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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閃光的少年,驕傲的楚王,厭巫的令尹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唉。”楚王元無語睜眼,抬眸:“講不完了?”

  

  他都有點佩服這小娃背後的人了。

  

  用什麼方法引誘教導,能讓一個七歲孩子記下這麼多事,學會如此精湛的表演呢?

  

  宮裡豢養的那群優伶,也不如這孩子演得好。

  

  不卑不亢,淡定從容,倒真有那麼一股子名仕風範。

  

  楚王明確表達嫌惡之情。

  

  少年像冇看到一樣,無動於衷,自顧自地說道:

  

  “我聽說齊國的國君還是薑姓呂氏時,有個國君叫齊襄公,和自己的親妹妹文薑有染。

  

  “此事亂了倫理綱常,齊襄公不敢外傳,因此隻有齊襄公、文薑、以及兩人的心腹知道。

  

  “魯桓公不知情,愛慕文薑美貌,求取之。

  

  “齊國應允,魯桓公遂娶文薑為妻。

  

  “三年後,二人生了一子,這便是後來的魯莊公。

  

  “後來魯桓公帶著妻子文薑訪問齊國,酒宴過後魯桓公大醉。

  

  “齊襄公與文薑這對兄妹趁著魯桓公深醉不醒,舊情複燃,再行苟且。

  

  “魯桓公中途酒醒,知道了兩人的醜事,很是痛苦。

  

  “魯國是禮儀之國,最是重視禮儀,根本見不到有悖人倫的事情發生,可偏偏這種事發生在他這個魯國國君的身上。

  

  “他思慮再三,最後冇有當麵揭穿,隻是事後對文薑進行了極為嚴厲的斥責。

  

  “文薑將這件事告訴了兄長齊襄公。

  

  “齊襄公心生歹念,灌醉魯桓公,特彆指派公子彭生去為魯桓公駕車。

  

  “公子彭生折斷了魯桓公的肋骨,殺害了魯桓公。

  

  “楚王以為,魯桓公的下場如何悲慘不悲慘?”

  

  楚王元望著少年認真的臉,忽然起了戲謔之心:

  

  “寡人聽明白了,你還是在說魯國社稷被盜賊所滅亡的事。”

  

  “你認定了這件事是我楚國所為,說寡人和齊襄公一樣,對待魯國國君不道德。

  

  “莫說寡人冇做,就是做了,又能如何呢?

  

  “寡人就是不道德了,又能怎麼樣呢?

  

  “你在這裡譴責、批判,有個鳥蛋用?傷不到寡人半根毛發。

  

  “寡人聽說你在趙國朝堂上說死了平原君。

  

  “寡人請你再次拿出你那能說死人的舌頭,把寡人說死,可以嗎?

  

  “魯桓公這個最重禮儀的國君,看見齊襄公上自己的妻子,也不敢當麵言語。

  

  “就算天下都誤解我楚國假借盜賊,滅了魯國社稷,也不會有哪個國家敢站出來替魯國說話,不是嗎?

  

  “你是不是在燕國這樣的小國待久了,經常和燕王這樣的小國之主打交道,習慣了燕王對你超出規格的禮待、忍讓。

  

  “楚國不是燕國那樣的小國。

  

  “做錯事就要被打。冇做錯事,隻要大國認為其做錯事也要被打。

  

  “寡人是楚王不是燕王。

  

  “不需要像燕王那樣低聲下氣地討好你,隻能期待你引來賢人。我楚國地域遼闊,各地皆生賢人。不像燕國,隻有一座燕昭王造的黃金台。”

  

  楚王元的臉上、身上,都在散發著驕傲氣息。

  

  嬴成蟜對這股子驕傲並不陌生,華陽太後身上就有,隻是冇有楚王元的濃烈。

  

  少年沉默片刻,掀開車簾,陽光闖進車廂。

  

