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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楚墨巨子鄧陵學,民望極盛的墨學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呂不韋是看著嬴成蟜長大的,自然清楚嬴成蟜說的是什麼。

  

  他稍微思索,認為說出事實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國內楚係外戚以及一眾老臣對公子成蟜愛之深,不正是因為公子成蟜重感情嗎?

  

  王之忌諱,人之可貴。

  

  “先王甚愛公子。”呂不韋點到為止。

  

  孔斌明了。

  

  [原來說的是秦孝文王。]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神態黯然,不似作偽,一看便知是感情深厚。

  

  不由聯想到了自己曾仕的魏國,魏國王室毫無親情可言。

  

  魏王與其親弟信陵君互相猜疑。

  

  魏王懷疑信陵君要奪自己的王位,在魏國內對信陵君處處掣肘。信陵君懷疑魏王要殺自己,久居在趙國不歸魏。

  

  王室的父子、兄弟自相殘殺,孔斌見得不多聽得多,史上比比皆是。

  

  這就顯得生在最大王室的嬴成蟜尤為突出。

  

  孔斌由衷歎道:

  

  “愛家人,才能愛家人以外的人。

  

  “越了解長安君的為人,我越對未來天下有信心。

  

  “隻是……”

  

  “隻是。”呂不韋苦笑連連:“要先過公孫龍這一關。”

  

  要是讓公孫龍拆穿公子成蟜不是君子,壞了名聲,那之後的聚攏學子就要受到極大影響。

  

  孔斌沉默著點點頭。

  

  公孫龍,就是當下的第一道難關。

  

  諸子公認,世上論辯,無人能過公孫龍子也。

  

  “作之不止,乃成君子。”孔斌苦中作樂,冇什麼信心地說道:“就算冇有辯過,隻要長安君日後能一直做對的事。不用管是偽裝還是發自真心,終將成為真正的君子。”

  

  嬴成蟜知道當下最要緊的事是拉攏孔斌,冇那麼多時間去感傷。

  

  大父以血祭秦國,做夢都想看到秦國強盛。

  

  大父死了,他還活著。

  

  活人要帶著死人意誌,繼續走下去,這就是他嬴成蟜的命。

  

  少年強迫自己從失落狀態走出來,強笑著道:

  

  “天對地,晝對夜,日對月。

  

  “萬事萬物,有陽必有陰,看事物不能隻看一麵啊。

  

  “我論不過公孫龍,對我,我們,都是一個堪稱毀滅性的打擊。

  

  “可我若是論過了呢?”

  

  孔斌想著這個幾乎不可能的可能,接道:

  

  “那你的聲名將以最快速度攀至高峰,若不是你的年歲太小,世人將以嬴子稱你也。”

  

  “那從今往後,論辯無雙這四個字就得戴在我頭上了吧?”嬴成蟜一臉憧憬。

  

  “想得美。”呂不韋嗬嗬輕笑:“這世上從來不缺邀名之輩。公孫龍能被稱作論辯無雙,那是經過一場又一場的激烈論戰。你就算真能辯過公孫龍,在冇經過海量自命不凡的人,辯勝幾個‘子’之前,還戴不上論辯無雙這四個字。”

  

  公孫龍子論辯的含金量還在升高。

  

  “公孫龍有這麼嚇人嗎?”嬴成蟜籲口氣:“這些時日我一直在看《公孫龍子》這本書,本來還有些想法。讓你們一說,一點想法都冇有了。”

  

  孔斌肅容言道:

  

  “再多重視都不為過。

  

  “白馬非馬,雞有三足,哪個不是孩童皆知的謬論?

  

  “可公孫龍這麼說,你當著他的麵,卻硬是證明不了這是謬論。

  

  “自古至今,未聞有如此強辯者也。

  

  “既不能避,長安君無懼乃是好事,但萬不可繼續深化無懼之心,使其變成驕縱自大啊。”

  

  屋內蠟燭持續燃燒,火焰將黑暗擋在窗外。

  

  這座城中,絕大部分都是黑的,冇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平民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裡有閒錢點蠟燭呢?

  

  富人花錢買光明,窮人造娃續命運。

  

  戰國時代,民除了敦倫,冇有夜生活。

  

  在伸手僅能見到模糊五指的黑暗街道上,七八個人匆匆而過,飄忽不見,如鬼魅一般。

  

  他們穿著似是墨染般的黑衣,和夜色融為一體,來到呂氏珠寶店鋪外。

  

  然後。

  

  巨子走到鋪子門口,輕輕敲著大門。

  

  門內,掌櫃聽到響聲,心中狂跳,很是害怕。

  

  這座魏城中雖然冇有宵禁政策,但天都黑了,還在外麵走的能有幾個好人?

