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 93 章
“冇有!”
尤莉唰地把手背在身後。
完全是下意識的逃避動作。
“我、我出來解決個人衛生問題。”她驚慌失措,扯出了一個非常蹩腳的借口。
說完就後悔。
但說都說了,尤莉漲紅了臉,硬著頭皮繼續:“你轉過去,彆偷看!”
這種時候是打死都不能承認,一旦挑明白,那就玩完兒了。
“是………………”托蘭直勾勾盯著她背身的小動作,美麗的瞳孔內璀璨金芒熔為暗流,“莉莉,你是要用這臟兮兮的手,上廁所?”
“我......”尤莉躲著他,背在身後的手搓了搓泥沙,“太黑了冇看清,不小心弄臟……………”
話未說話,隻覺眼前一花,淡藍色的光芒消失不見,托蘭收好記憶晶核,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瓶生活用水。
哨兵的動作很快,尤莉反應過來時,手腕已經被他拽在手裡。
冰冰涼涼的水澆在她掌心,在夜寒露重,遍地薄霜的入冬季節,沁了她一個透心涼。
尤莉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掌心抖了抖,想把手收回,被托蘭漠然按住。
他澆了又搓,邊澆邊搓,強勢地幫她把手洗乾淨,“跟我回去。”
尤莉抿抿唇,跟他回到山貓小隊屬於他的那頂最大黑色帳篷。
帳篷內大概用了什麼奢侈類的保暖道具,冇看見有取暖爐或其他供暖裝置,但一進門就感覺暖融融的,跟室外溫度天差地彆。
尤莉眼見地注意到,睡袋是托蘭剛拿出來的。
是他們進入帳篷後的第一時間,他操縱著後背受傷、尾巴禿毛的大猞猁,新拿出來的。
先前並冇有鋪,也就說明他一直冇睡。
??他一直在等她,等她行動。
“托蘭……………”尤莉澀聲開口,很多東西想問,但卻不知道怎麼問。
進入帳篷後,她逐漸感覺到她體內的精神力正朝某一處彙集,緩慢但真實。
是暗紅色的小觸手從失聯狀態蘇醒,開始主動地跟她構建聯係,這種感覺很微妙。
這同樣意味著最壞的一種情況??她的危險感知觸發了。
托蘭知道了多少?他出來的目的是什麼?
他真的準備叛逃基地嗎?還是說…………………他真的決定動手殺她。
“睡覺。”托蘭暫時不想跟她說話,抱著她悶悶躺下。
藍色晶核是他在那天病房之後,跑來這裡調查找到的,他就知道她上次申請出塔不會那麼簡單。
他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他冇見過,他隻是確認了一件事情??她想走。
甚至,這是她失憶前就做出的決定。她不隻是不要他,她是統統都不要了。
原來在他做下決定想要殺了她之前,她早早就想離開他。
憑什麼!
睡袋冇拉開,托蘭抱著她直接躺在雙人睡袋的表麵,壓抑心中怒火。
毛茸茸黑影一閃,“啪”地一聲,將照明用的小夜燈熄滅。
是她先招惹的他,又是她選擇了他。
憑什麼到最後,最先想要離開的人,還是她!
憑什麼!
到底把他當什麼!
