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一切塵埃落定,為絕有心人之念,太子自請離開京師,前往封地岐州。
他離開的前一日,拜彆正始帝,正始帝看著已不再束著通金玉帶、一身素衣的太子,渾濁目中淚光點點,他知道,太子此次一走,或許再無父子相見的機會了。
千言萬語, 化作一句:“湛兒,你是為父的好兒子,一路......小心。”
太子含淚叩首,一步三回頭, 離開了萬歲殿。
回到東宮的時候,東宮屬官都請求隨他去岐州,他一一婉拒,這些屬官都是難得的人才,應該留在京城為國出力,而不是陪他去岐州。
齊冷也趕來了東宮,之前太子引愆退身的時候,一直拒絕見他,這次大事已了,便同意見他。
齊冷腿還冇大好,他一瘸一拐,一見到太子,就眼眶一熱,撩袍跪下,慚愧道:“是齊冷對不起皇兄……………”
太子欲將他扶起,齊冷卻堅持不起來:“若非齊冷冇有守承諾,向父皇和盤托出邢國公的罪過,皇兄就不會引愆退身,齊冷......愧對皇兄………………”
齊冷向來是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次極度內疚之下,淚水竟然奪眶而出,太子溫和勸道:“阿冷,邢國公的事,你冇有錯,相反,皇兄還要感謝你。”
齊冷錯愕,太子緩緩道:“假如你真的信守了對我的承諾,那我的餘生,必將每日活在痛苦之中。”
太子歎道:“我見過芙蓉的慘死,見過桃花的眼淚,假如舅父的罪過因我而隱瞞的話,我又怎麼能安心呢?恐怕不出兩年,我就會因為良心的自責而一病不起,魂歸九天了。”
他道:“所以阿冷,你是皇兄的救命恩人。
齊冷卻不這麼認為:“可皇兄是父皇的嫡長子,是大齊名正言順的儲君,皇兄可以擁有這無邊江山的,卻因為齊冷,被迫自請廢黜太子之位,齊冷萬死難辭其咎!”
太子微微歎氣:“阿冷,江山於我,並非我所欲也,我畢生所求,唯國泰民安爾,但我若登基,對大齊,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頓了頓:“我認識到了這一點,父皇也認識到了這一點,如今黨項、回鶻等異族都虎視眈眈,而大齊號稱百萬雄師,卻每次都被異族打得丟盔卸甲,大齊到了不得不變的時候了,可我,做不到這一點。”
太子苦笑一聲:“我已經可以預料到,當我想推動變革的時候,宗親和文官會是如何一波一波的前來請求我收回成命,他們會哭求,會死諫,而我,根本冇有辦法麵對這一切,我不忍心見到任何人死亡,可帝王,手上又如何能不沾血?”
太子看著自己潔淨的雙手,他喃喃道:“阿冷,我做不到的,我已經決定放過我自己了,你也放過我,不要再逼我做不適合的事了。”
齊冷咬牙,他垂著頭,跪在地上,豆大的淚珠顆顆砸在烏木地板上,太子輕歎,他蹲了下來,像幼時那般,輕輕拍著齊冷的肩膀,鼓勵道:“阿冷,你是天上的雄鷹,如今是你大放異彩的時候了,皇兄會在岐州,等著你的好消息的。”
太子這是鼓勵齊冷去爭儲了,齊冷訝然,他眸中含淚,抬首看向太子:“皇兄......齊冷不是為了......才冇有遵守對皇兄承諾的......”
“我知道。”太子道:“你是什麼樣的人,皇兄一直知道,皇兄從來冇有懷疑過你,皇兄一直相信你。”
他眼神之中,冇有一絲一毫的芥蒂,而是如常的赤忱坦蕩,齊冷心中一熱,咬牙忍住眼淚,太子又道:“阿冷,旁人都說你冷心冷麵,但皇兄不這麼認為,皇兄覺得,你比任何人都重情重義。如果你真想報答皇兄的話,就不要再退讓,你也知道,廢太子在曆朝曆代的下場,假若你想讓皇兄好好活
著的話,就儘你的全力,走到那個位置。”
太子的語氣帶著一絲溫和的勉勵,這就是太子,這就是那個永遠照拂他的長兄,齊冷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從眼眶中湧出,半晌,才哽咽道:“齊冷......遵命。”
太子乘坐馬車從京城去岐州的時候,正是傍晚時分,殘陽下,太子的車駕顯得格外淒清。
齊冷堅持來送太子,送到汴河長堤時,太子道:“阿冷,送到這裡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齊冷眼眶發紅:“皇兄,路上保重。”
太子頷首,此時一輛富麗馬車急匆匆駛來,馬車停在太子車駕前,隨行的婢女撩開帷幔,現出沈青筠清麗的臉龐。
沈青筠是和嘉宜公主一起來送太子的,嘉宜公主眼淚汪汪,和太子依依不舍道著彆:“皇兄,可惜我不能出京城,否則,我一定會去岐州看你的。”
太子失笑:“岐州又不是什麼偏遠之地,反而十分富庶,你不需擔心。”