  楚王元驟見大光明,視野從偏暗到大亮有一個緩衝時間。

  

  在這一瞬,少年在他眼中是黑的,他隻能看到少年身形輪廓的那一層金邊。

  

  金人移動,走下馬車,踽踽而行。

  

  略顯哀傷的聲音傳來,少年時略顯尖銳的嗓音也不能掩住那抹悲色。

  

  “楚王的話,讓我已經知道魯國被滅的答案了。

  

  “若不是我被困在燕國這件事吸引了天下目光,忽略了楚滅魯之社稷。

  

  “我想這件事一定不會隻有我一個人發聲,會有正直的國家為道義而挺身而出,這是我嬴成蟜的錯啊。

  

  “我已經不想聽你這種冇有道義的人說話了。

  

  “既然你冇有回答我的問題,那我就自問自答快速結束好了。

  

  “魯桓公很慘,不該遭受這樣的待遇,但這還不是最慘的。

  

  “更慘的是,繼位魯君的魯莊公不是魯桓公的兒子,而是齊襄公和文薑所生的兒子。”

  

  楚王元笑著搖搖頭。

  

  眼前孩子背後之人,能看出楚向燕宣戰有為了轉移視線,掩蓋楚亡魯社稷這一層用意,確實算得上是個賢人。

  

  要是真身在此,或許還真能說動他。

  

  可是這人選擇用一個孩子來代言,嘖,走錯一步啊。

  

  孩子就是孩子。

  

  就算背下了再多的話,記下了再多的動作,學會了再多的神情,終究也會有露出破綻的時候。

  

  看,這不就露出破綻了?

  

  “你方才說魯桓公和文薑婚後三年,生出一子,是為魯莊公。

  

  “寡人教你。

  

  “女子大都十月懷胎,產子。

  

  “少則有九月生子,多則有十一月生子,從未有懷孕三年才生子。

  

  “是以,魯莊公一定是魯桓公和文薑的孩子。

  

  “下次再要說教寡人,把你師長教你的話背熟一點。”

  

  七歲孩童,哪知女子懷孕生子要幾多時日呢?

  

  裝出來的神童,再怎麼像真的,那也是假的。

  

  少年走的已經有些遠了,傳回來的話語聲有些失真。

  

  虛無縹緲,堪堪聽清。

  

  “楚王就當本君記錯了吧。”

  

  車簾飄動,縷縷濕氣自車廂外而入,讓楚王元感到了一絲憋悶。

  

  忽有忽無的縷縷陽光,也不能驅散這潮意。

  

  楚王元摸了一下鬢角,手指略濕。

  

  自從他記事時起,楚國的天就是如此,潮濕得很。

  

  即便是天上的太陽再大,也不能驅散這潮濕,就像楚國的天空蒙上了一層水膜一般。

  

  若想舒服一點,就要生火,火能將潮濕擋在外麵。

  

  隻是千萬注意距離,不能離火太近。

  

  太近了口乾舌燥,也難受。

  

  “送那小子出宮。看好他,彆讓他再講什麼不能讓他人因我而死這種話,在寡人宮裡自儘。”楚王元在車內吩咐道。

  

  外麵傳來應聲,隨後是“窸窸窣窣”地雜音。

  

  楚王元冇在意,這聲音他也聽慣了,是下人在執行他的吩咐。

  

  “知春申君而不知楚王,寡人會不知道黃歇的權力大否?”楚王元冷笑:“寡人是對其貪婪不滿,但想要寡人自斷臂膀,呸!與其治國相比,貪婪隻是小事。寡人不是趙王那個蠢貨,廉頗這樣的名將都猜忌,十三萬破六十萬隻給個假相,嗬。”

  

  公子成蟜被楚王送出了王宮,這件事隻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傳到了春申君黃歇的耳朵裡。

  

  還冇等黃歇做出反應,第二個消息就傳來了——公子成蟜車隊起行,要離開壽春。

  

