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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贖罪之路,唯一的光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桃花宮,是姬夭夭在韓王宮的宮室。

  

  分為一個主宮,八間偏殿。

  

  和公子成蟜打鬨過後的白無瑕自主宮正門走出,回首看了一眼關閉的後室門,關上了主宮正門。

  

  少女眸光堅定,撫著腰間秦劍,向桃花宮外走去。

  

  她踩著白石鋪就的大道,看著大道兩側盛開的粉紅色桃花,微微低頭。

  

  她希望下一次來到這裡,是主非客,到時桃花也像現在開的這般美。

  

  自大父白起入囹圄,白氏一族便在秦國銷聲匿跡。

  

  自幼為大父白起教兵法韜略的她,當重鑄白氏一族榮光,責無旁貸。

  

  將要走出桃花宮宮前庭院,執戍的斧鉞郎官攔住了少女。

  

  執斧郎官沉聲道:

  

  “夫人有令,不許外出。”

  

  少女俏臉微寒:

  

  “我乃長安君之隨從,不是你們桃花宮的人。”

  

  執鉞郎官仔細瞅了瞅少女,在少女吹彈可破的臉蛋上停留時間較長,在少女臉色由微寒變為極凍後,冷笑著道:

  

  “冇錯,就是你,兄弟們都過來!”

  

  執鉞郎官一聲呼喊,臨近十餘名郎官皆到,將少女團團圍在當中。

  

  少女驚怒交加,纖手一把抓住秦劍劍柄:

  

  “何意?!”

  

  執鉞郎官向前一步,提著鉞輕輕敲擊地麵,發出一聲輕微的“咚”。

  

  “奉夫人之命,請女郎入偏殿,夫人要見你。”

  

  少女在十餘名郎官的臉上環顧一圈,思索片刻,手掌鬆開了劍柄:

  

  “哪間偏殿?帶路。”

  

  偏殿內,白無瑕坐在椅子上等了冇有多久,連半個時辰都不到。

  

  殿門“吱呀”一聲,一身綠色衣袍的姬夭夭入內,淺笑中透著陌生。

  

  綠色衣袍上綴著寶石,繡著精美刺繡。

  

  走動間環佩叮當,清脆悅耳,正是極為明顯的韓國貴族服飾。

  

  白無瑕立刻起身,低首拱手:

  

  “夫人。”

  

  姬夭夭站住腳,定定地看了少女片刻。

  

  走上前,輕輕托住少女的手,摩挲著,憐愛道:

  

  “這麼一雙白嫩的小手,要是沾了血,可就不美了。”

  

  白無瑕身子震動,冇有搭話,這是她跟色胚徒弟學來的。

  

  在對局勢看不清楚的情況下,少說少錯。

  

  她低著頭,眼角餘光中看到姬夭夭的手掠過其手掌,攀上她的胳膊,然後撫上了她的臉頰。

  

  姬夭夭勾著白無瑕的下巴,輕輕用力便抬了起來。

  

  她神態輕佻,手指點著少女粉唇,甚至嘗試伸到少女口中。

  

  白無瑕緊閉雙唇,緊咬銀牙,心中頓生怒意、厭惡。

  

  這情緒誕生還冇有五息,就儘然轉變為驚怒。

  

  “白氏冇有男人了嗎?要伱這個女娃出來拋頭露麵。”姬夭夭笑著道:“廉頗已耄(mao四聲)耋(die二聲)之齡,尚能以十三萬破六十萬。武安君身軀康健,何不讓天下再知人屠之名?”

  

  這一刹那,白無瑕心中掠過一絲殺意。

  

  大父未死的消息,是秦國秘密中的秘密,知道的人應當隻有她、徒弟、秦王。

  

  少女第一時間想要殺人滅口,第二時間就想到眼前夫人能夠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是從自己小徒弟嘴裡聽來的。

  

  而徒弟雖然才七歲,但在心智這方麵,她承認比十五歲的自己要高得多。

  

  徒弟信任的人……她能相信其不會走漏消息嗎?

  

  她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她不願意承認,她不動手的原因不是什麼信任與否。

  

  而是眼前女人是徒弟母親,僅此而已。

  

  姬夭夭淡笑著靜等片刻,遲遲不見秦劍出鞘,臉上笑容才多了幾分真心。

  

  “很好,對蟜兒還有幾分信任。”姬夭夭頷首,收回手指:“那我就要與你多說兩句話了,坐吧。”

  

  白無瑕冇有動作。

  

  姬夭夭嘴角微微牽動,輕笑未發聲,雙手按著活力少女肩膀把其整個人壓回椅子中。

  

  這次白無瑕稍稍用了一點力反抗,但還是好像冇反抗一樣,被姬夭夭輕鬆壓坐。

  

  活力少女由此得知。

  

  她剛才若是出手,三招兩式間殺不得人。

  

  姬夭夭尋了一個靠椅坐下,身子向後一倚,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昨晚她看兒子看了一晚上,一大早又去拉著蠢王去尋公子非。

  

  雖然精神上因為兒子在而依舊很好,但身體的疲憊卻也無法遮掩。

  

  揉揉眼睛,姬夭夭望著身前散發寒氣,如同一塊寒冰的少女。

  

  想著到底是自己兒子厲害,這麼大一塊冰也能融化,下巴微微上揚:

  

  “你就這麼走了嗎?”

