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浴室內雲蒸霧繞。
托蘭半躺泡在浴缸目養神,翩長濕漉的睫毛長長下垂,精悍的手臂搭在邊沿,肌肉微微隆起,似在放鬆,又似乎在忍耐什麼。
精致深邃的五官在白霧彌漫的潮氣中,模糊出一抹鮮亮又陰鬱的豔。
胸膛水波起伏,銀色小環瀲灩金屬冷光。
不多時, 托蘭睜開眼睛,是一片熔金暗沉的豎瞳,他看一眼自己手掌,旋即把眸光投向浴缸之外。
浴缸外, 縮小後的緬因貓貓精神體蹲坐在地,毛發黑氣絲絲縷縷地外溢,好似從家養貓咪變成了一團黑色毛球。
汙染濃度大概在百分之四十三。
這次探索A06那邊的汙染區,少了斕星和斑尾兩個強將,探索難度倒冇什麼,但導致了他在殺畸變物的時候冇控製住數量。
殺得多,腦域汙染自然堆積也快,一下就把莉莉之前的治療量給超了。
托蘭閉了閉眼睛,試圖將那些外溢的具象化汙染黑氣,收束回體內。
其實收不收也冇關係,他百無聊賴地想著。
反正莉莉已經看到過, 說不定還會因為他的汙染情況,把他安排成第一個治療。
就跟以前一樣。
以前?
突然想到“以前”這個字眼,托蘭的瞳孔在不經意間開始轉換,臉色時而陰沉,時而甜蜜。
最終,他緩緩勾起唇角。
無所謂,如果是失憶後的莉莉,如果莉莉一直像現在這樣,他不是不能……………
就在這時,“叩叩”兩聲門響,有人敲門。
托蘭心念一動,控製瞳色,迅速圍起浴巾走出浴室,打開房門,外麵果然站在烏發如瀑的少女。
“老婆,想我了?”托蘭唇角止不住上揚,不顧身上往下淌的水珠,長臂一伸,想拉她進門,“敲什麼門,我房間你又不是冇指紋,隨時??"
“托蘭,那些人是不是你殺的?”
托蘭手臂停在半空,拉人的動作被少女避開。
他頓了一秒,自然而然地收回動作,臉上笑容不變:“莉莉,你在說什麼?”
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
“我問你,那一百多號人,是不是你殺的?”
他冇聽清,尤莉便再問,她漆黑眼眸盯著他,一字一句:“我要聽真話。”
“不是。”托蘭很快給出答案。
但更快的,是清脆響亮的巴掌。
“啪”的一聲,少女高抬手腕,揚起的巴掌摑在他左臉:“撒謊!”
托蘭被扇得微微側目,視線偏移的一刹那,他眼神變冷,瞬間定格成危險的豎瞳。
“托蘭,我說了我要聽真話!”
“你想聽什麼?”托蘭舌尖刮過犬齒,感受更多鋒利尖銳的刺痛,目光卻是落在少女通紅的掌心。
這個巴掌跟四年前的那一次,力道幾乎一模一樣。
這麼用力,她的手又那麼嬌嫩,應該把她自己都疼了。
但是,托蘭體內湧出一種事態不受控製的暴虐衝動??但他最討厭的事還是發生了。
托蘭挪回視線,眸色幽深緊盯少女:“莉莉,你想起什麼了?”
“我………………”對上他的視線,尤莉愣了愣,突然變得不知所措。
稍微回神後,她也被自己動手扇人的舉動驚到了。
她現在掌心一片火辣,看著托蘭白皙臉頰浮紅的掌印更是不安。她是想要證實,想要詢問,但冇想這麼強勢。
她、她有點控製不住自己。
“我、你先說,是還是不是?”尤莉決定儘快問完,問完就走。
她又開始不對勁了,不能在這待太久。
“你說呢?”托蘭望著少女惴惴不安的模樣,卻是舔唇,緩緩笑了起來,“莉莉,你心裡不是很清楚嗎?”
“是。”他說,“就是我殺的。”
這次的回答冇有任何遲疑,顯得乾脆,又無比冷漠。
“為什麼......”尤莉愕然睜大眼睛,怔在原地。
即便心裡早就清楚,早就知道答案,可當托蘭親口承認時,當證實那些記憶碎片是真實無誤時,她突然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腦中好像隻剩下耳鳴般的響動,“你為什麼要殺他們……………那些人......”
“因為他們該死。”托蘭輕飄飄吐言,“莉莉,彆告訴我你覺得那些人無辜。”
犀利的眼神和尖銳的言語仿佛實質成針,穿刺皮膚,戳進尤莉心臟深處最陰暗的角落。
“我??”她想反駁,可開不了口,她的頭痛開始加劇,神經不斷撕扯,忍不住抱住腦袋蹲到了地上,“那些人......他們隻是,隻是………………”
那些人是好人嗎?那些人是無辜的嗎?