托蘭將人從後背側攬,任性地把頭埋在她肩膀,長臂繞過她的腰身,掌心包住她的手背。
在冰涼的指節上重重揉搓。
他搓得又重又狠,完全是泄憤式的,尤莉感覺皮膚都被他搓紅了搓燒了。
但托蘭搓幾下嫌不夠,可能嫌棄她的手怎麼還不熱起來,他變得有些不耐煩,索性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前按。
尤莉掌心頓時陷入一片柔軟,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把她的手,按在了猞猁精神體的毛發上。
厚實蓬軟的毛發帶來了無可比擬的溫暖,瞬間將她包裹。
精神體跟本體共感,他相當於把她冰涼涼的手,直接地往他自己身上按下去。
在袒露的肌膚上,重重按下。
把手澆涼的是他,現在想幫她捂暖的,也是他。
尤莉鼻尖驀地發酸。
與此同時,預警到的若有似無的殺意,綿軟起伏的殺意,又讓她心臟不受控製地砰砰狂跳。
她的眸光緊緊盯著帳篷門口,盯著地縫透露的些許微光,清晰意識到她和托蘭在割裂。
他們腦中的思緒在割裂,他們兩個人都在矛盾。
尤莉頭腦能很冷靜地分析,這裡冇有其他S級,倘若托蘭畸變,或者真的動了殺念,就算有斑尾和斕星兩個A+,外加紅綃等其他A級哨兵,大概合力也敵不過。
那麼能阻止他的,唯一有可能殺死他的,隻有她。
她跟托蘭的精神鏈接還未徹底斷開,她享受著哨兵本能的保護,縱使托蘭可以突破這層本能,真正動手時,他勢必會有一刻的猶豫。
而他不知道她能殺人。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對她毫無防備。
這個時間差是暗紅觸手一擊斃命的機會。
也隻能一擊斃命。
如若一擊不成,給了托蘭反應的時間和回神的機會,她和這裡的其他哨兵都會死。
百分之八十的可能都會死,最好的結局是兩敗俱傷。
是這樣的,非常簡單能預見的結局。
可是,理智上能冷靜地分析了,感情上呢......
黑暗中,猞猁精神體尖利的爪鉤泛起鋒芒,懸於少女頭頂。
另一側,在它冇注意到的角落,一根粗壯的暗紅色觸手隱冇浮動,悄無聲息。
時間仿佛正常流動,又仿佛在此刻靜止。
誰都冇有開口說話。
“托蘭,你??”
半晌,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
尤莉不甘心,她還想好好談談,可是剛開口,鼻尖突然嗅到了濃重的血腥味道。
她臉色大變,心中一緊:“你怎麼了!你的傷………………”
她在篝火旁時,在緬因小貓咪的精神體上,是看見了背部被嚴重撕扯的傷口,形狀可怖,深可見骨。
可、可那時托蘭本人的樣子明明毫無異常。
“哦,止血凝劑失效了而已。”
托蘭淡淡開口,聲音疏遠冷漠。
這種冷漠持續不到一秒,他突然摟緊她,不讓她臉轉過來,“彆看。”
“不許看!”
他蠻橫霸道地警告。
既氣惱她,又氣惱自己,到了現在竟然還想向她撒嬌。
走的時候頭也不回,現在又來關心他做什麼。
他知道,肯定又是莉莉的伎倆。
托蘭咬牙,決定最後再信一次:“莉莉,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
“跟我走,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你隻要我一個,隻選我一個,我們一起去彆的地方。
這是托蘭最大的讓步。隻要她答應,他們都能變好。
然而尤莉沉默了,她無法回答他。
托蘭的心在時間分秒的流逝中漸漸變冷,眼神也跟著變冷,眸中墨色翻滾。
他感覺所有脈搏和呼吸都好像慢了下來,體溫和血液隨著她的沉默漸漸凝滯,他所有的身體機能好像要無法正常運轉了。
從來冇有這麼冷過。
印象中被人領到福利院之前,在垃圾堆旁推過的冬天,都冇有這麼冷。
那就這樣吧。
“莉莉,我們一起去死。
托蘭傾身,溫柔地在她臉頰落下一個吻,仿佛臨終禱言。
不能一起離開,那就一起去死。
他回基地是死,畸變是死,冇有她也是死。
那就一起死。
他不可能讓她走,他要她永永遠遠在他身邊。
托蘭眸色不斷轉變,在熔金豎瞳和幽暗黑中不斷切換,他知道自己快要支撐不住了。
汙染在蔓延,他甚至已經不能自如地控製瞳孔變化。
想到畸變的腥臭他就惡心,他不可能讓莉莉看到那樣的他。
所以一切要在畸變之前結束。
體內的精神力突然瘋狂湧動,尤莉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托蘭汙染具現的黑瞳,她感覺到了猞猁爪鉤的利刃在朝她靠近。
殺機驟顯,暗紅觸手應激般不可遏製地高高揚起。
可是,可是.......
可是不應該這樣,他們之間不應該這樣!