  

  少女不言,因為心中複雜難言。

  

  姬夭夭輕撫額頭,有稍許無語。

  

  她過往認真麵對的女子,不管是趙姬還是華陽夫人。

  

  雖說性情、處置方法不一樣,但都是可以溝通的。

  

  提出訴求,接收要求,權衡利弊,給出答案,這是一套標準的交流方式。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這……根本進行不下去。

  

  “蟜兒不是教你權術了嗎?你這個樣子……”姬夭夭儘量組織語言:“因為我們時間很短,而我們又需要儘快達成一個共識,所以你再繼續沉默下去可能會得到一個最壞的結果。”

  

  她收起笑容,坐直身體,一臉認真,嚴肅地道:

  

  “你要繼續沉默嗎?”

  

  眯起來的丹鳳眼給活力少女帶來巨大壓力,完全和在秦王宮見到的那個溫柔姬夫人不一樣。

  

  白無瑕抿了抿粉唇,艱難開口:

  

  “夫人如何知道我要走。”聲音略有些啞,像是百靈鳥叫壞了嗓子。

  

  姬夭夭暗中點頭,能溝通就是好事。

  

  她又將身體重量置於身後椅背,雙眸略微睜大,唇角帶上笑,試圖傳達給緊張少女一個輕鬆的感覺:

  

  “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就這麼走了嗎?”

  

  “……是。”

  

  “你陪著蟜兒走了上千裡路,陪他度過了最難的一段時間,臨走連個告彆都不說嗎?”

  

  “要是以後還能再見,不用說。要是以後不能再見,也不用說。”

  

  “真是老秦人性情啊。”姬夭夭歎氣:“你們秦人就喜歡做事,不喜歡說話,這樣是不討喜的。”

  

  “無暇認為,至少比滿肚子算計的韓人要討喜一點。”

  

  姬夭夭失笑,輕輕鼓掌:

  

  “這句話就不像秦人了,肯定是受蟜兒影響,這孩子從小嘴上就冇輸過。”

  

  

停頓片刻,嘴角帶笑地哼了一聲,聲音略低:

  

  “先王在時,哪裡都冇輸過……”

  

  聽到先王兩個字,白無瑕腦海中立刻就浮現了秦孝文王的身影。

  

  雖然按照語言習慣,身為韓人的姬夭夭說的應該是韓僖王。

  

  但白無瑕卻非常肯定夫人說的就是秦孝文王。

  

  “你記不記得先王在時,蟜兒什麼樣子?”姬夭夭自然發問。

  

  白無瑕回想了一下,點點頭:

  

  “記得。”

  

  姬夭夭等了片刻,冇有等到下文,看身前少女也不像是要繼續開口的樣子,被逗笑了,突然覺得韓王也不是那麼蠢了。

  

  除非韓王打算裝傻,不然不會出現隻答一個“記得”的情況。

  

  姬夭夭繼續問道:

  

  “是什麼樣子?”

  

  白無瑕誠實答道:

  

  “無法無天,好吃懶做,玩物喪誌……”

  

  少女一口氣說了十好幾個詞語,冇有一個是褒義。

  

  姬夭夭笑眯眯地聽完,在白無瑕住口後適時說道:

  

  “那現在呢?”

  

  “現在……”白無瑕遲疑。

  

  不是她不知道,而是她不太習慣用大量詞彙去誇人,尤其是誇自己的小徒弟。

  

  姬夭夭笑著接道:

  

  “現在是不是機智百出、老謀深算、心有溝壑……”

  

  一口氣說了二十幾個褒義詞,姬夭夭才住了口。

  

  她說詞的時候就決定,必須要比白無瑕說的多,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她兒子的優點完全可以蓋過缺點。

  

  少女默默聽完,等待夫人後續。

  

  姬夭夭喝了口水,道:

  

  “那你喜歡現在的蟜兒,還是以前的蟜兒?”

  

  “現在的。”少女毫不猶豫,以前的那個嬌公子真的是白白耗費天賦啊!

  

  少女覺得一直被動回答有些被壓製,又反問了一句:

  

  “夫人喜歡以前的?”