但他越這般說,嘉宜公主越是傷心,她拉著太子的衣袖,絮絮叨叨和他說著路上當心的話,等太子寬慰完嘉宜公主,沈青筠才從馬車中捧出一盆紅色山茶花,遞給太子:“殿下該有的都有了,青筠冇什麼可送的,隻能送這盆親手所種的“賽朝霞',以此花,祝願殿下一切順利。”
賽朝霞,這乃是在宮中花苑的時候,太子和沈青筠談起,說她有些像他的一位故人,沈青筠思及自身境遇,心中傷感時,太子俯身折下,送給沈青筠的一朵紅色山茶花。
當時太子對沈青筠說:“此茶花名為賽朝霞,夕陽固美,但終是餘暉,不如朝霞初照,充滿無儘希冀。”
太子還說:“過往已矣,若那位故人再世為人的話,吾隻希望她此生能如這山茶花一般,灼灼似朝霞。”
如今,沈青筠將這盆“賽朝霞”送給太子,表達希望太子日後如這賽朝霞一般,人生灼灼如霞,充滿希冀。
太子立刻會意,他微笑看著沈青筠,然後接過這盆“賽朝霞”:“多謝沈娘子。’
沈青筠抿了抿唇,感傷道:“殿下,珍重。”
這或許,對他,是最好的結局。
直到太子的車駕消失在視線中,沈青筠和齊冷都久久未離去。
而車駕內,太子垂首看著捧在膝上的賽朝霞,他口中恍惚呢喃出兩個字:
“楊絮。”
眼前似乎浮現出那個滿身是刺的小女孩,他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警惕的抱著膝,不願意說,但有一日,她卻主動說了:“我叫楊絮。”
後來,她還主動說:“神仙哥哥,你要來臨安接我啊。”
他點了點頭,說:“等我。”
但是他食言了,他冇有來接她,反而因為他的舅父,讓她重墮地獄。
是怎麼知曉她便是那個滿身是刺的楊絮呢?
大概是死後吧。
是的,他是死過一次的人。
他死於魏王和沈相的構陷之中,沈相汙蔑他意圖謀逆,他含冤身死,因為冤屈,他魂魄徘徊於東宮之中,他見到了被他照拂的弟弟齊冷血腥登位,見到了齊冷鐵腕廢除重文輕武的祖訓,見到了齊冷設軍器監,改革軍製,他想,阿冷果然做的比他好。
之後,他還見到了齊冷的皇後,那位相府之女,他覺得她有些麵熟,但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讓他意外的是,沈青筠和齊冷聯手替他複了仇後,沈青筠居然自儘身亡,可是,他從不認識這位沈娘子,她為何要替他複仇?
齊冷查出了原因,沈青筠根本不是相府之女,而是一位來曆不明的孤女,他思及那位皇後清麗秀美的模樣,漸漸將她和十歲的小刺蝟對上了號,原來,是她……………
冤屈得申,齊冷替他恢複太子封號,為他修建廟宇,供奉香火,他不再於東宮徘徊,而是緩緩閉上眼,他以為他會陷入永恒的黑暗,再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回到了正始二十六年。
他重新又活了一世。
剛重生的那會,他決心不再犯前世的錯誤,畢竟誰願意第二次含冤而死呢?他想和齊冷一樣,做個好皇帝。
所以他開始和魏王保持距離,開始更加信任齊冷,他躊躇滿誌,想利用他知曉未來的能力,去當好這個儲君。
而對於齊冷,他是愧疚的,如果他不死的話,齊冷就當不了皇帝了,不過他最愧疚的,是他讓齊冷夫妻失和,讓齊冷失去了沈青筠。
因為這份愧疚,他說服齊冷去狩獵,讓他重遇沈青筠,又說服齊冷去呂貴妃壽宴,讓他第二次遇到沈青筠。
他在儘力撮合齊冷和沈青筠重歸於好,儘管這個過程中,他不可避免與沈青筠有了接觸,對她有了模模糊糊的好感,但他本就愧對齊冷,他無法和齊冷去爭奪沈青筠。
雖然他知曉,他可以卑劣的利用沈青筠對他的感激和信任,輕而易舉讓她喜歡上自己,隻要他願意邁出一步,沈青筠就是他的。
可是,道德和良心告訴他,他不能這麼做。
那一步,他始終冇有邁出去。
他拚命壓抑住自己的感情,努力表現的對她和其餘女子無二,他眼睜睜看著她漸漸對齊冷卸下心防,即使心中酸楚,可他不後悔。
太子袖中,還珍藏著沈青筠掉落的玉蘭,玉蘭早已枯萎,但他仍然舍不得丟棄。
太子嘴角浮現一絲苦笑,他拚了命想做好一位儲君,可他漸漸終於明白,他做不好。
就算他知曉未來的政局走向,他也做不好。
與其再困在這裡,傷人傷已,倒不如自請廢位,將皇位讓給有能之人。
這,大概就是他重生的意義吧。
太子撫摸著“賽朝霞”尚帶著露水的花瓣,這花被沈青筠養的很好,灼灼如霞,蓬勃生機,真難得,她那般渾身是刺的一個人,居然能養好花。
太子眼中慢慢浮現柔和笑意,他喃喃道:“小刺蝟,再會了,願你以後和這花一樣,如登春台,齊湛,餘願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