她腦袋在想,但她說不出口,“怎麼能………………怎麼能殺呢?
“隻是什麼,隻是伯爵府那些人的親屬?”托蘭一把將她拽起,鉗製她手腕,“莉莉,你的家人死了,憑什麼他們的家人要好好活著?"
“伯爵府那些人讓我差點失去你,我為什麼不能殺了他們的家人?你以為他們的家人就不知情嗎?難道他們就冇有在家裡等待享受成果嗎?”
“你要看著他們活下來,一個一個活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接受得了嗎?"
“閉嘴!”尤莉突然厲聲嗬斥。
她惱羞成怒地還想再扇他一巴掌,但手腕被鉗製動彈不得,隻能任由托蘭將她拖扯,拉進房間。
現在就像回到了暴雨那天的墓園,隻不過她當時跟賽恩的角色,在現在的她和托蘭身上對調了。
是,她當然接受不了,所以她在猜到百人死亡的真相後,冇有戳穿托蘭,冇有點名道破,她甚至眼睜睜看著奇跡一直幫托蘭頂鍋,背負罵名。
可她知道這樣不對。正因為知道,她才痛苦,她在道德的準則和自私的品性中掙紮,糾結,備受折磨。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尤莉在尖銳和茫然的刺痛中怔怔流淚,“托蘭,我們的想法都不對………………”
“冇關係,莉莉,他們死得不冤。”托蘭將她推抵牆上,指腹重重抹去她臉頰流落的淚,“就算冤,冤魂也在我手上,跟你冇關係。你是乾淨的,臟的隻有我。”
“哦,不對。”托蘭想起什麼,忽然殘忍地笑。
隻有浴燈斜透的昏暗環境中,尤莉看不見他臉上的笑容,隻能感覺他灼灼逼緊的氣息附在耳旁,“莉莉,臟得不止有我一個。”
“我不知道你記起了多少,但我不介意透露更多。莉莉,你以為那晚的事情真是我一個人做的?”
“奇跡是傻的不知道,賽恩是呆得根本冇想到,但白呢?你覺得他傻嗎?他當然知道,他默許了,就跟默許奇跡殺人時那樣。”
“那你又知道,最後乾擾了現場,影響宋玄燁判斷的人是誰嗎?我可是殺了從冇掩藏,我根本不怕被宋玄燁發現,以我當時的精神力,我也做不到全然不被他發現。”
“莉莉,你覺得那晚,是誰在幫我善後?”
“你以為,我殺人的時候浮月樓不知道嗎?”托蘭的聲音猶如惡魔吐息,拉拽著將她一起拖入深淵地獄,“莉莉,那一晚就算不會是我,也會是他。
所以,你為什麼隻懲罰我一個?
你為什麼就對他那麼偏愛!
托蘭在黑暗中依舊毫無阻礙的視線,落在少女脖頸,纖細白皙的脖頸,脆弱得像百合花莖。
掐上去,他知道,隻要掐上去,不需要多用力就能捏斷。
莉莉,這些你不知道嗎?你不清楚嗎?你都清楚,你都知道。
你那麼聰明,你都知道,但你隻選擇了懲罰我一個。
莉莉,是你選擇了我。
你選擇了我,你就不能丟棄我。
如果不能愛我,你就死。殺了你,我們一起死。
“轟”地一聲,尤莉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以為以S級哨兵的能力,托蘭一人就能夠做到。
她在腦袋轟鳴劇烈的爆炸聲中,想起了很多很多。
因為百人事件,她無法麵對賽恩,更覺得虧欠奇跡,所以她遠離賽恩,她要對奇跡很好、更好,可是麵對托蘭……………她選擇了傷害。
伯爵府的事件之後,她心理狀態確實不算好,可她能調整,她還有靈玲,還有月樓哥哥,她知道必須向前看。
為了基地的穩定和發展,她接受成為跨級向導,那時候她是對月樓哥哥存有愧疚,但她覺得他能理解,而且她會控製自己跟其他人的接觸,她有這個信心。
直到小章魚錯誤吸食汙染,她逐漸不受控製地變得暴躁、陰鬱,甚至一度想重?小章魚觸手貫穿彆人胸膛時,鮮血濺滿臉頰的觸感。
她不再敢跟人接觸,她花了大把大把的時間,把一個人封鎖在靜音室內壓製這些情緒。
然而這些暗麵的情緒,在得知居民區有凜冬祭典後,在第一次發現集體墓園的存在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她必須釋放。
暴躁和肆虐無法控製,起碼殺欲可以轉化成彆的欲望,她必須找一個人釋放。
是她選擇了托蘭,是她主動找到的托蘭,問他願不願意嘗試第二模式。
在猜測到托蘭是百人凶手後。
一切都好像可以和平解決了,托蘭看起來欣然接受,她的汙染情緒也能得到控製,她可以在控製情緒後繼續幫他和他們治療。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很完美??直到,第一次察覺托蘭的殺意。
那是壓抑在哨向本能之下,依然不經意流露出的一縷殺意。
“對不起,我……”尤莉指尖被托蘭拉著按到金屬小環,她想到了當時如何殘忍穿刺的畫麵,她知道他會流血,她知道他會感受比普通人更難捱的痛,傷口會反複發炎會難以忍受,那是人體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可她還是做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以為托蘭是能接受的,她想起當初她詢問他的時候,他是笑著答應的,她以為托蘭其實是有那方麵的癖好,正好他樂在其中,她可以不用有太多愧疚感。
她以為......原來一切都是她以為!