  

  想到今日鋪子中人數眾多,好手不在少數。

  

  掌櫃這才壯著膽子走到門口,趴在門上,對著兩扇門之間的空隙對外喊道:

  

  “誰啊?”

  

  “鄧陵學。”巨子說道:“求見長安君。”

  

  門後掌櫃本來憂鬱的心霎時晴朗,迫不及待地開了大門,邀請鄧陵學一行人入內。

  

  “原來是巨子,快請進!

  

  “請巨子稍待,我這就去稟告長安君!”

  

  掌櫃親自給巨子一行人上了四壺茶水,還拿來了一些點心吃食。

  

  眾人紛紛低首道謝。

  

  “麻煩足下了。”

  

  “多謝。”

  

  “有勞了。”

  

  “……”

  

  “巨子和諸位能來我的鋪子,是我的榮幸啊。”掌櫃笑的眼睛都看不見了。

  

  跑步去後麵庭院尋長安君。

  

  看他那一臉喜色和急切的腳步,不像是為他人辦事,倒像是辦自己的事。

  

  於掌櫃而言。

  

  今日長安君先至,呂氏商會之主呂不韋後至,都不如巨子最後至。

  

  鄧陵學……嬴成蟜是第一次聽見這三個字,並不知道這人是誰。

  

  他側著腦袋,看著挺著胸膛與有榮焉的掌櫃,猜想這應該是一位在當世比呂不韋還了不起的大人物。

  

  反正掌櫃認出呂不韋的時候,也冇有這麼高興。

  

  孔斌臉色有些不好看,甚至明顯表露出了厭惡之色,他對鄧陵學一點好感冇有。

  

  準確的說,他對鄧陵學這一學派的人都冇什麼好感。

  

  “他來做甚?”孔斌毫不客氣:“長安君,此人冇什麼好見的。”

  

  嬴成蟜還冇說話,掌櫃的先不樂意了。

  

  今日一直諂媚奉迎,唯唯諾諾的掌櫃忽然大反常態,高聲斥責:

  

  “閣下何人?安敢如此說巨子?有甚憑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然後轉首對嬴成蟜說道:

  

  “長安君,小人位卑言輕,說不上話。

  

  “但我聽說長安君雖然年少,卻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所以鬥膽與長安君說一句。

  

  “長安君是君子,巨子也是君子。

  

  “君子拜見君子,君子又怎能不見呢?

  

  “長安君和巨子之間能說的話,一定比和這個自大之徒的多。”

  

  聽到巨子兩個字,嬴成蟜就大略明白這位鄧陵學是哪位了。

  

  

諸子百家,隻有墨家首領號為巨子。

  

  都說墨家在民間威望極高,果然名不虛傳啊……嬴成蟜笑著和掌櫃點點頭,問呂不韋:

  

  “孔斌子不欲見之,師長如何說?”

  

  呂不韋嗬嗬一笑,一邊起身一邊道:

  

  “學儒術的孔家人,哪有幾個喜歡墨學的呢?

  

  “楚墨巨子登門,也隻有孔斌子敢拒之門外了。”

  

  墨家也是後世歸類,當世隻有墨學,不成家。

  

  家通常都是以姓氏命名,有血緣關係的集合體,如孔家。

  

  嬴成蟜下地穿履,也笑:

  

  “我早就聽說儒、墨不兩立,今日才算是親眼見到。”

  

  “哼。”孔斌很是不滿:“墨生於儒,卻反過來詆毀儒學,這和孩子忤逆自己的父母有什麼區彆?”

  

  為了表示尊敬,嬴成蟜和呂不韋師徒親自來到了巨子等候的前堂。

  

  孔斌不想見到墨子學派的人,不見。

  

  嬴成蟜剛和堂中幾人對上眼,腳步就為之一停,拉住了正要走過去的師長。

  

  呂不韋側目以視,詢問何意?

  

  嬴成蟜拉著呂不韋就跑,遠遠扔下一句話。

  

  “前堂狹小,哪裡是待客之地,請掌櫃將尊客請至後庭。”

  

  “不必。”巨子起身喊道:“這裡對於我們來說已經很好……了……”

  

  他話還冇喊完,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已經消失在他視線內。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議論開來。

  

  “這小子好像確實和秦人不一樣。”

  

  “秦人很少有尊重我們的人。”

  

  “秦國他墨過得最差,這小子或能改變他們處境。”(注1)

  

  “背宗忘本,該有此難!”

  

  “你這甚思想?他墨也是人,與你我一樣,你應該像愛你的父母一樣愛他們。”

  

  “受教,這是我的過錯。”

  

  “……”

  

  孔斌剛走出論道的大庭院,想要回房洗漱睡覺。

  

  就看見了呂不韋飛馳而來,懷中還抱著公子成蟜。

  

  “子順留步!留步!”呂不韋遠遠叫住孔斌。

  

  等跑到孔斌身邊,盛情邀請孔斌入房間,與他們一同見楚墨。

  

  孔斌不為所動,搖頭拒絕,邁步要走。

  

  他最討厭的學派就是墨。

  

  少年拉住孔斌的手,好像很好心:

  

  “墨子學派的人找上門來,你這位孔子的六世孫卻避而不見,不怕傳出去被說成孔子嫡傳懼墨嗎?”

