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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奮五世餘烈!強秦第一!代大父好好活下去……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

  

  秦王柱目光在鹹陽宮前殿中掃過。

  

  這裡的丹墀(chi二聲)已經褪了色,不再那麼紅豔。

  

  殿柱上冇有雕刻、紋飾,隻是刷了數遍黑漆,近前還能看出脫落的空缺,顯現暗黃的木頭底色。

  

  自從中宮建成以後,北宮鹹陽宮就近乎是廢棄狀態。

  

  和他一樣。

  

  新秦王成長起來了,老秦王就該廢棄了。

  

  老秦王死老王宮,再好不過。

  

  太子秦子楚也環顧著這半廢棄的鹹陽宮前殿。

  

  “呂不韋說父親身在鹹陽宮時,我內心竊喜。

  

  “鹹陽五宮,隻有北宮鹹陽人事皆少,驚動不了太多的人。

  

  “現在想來,確實太蹊蹺了一些,一切好像都是在為我提供便利。

  

  “且父親不理政,行蹤向來不定,唯有車府令知曉,呂不韋又自哪裡探來的情報?

  

  “看來……也是父親予之……”

  

  太子心頭陡生挫敗之感。

  

  [若是呂不韋也為父親棋子,那豈不是說,我的所有計劃,皆在父親目中……]

  

  秦王柱神情略帶讚許。

  

  “不錯,反應很快。

  

  “呂不韋與寡人相識有十餘年了,他雖是商賈,卻是個極有才能的人,你我選擇了同一人做相邦。

  

  “不要因此事而對呂不韋失去信任。

  

  “他和你我的目的雖不同,手段也不一,但結果卻是一致。

  

  “道不同,也可相為謀。

  

  “商君的軍功爵讓我秦國自此不缺能戰之士,開了一條兵道。

  

  “但這條兵道並非冇有代價,它的代價就是斷了我秦國文脈。

  

  “人人以外戰為榮,踴躍參軍,鄙視讀書,徹底絕了我秦國培育文臣的土壤。

  

  “孝先公發布招安令,直言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

  

  “這是以外國之文才,續我秦國之文脈,弱外國而強本國。

  

  “商君的法,孝先公的招賢令,二者不可缺一,就如同人要兩條腿才能走路一般,你可記下了?”

  

  秦子楚應了聲“唯”。

  

  這些道理,他也知道。

  

  但從他認定昏庸的父親嘴裡說出來,哪怕剛剛已經知道了父親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知道,他一時間還是有些適應不來。

  

  殿中隻有父親和他兩個人。

  

  到這個時候了,秦子楚也摘下了臉上麵具。

  

  應答時的表情變化,將心事體現了個淋漓儘致。

  

  自己選擇死亡王宮,一直在等待死期到來的秦王柱,見到兒子表情,心頭泛起不甘、悲涼。

  

  他哈哈大笑,用蒼涼笑聲掩住內心的落寞。

  

  “寡人不能決定何時生,如何生,生在何處。但能決定何時死,如何死,死於何地!

  

  “子楚,寡人給你下最後一道王令。

  

  “去太醫署拿十枚陽起丸,再將寡人的妃嬪儘數招來此處,寡人今日就要在這鹹陽宮前殿爽死!”

  

  秦子楚冇有移步,望著初顯癲狂的父親,上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怎麼?不想背負弑父之名?這可是你最好的立威手段。”秦王柱冷了臉。

  

  他走到兒子眼前,臉貼著臉,帶有血液腥味的呼氣就打在太子臉上。

  

  “自孝公遷都到鹹陽,到寡人這一代,我秦國曆經五位君主。

  

  “孝公為了強秦,推行新法。

  

  “兄長秦虔犯法,先以黥(qing二聲)刑,在兄長的臉上刻字。四年後秦虔再犯法,又以劓(yi四聲)刑,割掉了秦虔的鼻子。自此秦人皆趨令,再也不敢批評新法。

  

  “惠文王為了強秦,在明知商君之法乃強秦之本的情況下,忍痛含淚殺死商君。

  

  “以支援苴國的名義出征巴蜀,強奪巴蜀兩地,賴掉了許以楚國的六百裡地。

  

  “自此留下涼薄之名,諸侯皆以秦君背信棄義也,晚年操勞成疾,痛苦去世。

  

  “武烈王為了強秦,親身跑去周王畿(ji一聲),向周天子討要九鼎之首的雍州鼎。

  

  “鼎乃禹王所鑄,是傳國重器,乃是正統地位和權力的象征。隻要討回此鼎,我秦國就是正統,進軍中原就是合乎法理。

  

  “周天子以言語設計,逼武烈王舉鼎。武烈王明知是計而中計,舉雍州鼎,絕臏而死,年方二十三。

  

  “昭襄王,寡人的父親,你的大父。

  

  “為坐王位,殺了兄弟秦壯、秦雍、秦悝、秦惲……殺的宗室幾乎隻剩下我們這一脈!

  

  “親眼見證自己的生母宣太後和義渠王私通,還產下二子。最後親手幽禁自己的生母!逼死之!外傳疾病而亡!

  

  “寡人,秦王柱,自登基之日起,就時刻等著寡人的親生兒子來殺寡人!為寡人的親生兒子製造殺寡人的機會和條件!”

  

  秦王柱點指著呼吸急促,眼眶要被瞪裂的兒子胸口。

  

  “為強秦,而不擇手段。

  

  “隻要能強秦,人都可以不做!

  

  “什麼禮法、倫理、道德、親族、血脈,統統都可以不要,都可以舍棄!

  

  “屈辱、誤會、冷眼、唾罵,隻要能強秦,就要笑臉受著!不得表現出一星半點!

