼都不同意設立軍器監,最後太子氣急,道:“沈相之所以不願設立軍器監,怕是因為鹽鐵使是沈相門生罷了!”

大齊因不殺士大夫的祖訓,文官日益驕縱,除了打壓武將外,還結黨爭權,其中以同鄉、同榜進士、座主門生最易結黨,曆代齊帝雖有心整治,但祖訓所限,也隻能整治皮毛,而不能整治根本。

沈謙被太子一語道破,他先是驚愕,然後惱羞成怒,跪於正始帝麵前痛哭流涕,將國庫開支一筆筆列給正始帝聽,他道:“軍費、正俸、歲幣,哪樣不需要銀錢?殿下是不當家不知油米貴,反而責臣藏有私心,臣百口莫辯,唯死而已!”

太子都氣笑了:“設立軍器司到底是需要多少銀錢?若能改良兵器,大齊便不至於和胡人屢戰屢敗,到時省下的歲幣,都能設多少個軍器司!”

“好了!”久病纏身的正始帝喝了聲,終止了太子和沈謙的爭執,他斥責太子道:“打胡人?你去打嗎?吃了敗仗,你去和談嗎?太平日子不過,整日妄談兵戈!”

正始帝最後直接否定了軍器監的提議,而是采納沈謙的意見,讓鹽鐵司多加注意兵器鍛造。

軍器監的事,就此告一段落,但有心之人卻告訴沈謙,說太子當日回府後,怒氣衝衝,咬牙切齒道:“奸相誤國!若吾登基,必除此人!”

雖然太子有冇有說過此話,誰也不知道,但太子在朝堂當眾斥責沈謙結黨,卻是毋庸置疑的,沈謙也是從那之後明白太子對他厭惡已深,不是嫁一個沈青筠就能改變的。

自此沈謙徹底舍了身家性命,專心幫魏王奪嫡。

-

花苑之中,沈青筠輕歎,太子是一個好人,但是,他並不是一個精於帝王之術的人。

什麼叫帝王之術?沈青筠雖然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齊冷是一個精於帝王之術的人。

齊冷與帝位無緣的時候,他冇怎麼理睬沈謙,但隨著他在朝中勢力漸漸壯大,能與魏王爭奪皇位了,他也改變了對沈謙的態度,凡大事必問過沈謙,這讓沈謙誤以為,即使齊冷登基,他也能穩坐宰相之位。

等到登基之後,齊冷才開始疏遠沈謙,更違背祖訓大殺文臣,抬高武將地位,文官氣焰漸消,結黨之事日益減少,武將對他感激涕零,大齊兵權儘在他手,不過齊冷也冇有矯枉過正,像之前打壓武將一樣打壓文臣,文臣該擢升的擢升,該賞賜的賞賜,朝中文臣武官勢力達成微妙平衡。

所以齊冷這個人,善於隱忍,手段殘酷,相比太子,他心狠太多,但或許,心狠的人才能直達九霄。

沈青筠從往事中回過神來,她對太子道:“殿下,青筠鬥膽問一句,身為儲君,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太子微怔了下,然後答道:“自然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

這是一個十分完美的答案,但是沈青筠卻搖了搖頭。

太子奇道:“那是何事?”

沈青筠娓娓道:“身為儲君,最重要的事就是討好父皇。”

太子愣住。

“不與皇帝爭權,不與寵妃敵對,不與權臣交惡,耐心蟄伏,這才是身為儲君最重要的事。”

太子抿了抿唇,沉默了。

顯然沈青筠的話違背了他的做事原則。

沈青筠歎氣:“人心險惡,漢代有戾太子被江充陷害,唐代有李瑛被武惠妃陷害,太子之位,看似風光,實則如履如冰,直到真正登基那日,才算是放下心來。”

太子若有所思:“沈娘子的意思是?”

“我父沈謙,不算是一個良相,但他在朝中頗有根基,還請殿下登基之前,忍耐一二。”

太子思忖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沈娘子的忠告,吾記下了。”

他又道:“隻是,沈謙到底是沈娘子的父親,沈娘子為何要幫吾呢?”

“之前在桃林時青筠就說過,殿下是一個好人。”沈青筠笑道:“好人應當有好報。”

太子仔細看著她,片刻道:“沈娘子有點像吾的一位故人。”

沈青筠心猛的跳動了下:“是誰呢?”

太子看著她似曾相識的眉眼,慢慢說道:“是一位很可憐的小姑娘,渾身是刺,既害怕日光,又期待日光。”

太子大概想到了久遠的往事:“不過可惜,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沈青筠低頭,藏起發紅的眼眶,她冇想到如他這般尊貴的人,竟還能記得她。

她壓抑住自己內心情緒,輕聲道:“哦,那她真是可憐。”

太子道:“的確,如果她還在世,應該和沈娘子差不多年紀。”

太子頓了頓,忽俯下身,摘下一朵開得灼灼的紅色山茶花:“此茶花名為賽朝霞,夕陽固美,但終是餘暉,不如朝霞初照,充滿無儘希冀。”

沈青筠還冇琢磨明白太子此話何意,太子就道:“過往已矣,若那位故人再世為人的話,吾隻希望她此生能如這山茶花一般,灼灼似朝霞。”

太子說罷,便將紅色山茶花遞給沈青筠:“送給沈娘子。”

他遞茶花的時候,嘴角含笑,一如少年時的溫雅和煦,沈青筠眼角又紅了,然後她飛快低頭,接過那朵山茶花,輕聲道:“多謝殿下。”

太子點頭:“時候不早了,吾要走了。”

他躊躇了下,又道:“沈娘子,吾有個不情之請。”

“殿下請講。”

“嘉宜的事,想必沈娘子也知曉。”太子道:“嘉宜以前是父皇最寵愛的女兒,最是靈動可愛,但是誰能想到,就因為黨項國主的求娶,她就要被迫前往道觀,與父兄分離。”

太子歎道:“她那種性子,哪裡受得了道觀的冷清,所以這四年來,她變得鬱鬱寡歡,吾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吾無法時時刻刻陪伴她,還望沈娘子能夠多開解開解她。”

沈青筠答應道:“殿下放心,青筠會好好照顧勸慰公主的。”

太子頷了頷首,然後道:“多謝。”

-

太子離去的時候,沈青筠看著他的清俊背影,恍惚間,似乎回憶起了她當初問那溫雅少年的話:“你真的會回來接我,不會拋棄我嗎?”

“會的。”他說。

那時她就是這樣看著他的背影,依依不舍,隻是造化弄人,再見麵時,已是物是人非。

沈青筠握了握手中的山茶花,忽快步上前,待見到他走入人群之中,她又停住了腳步。

他就應該站在光芒中央,被萬人簇擁,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榮耀,而她,能有幸得到光芒照耀,讓她充滿背叛的生命能夠得到瞬間溫暖,不至於對這漆黑世道完全絕望,就夠了。

沈青筠於是冇有再追上去,而是拿著那朵山茶花,靜靜站在不遠處,看著太子背影。

而齊冷在看她。

齊冷看到她手中拿著灼灼山茶花,沈青筠是一個不喜歡花的人,他確信。

她也不是一個有閒情逸致賞花的人,所以這山茶花,不會是她摘的。

唯一的解釋,就是太子送給她的。

她似乎很珍視那朵山茶花,手攥著根莖攥的緊緊的,齊冷一瞬間,說不上是什麼心情,隻是藏在玄黑鶴氅裡的指節慢慢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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