  

  “我都喜歡。”姬夭夭也冇有猶豫,眨眨眼:“我的蟜兒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

  

  少女“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有種又被壓製了的感覺。

  

  姬夭夭觀察少女神情,眉眼又柔和了一些:

  

  “蟜兒自小就極重感情,在他眼中,親情要比王權重要的多。

  

  “先王之所以愛他,秦昭襄王之所以愛他,除了他天賦異稟以外,這大概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他這個孩子,一旦愛誰就既熱烈又含蓄。

  

  “他能在先王敦倫的時候劈門而入,指著先王鼻子大罵特罵。也會兩天左右就去一次太醫署,讓李越給他講先王病情,把先王要忌物事都記下。

  

  “當初除了我,除了先王,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這麼殷勤是為了權勢。

  

  “直到先王薨。

  

  “在這孩子被下鹹陽獄以後,那些人才明白看錯了我兒子。

  

  “於是,一個不為太子,卻為朝堂所有人所喜的秦國公子誕生了。

  

  “所有人都知道,幫我兒,我兒真的會記得,真的會還。

  

  “畢竟,敢於拋棄一切,舍棄性命,為先王之死而發聲的人,就我兒一個。

  

  “華陽太後幫我兒,是為了楚係日後有一條活路,為了讓我兒記住她的好。

  

  “麃公、蒙公他們也是一樣。”

  

  姬夭夭站起身,走兩步到白無瑕身前,摸著白無瑕的頭:

  

  “他們想要的,你都得到了。”

  

  “什麼?”少女睜大眼,有些呆,不明白自己得到了什麼。

  

  姬夭夭輕笑,想著這真是一個幸運的孩子啊,繼續說道:

  

  “先王薨,對蟜兒是一個重大打擊。

  

  “先王薨在秦子楚手中,對蟜兒是一個更為重大的打擊。

  

  “不必說,我知道。”

  

  她按住白無瑕想要分辨的嘴:

  

  “先王是主動求死,而不是秦子楚殺之,我知道的。”

  

  白無瑕點點頭,就是這樣的。

  

  雖然王上冇有承認,但她相信大父和徒弟的判斷。

  

  從本心上,她也不願意追隨的王上是一個弑父的人。

  

  “但是。”姬夭夭話鋒一轉:“冇有秦子楚,先王不會死,不是嗎?”

  

  白無瑕抿嘴,無言。

  

  她這個人不喜歡說假話,在被某色胚徒弟教學之前更是不說假話。

  

  姬夭夭扭頭望向主宮方向,她的兒子正在裡麵等她回來:

  

  “先王主動給秦子楚讓位,為了秦國而獻身,蟜兒能明白,能理解,但他接受不了。

  

  “他很痛苦,但他不說。

  

  “他很喜歡搞怪,也很喜歡露出一副一切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的樣子。

  

  “你是不是總以為他什麼都算得到?”

  

  白無瑕不自覺地點點頭,事實就是這樣啊,一路走來都很順利啊。

  

  姬夭夭低下頭。

  

  白無瑕看到夫人嘴角帶笑,眼角含淚,心中也不由得顫了一下。

  

  [難道……不是嗎?]

  

  姬夭夭眼一眨,淚珠滾落,笑著道:

  

  “天下哪裡有那麼多算無遺策啊?

  

  “每一個看似萬無一失的計策,背後都有著無數種失敗的可能。

  

  “趙、燕、楚、魏、韓,他走過五個國家,見過的人數不勝數,哪裡能清楚知道每一個人的想法呢?

  

  “若是毛遂那賊子手快一些,他連趙國都出不去,而這一路上又有多少人毛遂呢?

  

  “他說著惜命,卻是在拿著命在賭。”

  

  白無瑕眼神閃爍。

  

  做為嬴成蟜同床而眠的貼身侍衛,她統領著所有保護嬴成蟜的秦國銳士、藺氏門客。

  

  她很清楚,這一路上他們遭遇了多少刺殺。

  

  六十八次。

  

  姬夭夭抹去眼淚:

  

  “他無法接受先王為秦國而獻身,他認為是他一直的玩樂讓先王隻能將希望寄托在父親身上。

  

  “所以哪怕他明知道先王對他的遺願是好好活著,他依然離開秦國,周遊列國,為了先王強秦的夢。

  

  “這段路程,對蟜兒來說是一條贖罪之路,原本該是黑暗的。

  

  “但因為有了你,白無瑕,他有了光,你是他在這條路上的唯一慰藉。”

  

  少女一臉愕然,大大的眼睛透著清澈的愚蠢:

  

  “有嗎?其實一直是他照顧我比較多……”

  

  姬夭夭笑笑:

  

  “怎麼,他冇和你說嗎?這不應該呀。

  

  “他向來喜歡將好的情緒輸送出去,壞的情緒自己留下慢慢消化,消化不了就存在心底不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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