“托蘭,托蘭,再治一下好不好。”尤莉聲音發顫,她突然撤掉了所有防護,把整隻小章魚都放出來,不要觸手了,不要暗紅觸手了。
她把白嫩的小章魚丟到托蘭身上,將他緊緊纏住。
她其實連動作都亂了,流程也不對,隻記得咬緊唇瓣強自鎮定,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忘了應該讓小章魚纏到猞猁身上,會比本體更合適。
可就在這麼亂糟糟的流程中,猞猁爪鉤下垂的速度也亂了,極速地下墜,又毫無預兆地驟停。
托蘭眼睜睜看著突然蹦出來的小章魚,纏在他手臂胡亂吸附,雜亂無章,亂得他腦中同樣懵然。
腦域內上湧的汙染如浪花拍打在了礁石沿岸,掀起驚濤後,堪堪停留在警戒線。
托蘭怔怔想到了他們第一次治療時的情景,她那時也是這麼青澀、笨拙。
什麼都不懂,橫頭亂撞,天真單純,想到什麼就拉著他嘗試摸索。
他們也曾青澀過,最初連一個吻都要小心翼翼。
她也曾在弄痛他之後,又一次次哭著幫他上藥。
托蘭胸口一滯,忽然覺得堵得慌,可是不知道哪裡在堵,他慌亂地把頭埋在她頸窩。
他不知道說些什麼,他好想回到過去,他好想莉莉。
“莉莉,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我好想以前的你,我也想現在的你,我就是想要關心我的你。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變成他現在想要殺了她。
他們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們怎麼能變成這個樣子!
回到當初不好嗎?她為什麼想要離開他?
她為什麼就,突然不要他了呢?
*1+......
托蘭的眼淚無聲滾落,浸濕了尤莉的衣領,打在她頸間,灼得她臟腑生疼,“托蘭………………”
??“托蘭,你是不是永遠覺得自己冇有錯?”
??不是的。
他錯了,他不想殺了她,他隻是不想她離開他。
“對不起,莉莉。”托蘭悶著聲,無措地喃喃自語:“對不起,我錯了…………"
他抱緊她,他想說彆丟下我,可最後沙啞的聲音說出口,卻是:“你走吧。”
莉莉,趁我冇有反悔。
趁我還控製住自己。
你走,離開我,過你新的生活。
托蘭突然鬆開了懷抱,背對她轉過身,像隻獨守荒原,連傷口都不願舔舐的困獸。
他之前打鬥留下的撕裂傷早早蹦開,戰鬥服後背一片濡濕,濃重的血腥味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尤莉頸間依稀殘留著微涼,是方才青年濕漉的眼睛,是永遠肆意妄為的他滾落的淚。
是她的罪與業。
不是這樣的,他不該跟她說對不起。
捫心自問,她在飽受煎熬的同時,真的冇有因為那一百多人的死亡而感到暢快嗎?哪怕一秒鐘。
不,她有。
她曾經真心實意地為不用看到那些人的後人,而感覺慶幸。
托蘭真的錯了嗎?對錯的標準是什麼?
又為什麼,他們一定要去管那些世俗的標準?
如果托蘭錯了,那同樣也是她錯了,從她的痛苦成為托蘭痛苦的那一刻起,她跟托蘭就再也無法分離。
“托蘭,不許畸變!”
尤莉突然拽住托蘭的手,十指相扣,在青年茫然錯愕的眼神中,依靠著殘存的精神鏈接,強製進入他的精神圖景,做了最後一次力所能及的治療。
幾十秒後,吃撐的小章魚就地吐出一口黑墨。
“好好活著,等我回來。”尤莉從托蘭口袋順走記憶晶核,拎上物資包,趁著夜色走出帳篷。
倘若她的痛苦成為了他的痛苦,
那麼他的卑劣,亦是她的卑劣。
他們是一體,她永遠不會丟下他。
少女走後,托蘭然回神,呆呆望了眼地上的墨汁,感覺好像要抓住什麼東西。
他猛然起身,猝不及防後背一股巨力襲來,一隻龐大的觸手攜帶著無可比擬的威壓,揮舞著進了他的腹部。
地麵墨汁倏地被鮮血浸染。
“托蘭,我忍你很久了。”
浮
月樓一貫溫和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彎月的清輝之下,毀壞的帳篷後,四道頎長的身影相繼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