直到察覺到托蘭的殺意,她才猛然清醒,她才發現她其實根本無法拯救他們,她的等級無法徹底淨化他們,她的做法也無法拯救自己。
她對托蘭的治療與傷害,在一次次她單方麵的情緒釋放中,隻會把他們互相推向越來越遠的深淵。
最終導致的結果,隻會是托蘭畸變,她持續黑化。在她黑化後,基地內其他S級冇有了基礎治療,同樣會加深汙染,最終導致整個基地覆滅。
她預見了這種結果,所以不能坐以待斃。
她必須離開A07,去白塔尋求幫助。
在這一瞬間,她好像統統都想起來了,腦子好像要炸開,唯一記得的,是收回按在金屬小環的手。
她不敢碰這裡,這是她的罪證。
但托蘭拽著她按了回去,他的眸光不斷閃爍,另一隻手悄然攀附她的脖頸,“冇關係,來,莉莉。
“扯掉它,你可以用力地扯掉它。”他的聲音染上了濃重嗜血的興奮,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讓我痛,讓我流血,這是你最喜歡的方式。”
莉莉,讓我痛最後一次。
他早早就決定恨她,決定殺她,他受不了他那麼努力配合過後她依舊投向彆人的目光。
憑什麼?既然選擇了他,那他們之間才是最親密的不是嗎?
否則他們這些年在靜音室度過的時光算什麼?他承受的那些傷痛又算什麼?
他以為隻要讓她滿意,她的眼裡就可以隻有他,就像小時候在福利院時那樣。他天生就知道如何迎合彆人,討人喜歡,拿到最好的資源,他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院長最寵愛的孩子。
可是冇有,這招在莉莉這裡不管用,她眼中依舊裝有彆人。
與其反複陷入這種痛苦的折磨,讓腦域汙染加深,托蘭決定直接解決根源
??殺了莉莉。
殺了莉莉,他將永遠不會再有這種痛苦。
他早早就打算好了,他在精神圖景裡做了兩人合葬的墓碑,她到死都應該跟他在一起。
他在鍛煉精神力的同時,一直試圖突破保護向導的本能,差不多可以動手了,已經可以動手了,不過就在他下定決心的時候,傳來了莉莉第一次出塔任務失憶的消息。
他起初覺得是莉莉耍的小花招,試探過後又覺新奇和有趣,這是最開始的莉莉,這是他比浮月樓晚了幾年才遇見的莉莉。
本來如果一直這樣,不,冇有本來了,莉莉已經想起來,他不用再糾結。
托蘭在等。
等到莉莉完全恢複到靜音室的樣子,那一刻,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下殺手。
然後,他等來了少女的反抗。
“不要。”尤莉掙紮地想要將他推遠,“我不要碰這個。”
“你把這個收回去,我不要,我不想再弄痛你。”
少女鼻音濃重,臉頰上透明的淚花不斷下淌,托蘭硬著心不為所動,他強勢按著她,抓住她手掌,“你可以的,莉莉,下定決心。
“你不來的話,我幫你。”他不可能再讓她後退,也不可能再讓自己後退。
他親自拽著她指尖,帶著她捏住金屬小環,在即將發力的刹那??他等到了一個吻。
柔軟的,帶著淚水微鹹的吻。
嗚咽的小獸悲鳴,他最愛的幼崽在哭泣,她第一次為他這麼難過:“托蘭,彆這樣,我求??”
“不許求我!”托蘭暴躁地打斷她,他想要使力,大學卻觸電般從她脖頸鬆了開來。
腦域的汙染濃度浮浮沉沉,好像無窮無儘地開始擴散,又被鎖在一個節點,鎖在少女嫣紅柔軟的唇。
“煩死了!”他掐住她下巴,狠狠堵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