  雖然楚王元正式繼位時,把城池的名字由壽春改成了郢,但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習慣稱為壽春。

  

  黃歇一邊讓門客李園憑借著這麼多日乘車的交情,去遊說公子成蟜多住兩天。

  

  

一邊命令下人去通知守城門的士卒,不要放公子成蟜一行人出城。

  

  一邊又吩咐手下備馬車,拉其入宮見王。

  

  反應迅速,三線操作。

  

  有條不紊,不慌不忙。

  

  後世所排列的戰國四公子,其他三位都出身王室,唯有黃歇不是。

  

  家室不如的黃歇能入選戰國四公子,靠的是極為突出的理政之能。

  

  楚王宮。

  

  他人麵君需要通報,黃歇麵君則要通知。

  

  因為天氣原因,楚人衣服穿不久就會潮濕。

  

  濕溻溻(ta一聲)的衣服穿著當然不舒服,楚國貴族衣服就換的極勤,最熱時一日三衣。

  

  楚王元也是如此。

  

  出去走了一趟,接了個豎子,弄了一身汗。

  

  回到宮裡衣服還冇換完呢,黃歇就跑進來了。

  

  楚王元讓黃歇在外等著,重新換了一身如烈焰般的火紅衣袍,這才走出見之。

  

  “令尹何事啊?”

  

  黃歇微微欠身:

  

  “公子成蟜千裡迢迢來到郢,卻隻在郢待不到一日就走了,這讓天下士子如何看待我楚國?”

  

  “哦,這事啊。”楚王元笑笑,不以為意:“愛如何看就如何看,寡人做的還不夠多嗎?難道還要像燕昭王一樣,給他起一座黃金台不成?”

  

  楚王元很是放鬆地躺上軟榻。

  

  他都為了這豎子向燕宣戰了,還派使者去燕國外麵邀請,還親自在宮門乘王車搭載。

  

  自認誠意早就足夠了,求賢之心滿滿。

  

  黃歇輕吸一口氣。

  

  他喜歡楚人蠻夷的身份,討厭楚人莫名的驕傲。

  

  “王上啊。

  

  “秦孝公為求賢,發布招賢令,願與天下賢人分土。

  

  “燕昭王為求賢,建造黃金台,萬般尊重賢人郭隗。

  

  “臣也不要求王上像這兩人看齊。

  

  “隻是聽聽公子成蟜說兩句話,陪著這孩子玩兩天,留他在郢多帶一段時日,這都不行嗎?”

  

  楚王元懶洋洋地道:

  

  “你要是知道他說了甚,你比寡人還想要他走,你想不想知道他說了甚?”

  

  “不想。”黃歇沉聲道:“就算他指著臣的鼻子罵臣是豎子,臣也能聽三天。”

  

  本來想要借機把某豎子對自己說的話都說出來,施恩給心腹黃歇的楚王元興趣索然。

  

  他現在當然也可以說。

  

  但黃歇都說不想聽了,他還要說,多冇麵子啊?

  

  他的驕傲不允許他說。

  

  於是他淡淡點頭,頗為不快地“哦”了一聲:

  

  “令尹修巫修的好,養氣功夫深,寡人還要多修修。”

  

  “臣從不修巫。這事與巫無關,與國有關,大王該親自把公子成蟜接回來啊!”

  

  “唉,既然令尹都如此說了,好吧。”楚王元不情願地坐起身,吩咐旁邊的宮女:“把占尹和卜尹找來。”

  

  宮女自去宮外傳話。

  

  黃歇額頭皮膚表麵下的筋一跳、二跳、三四跳,跳個不停。

  

  他雖以楚人自居,但祖上實乃黃國人。

  

  黃國在近四百年前為楚國所滅,到了今日早就成為曆史的一部分,黃人這個稱呼也早就消失了。

  

  黃歇認同自己的母國是楚國。

  

  但或許是骨子裡的黃人血脈作祟,他認同不了楚國的文化——巫。

  

  楚國上到王公貴族,下到市井小民,皆信巫鬼,重淫祀。

  

  黃歇暗中咬了一下牙,然後以平和的語氣道:

  

  “王上叫兩位大人做甚,是想要占卜一下應不應該接回公子成蟜嗎?”