  

  “這,就是秦王的命。

  

  “弑父之惡名,你必要背之!

  

  “你隻可如你大父一般,向外宣稱寡人是驟發疾病而薨。

  

  

“若敢向外言說是寡人自尋死路,講出實情。外人不但不會信之,還會以你冇有擔當,敢做而不敢認,你將大失威信。

  

  “五世秦君皆為秦國奉獻一切,你這第六世秦君亦要如此。

  

  “奮五世餘烈!強秦第一!

  

  “你既然要當這個秦王,你就要認這個命!”

  

  秦王柱為兒子整理鎧甲,認真地看了兒子最後一眼,沉聲道:

  

  “寡人這一輩子,都不喜歡你。

  

  “但你確實是寡人的兒子中,最適合當王的那一個。

  

  “去吧,按照寡人說的做,彆讓寡人臨死之前還看不起你。”

  

  太子秦子楚俯首,拱手。

  

  言說甲胄在身,不便行禮的他行了一個標準的禮,嗓音沙啞。

  

  “唯!

  

  “子楚……

  

  “謹遵王令!”

  

  他強迫自己轉身,向著殿外走去。

  

  每一腳落下都冇有知覺,如同不是自己的。

  

  他走得很慢。

  

  因為他知道,他走的是父親的生命線。

  

  每一步,都讓父親距離死亡更進一步。

  

  行到至殿門還有八步,父親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他駐足傾聽。

  

  “替寡人照顧好成蟜,讓他自由自在,歡歡喜喜地活著。

  

  “隻要不是有大弊於秦國,想做甚就做甚,這是寡人唯一遺願。”

  

  秦子楚再度應了聲“唯”。

  

  然後,快步走出了鹹陽宮前殿。

  

  秦王柱踽踽而行,緩緩坐上代表王位的椅子,靠在椅背,雙手搭在椅子扶手,閉上了雙眼。

  

  “父親,你真是害慘了柱。

  

  “你自小就屬意秦悼,早早定下秦悼為王,不讓我與秦悼爭。

  

  “我理解。

  

  “秦悼是嫡長子,是我兄,本該就是他繼位。

  

  “你一生骨肉相殘,殺死了太多親族,不想我倆重走你的老路,連子嗣都不敢多生。

  

  “好,我聽你的,我安心當我的安國君,縱情聲色,不想政治。

  

  “可你為何要坐在王位上五十六年啊!你把秦悼都熬死了!

  

  “你的太子死了,這時候又想起我這個安國君,立我為太子。

  

  “可我這時候已經年老體衰,病入膏肓,是一個廢人了啊!你是在逼我去死啊!

  

  “你早早告訴我我是太子,我就會保重身體,讀書習武。你早退位,讓秦悼繼位,我可以繼續當安國君。你多生一子,我可以以安國君之身輔弟行政。

  

  “生路如此多,你為何偏偏給我選了一條死路啊!

  

  “你這一生,殺母殺兄殺弟,死前還要殺子,你的心是真狠啊!”

  

  秦王柱睜開雙眼,眸中是滔天恨意。

  

  “父親,我恨你!”

  

  那恨意很快變幻,化作了悲涼,化作了傷感,化作了留戀,化作了恐懼。

  

  秦王柱坐在王位上,眼角流出兩滴渾濁的淚珠。

  

  “李越明明和寡人說,寡人明年蠟祭還能出麵。

  

  “成蟜、太史令說的死劫,寡人也熬過去了,寡人的壽數還未到啊!”

  

  空無一人的鹹陽宮前殿,秦王柱哭的像個孩子,“嗚嗚嗚”地抹著眼淚。

  

  “寡人想活著……

  

  “寡人不想死……”

  

  鹹陽獄地下三層府邸,左塾的床榻上。

  

  秦柱隻給孫子講到了兒子秦子楚走出前殿,便微微笑著,住口不言了。

  

  他似乎希望在寵孫心中留下一個願意為秦國慷慨赴死的高大形象,而不是一個貪生怕死到痛哭流涕的懦夫。

  

  嬴成蟜怔怔聽著,遲遲回不過神。

  

  聽說古人舍生取義,和自己大父為秦國獻身,造成的衝擊力不可相提並論。

  

  嬴成蟜內心的悲傷,不可以以言語記之。

  

  史書上記載,秦王柱繼位三日即薨。

  

  他費儘心機,想要為大父改命,想要大父多活一段時日。

  

  他一直以為大父是死於疾病,一直在致力於控製大父飲食,監督大父少近女色。

  

  他從冇想過,大父是自願死之。

  

  “好了,不要做這小兒女之態了,一點都不像秦人。”

  

  秦柱抬頭望了望,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放下孫子,站起身。

  

  離開床榻的他麵容漸漸模糊,越來越看不清了。

  

  “寡人將秦國傳給你父,將生命傳於你。

  

  “成蟜,你最類大父,代大父好好活下去,莫哭,莫哭……”

  

  本已認定是夢境的少年猛然想起,夢是自己的潛意識。

  

  他認準是父親殺了大父,夢中的大父如何能說出鹹陽宮前殿細節,說出一番與他所知相悖的話呢?

  

  “大父,這不是夢!你……”

  

  他急切下地,伸手去抓模糊的大父。

  

  秦王柱雙手按住孫子肩膀,重新將孫子按回床榻。

  

  “人活一生,快活就好。夢還是現實,冇必要分的那麼清,你該醒來了。”

  

  床榻上,嬴成蟜睜開眼,

  

  眼前不是大父,而是一個他從冇見過的老人。

  

  “小娃一直叫大父,夢到秦柱了?”

  

  嬴成蟜瞪著紅腫的雙目。

  

  “好膽!竟敢直稱我大父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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