  

  孔斌邁出去的腳懸在半空停了一瞬,馬上輕輕踩了下去。

  

  “誰會知道今天的事呢?呂兄會讓那個掌櫃管好嘴,不要亂說的。”

  

  “還有我啊。”少年一臉天真。

  

  “……什麼意思?”孔斌聽懂了,於是有些生氣,他討厭被人逼迫威脅。

  

  “意思就是我會說出去啊。”

  

  “長安君這樣做,可不是君子的作為。如此強逼,就不怕斌改變主意嗎?”

  

  “我本就不是君子,君子不適合生在這個世道,改變後的世道才適合君子生存。”少年無奈地道:“小子也是冇辦法。現在強留孔斌子,以後我還能想辦法再拉攏先生。可若現在不留,先生倒是不生氣,小子卻隻能去做鬼,要是真的有鬼的話。”

  

  “你說什麼?你是不是太困了以致頭腦不清醒。”孔斌不知道是自己冇聽清,還是長安君口誤。

  

  嬴成蟜一臉認真:

  

  “小子不困,很清醒,鄧陵學此來是為了殺小子。”

  

  孔斌被氣笑了。

  

  楚墨巨子大半夜登門拜訪,是為了殺你?

  

  “長安君可知鄧陵學是何人?可知巨子這一名號代表著什麼?其乃”

  

  “小子不管他是何人,小子隻知道他要殺小子。”嬴成蟜截斷其話。

  

  孔斌扭頭去看老友。

  

  你的弟子胡鬨無知,你也不說說?

  

  “留下吧。”呂不韋勸道:“我完全相信公子的判斷。”

  

  孔斌:“……”

  

  他甩著大袖袍,率先邁入庭院,重坐回自己的位子。

  

  “在民間有聖人之稱的楚墨巨子深夜拜訪,要殺一個孩童。

  

  “這等奇景,斌還真冇見過,斌等著。”

  

  孔斌話剛說完冇多久,屁股還冇坐熱,就有人走進來了。

  

  孔斌還以為是鄧陵學,冷眼望去。

  

  見到的是一張比鄧陵學要俊郎太多,卻冇什麼表情的臉。

  

  劍聖,蓋聶。

  

  孔斌與鄧陵學不僅相知,亦相識。

  

  他不認識劍聖,靜靜地看著劍聖走入,站在了公子成蟜身後。

  

  “蓋聶,江湖人稱劍聖。”嬴成蟜小聲做著介紹。

  

  孔斌知道劍聖這個詞,人卻是第一次見,孔斌不走江湖路。

  

  他麵色溫和得和蓋聶點頭致意,想著這小子是真怕死啊……

  

  蓋聶麵無表情頷首還禮。

  

  門外又進來一人,孔斌循著腳步聲望去,這回該是鄧陵學了吧?

  

  結果他看到了一個女子。

  

  其麵若冰霜,明眸閃亮,矯健身軀滿是活力。

  

  白無瑕。

  

  孔斌早就見過了白無瑕,知道這是公子成蟜的貼身女侍衛,身手極高。

  

  他眼看著白無瑕也站到了公子成蟜身後,豎掌製止了少年介紹。

  

  “斌知道這位女郎,不必言說。

  

  “長安君……真是謹慎啊……”

  

  嬴成蟜勉強一笑:

  

  “自保而已。”

  

  孔斌:“……”

  

  麵對楚墨巨子,把他這個孔子六世孫留下還覺不夠,還要再叫上兩個武力突出的高手……真行!

  

  這也算是好事吧,至少不用擔心這豎子早夭……孔斌往好的方向想。

  

  他本以為這就是極限,卻冇想到一個又一個人走了進來,一連走進來七八個!

  

  這位學儒術的孔子六世孫逼視少年:

  

  “你到底是要自保,還是要把鄧陵學留在這裡?

  

  “斌要提醒你,鄧陵學民望極高,你要是殺了他的話,產生的後果是你想象不到的。”

  

  嬴成蟜連連苦笑:

  

  “先生啊,我是真為了自保啊,我怎麼會想著殺死一個楚墨巨子呢?”

  

  “胡說!鄧陵學怎會想殺你呢?你……”

  

  二人說話間,鄧陵學終於進來了。

  

  這位楚墨巨子環顧房中,覺得這屋子裡好生擁擠,還冇有前堂好呢。

  

  【注1:墨子死後,墨學一分為三,都認為自己是繼承了墨子思想的正統,稱另外兩派是他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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