  

  “是啊。”楚王元指指上麵:“東皇會指引寡人正確的方向。”

  

  “臣說過,不要讓巫覡參與國事,於國不利。”

  

  “這件事寡人無法認同。國之大事,在祀在戎。祭祀自古以來就是最大國事,我楚國祭祀之人皆是巫覡。自建國以來,我楚國按照東皇指引,國力蒸蒸日上,哪裡不利了呢?”

  

  黃歇緊閉嘴巴,心下暴怒。

  

  [又是巫!又是東皇!]

  

  [既然一切都是東皇太一的功勞,那你生不出兒子,不要讓我給你找美人啊!]

  

  [你找那些巫覡來一個大祭祀,祈求東皇太一賜你一個兒子啊!]

  

  舌頭在嘴巴裡卷起、攤開,來回數次,心情終於平複了下去。

  

  他麵帶微笑,道:

  

  “王上既然不願接公子成蟜,那此事就全權交由臣,可好?”

  

  “你要如何做?”楚王元好奇。

  

  不要他這個楚王出麵,還能讓天下士子知道他這個楚王非常重視賢人,這要怎麼做?

  

  楚國北城門口,嬴成蟜被擋住許久。

  

  李園苦口婆心,在駟馬高車外勸其多留一段時間。

  

  嬴成蟜並不露麵,藏在車廂中。

  

  車隊就停在北城門口,擋住了來往之路。

  

  既然這條路他走不了,那大家就都不要走了。

  

  車廂內,白無瑕聽徒弟說了與楚王元的見麵過程,和不歡而散。

  

  掀開車窗簾看了一眼外麵,身穿紅服的楚人士卒連成一片,站的紅彤彤。

  

  這些楚兵看車隊的眼神總是高高在上的,白無瑕記得大多鹹陽人看外地人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她不太理解。

  

  她大父把楚國打到遷都,楚人看到秦人仇恨、懼怕、憎惡都正常,可為什麼是驕傲呢?

  

  “這些人,到底有什麼好驕傲的?”少女咕噥一句。

  

  放下車簾,坐回馬車。

  

  待身邊少年看過一卷《公孫龍子》,“嘩啦啦”合上,伸直手臂伸懶腰的時候。

  

  少女輕聲問:

  

  “這裡如此吵。既然走不脫,何不回驛館看書。”

  

  少年放下雙臂,單獨活動右臂肘關節。

  

  他以右手寫字,用的是毛筆,右手臂要一直端著。

  

  “等在這裡,楚國必須要處理,我們直逼楚國。

  

  “回了驛館,楚國不必要處理,我們就被晾著。

  

  “吵點就吵點吧,吵點能早點完事。

  

  ”等我看了來的是誰,奉誰的命,如何處理,大概能初步了解楚國國策,這片土地現在是誰說了算。”

  

  半個時辰不到。

  

  郢,北城門口。

  

  李園微微躬身,恭敬地叫道:

  

  “主君。”

  

  “嗯。”黃歇笑著應允。

  

  下馬,走到李園所站位置,對著駟馬高車微微拱手:

  

  “楚國令尹黃歇,請見長安君。”

  

  駟馬高車內,快看完第二個竹簡的嬴成蟜放下毛筆,喃喃自語:

  

  “不到兩卷,來得有點快啊……”

  

  放心看,不會再出現鬼神,我隻是提一嘴巫文化。

  

  楚國國情就是這樣,繞不開,一點不提就失去特色了。

  

  兄弟們接受不了鬼神,我不會詳寫這個,會略過,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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