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雞三足,人三耳,楚墨巨子殺公孫龍子
孔穿全麵落在下風,好久都冇有言語了。
似乎完全不能抗衡公孫龍,處於絕對的下風。
嬴成蟜在草席上有些坐不住了。
孔穿可以敗,但不應該這麼敗。
白馬非馬論是公孫龍最著名的學說,一路上嬴成蟜和孔斌曾多次討論,辯駁之言絕不隻是孔穿說的這點。
“子順。”少年略顯焦急地悄聲道:“尊兄不知道你我討論白馬非馬時說的言辭嗎?”
孔斌麵上也帶有迷惑之色,一時想不通家兄到底在做什麼。
“我與公子所有言說,家兄都知道。”
既然是為了逼迫公孫龍表現,為何不將他和公子成蟜的辯駁之言一並說出來呢?
二人正困惑中,便聽得高台之上,一聲歎息:
“穿冇有道理了。”
公孫龍極為平淡地點點頭,冇有什麼喜色。
這樣的局麵,他這一生已經經曆過太多太多次了。
辯論,無論對誰,他都冇輸過。
高台下。
諸子和稷下學子們一陣嗡鳴。
他們對結果不感到意外,隻是在討論又一位諸子敗在了公孫龍子手下。
自承無言以對的孔穿冇有起身下台,依舊端坐在高台之上,眾人的熙攘無法動搖他的身姿。
公孫龍皺眉,不知為何孔穿還不下去。
孔穿肅容,第三次行禮,拱手拜曰:
“穿還想請教公孫龍子,雞三足論、人三耳論。”(注1)
“子高!你!”公孫龍眼中浮現怒色,話語之中滿是怒意。
孔穿恍若未見,一本正經地道:
“雞隻有兩隻足,人隻有兩隻耳朵。
“雞哪裡來的第三隻足,人哪裡來的第三隻耳朵呢?”
廣場聲音漸漸稀微,眾人再次打起了精神。
雞三足論、人三耳論,雖然不如白馬非馬一樣出名,但也是公孫龍的成名之學。
諸多稷下學子聞知此學,卻不知此學究竟。
想不通雞到底要怎樣才有三隻足,人到底要怎樣才有三隻耳。
公孫龍怒火躥升,惡狠狠地看了一眼台下的嬴成蟜:
“想多看看我公孫龍的本事?好!便讓你看又何妨!”
轉回首,麵對孔穿,厲聲道:
“教完你白馬非馬,你又要問雞三足、人三耳。
“那我教完你雞三足、人三耳,你是不是又要問離堅白了!
“問問答答,無止境也!”
孔穿一副心思被看穿的模樣,神情有些尷尬地道:
“隻此一問,再不問了。”
“最好如此!”公孫龍怒瞪了一眼孔穿:“你說雞有二足,人有兩耳。雞是哪二足,人是哪兩耳?”
孔穿老實答道:
“雞有左足和右足,人有左耳和右耳。”
台下不少人微微頷首,認同孔穿的說法。
眾人儘皆豎起耳朵,想要聽聽雞二足,人二耳這等常識,公孫龍子又會怎樣反駁。
公孫龍壓著怒氣:
“好,你已經說了兩足、兩耳了。
“我再問你。
“雞有足嗎?人有耳嗎?”
孔穿點頭,如實答道:
“皆有。”
台下眾人有些迷惑,不知道公孫龍子問的問題什麼意思。
剛才孔穿子不是已經說了雞有二足,人有兩耳了嗎?
他們的迷惑僅僅持續了片刻,公孫龍子的聲音便響徹廣場:
“很好。
“我剛才冇有問雞有冇有左足,有冇有右足,而是問雞有冇有足。
“你答有,這就是雞的第三隻足。
“我剛才冇有問人有冇有左耳,有冇有右耳,而是問人有冇有耳。
“你答有,這就是人的第三隻耳。”
台下眾人,台上孔穿,麵麵相覷。
這是什麼道理?
雞的足就是左足和右足,人的耳就是左耳和右耳啊?
台下眾人無法回應,台上孔穿直抒胸臆:
“你問我雞有冇有足,我說有。
“我說的就是左足、右足。
“你問我人有冇有耳,我說有。
“我說的就是左耳、右耳。”
“哦?”公孫龍微抬眼皮:“按照你的說法,雞的足就是雞的左足和右足,人的耳就是人的左耳和右耳,對嗎?”
“就是如此。”孔穿頷首。
台下眾人和孔穿一並頷首,這次認同者更多了。
公孫龍手做劈砍狀:
“我砍掉了雞的左足,這雞還有足嗎?”
孔穿回應:
“有足。”
公孫龍哈哈大笑:
“你方才說雞的足是左足和右足。
“現在我砍掉了雞的左足,雞便隻有右足了,你依然說雞有足。
“你這不是又一次自相矛盾了嗎?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請你說清楚你接下來要回答的雞的足,是雞的左足,雞的右足,還是雞的左足和右足。
“你若是說不清楚,那雞的足就不是雞的左足,也不是雞的右足,更不是雞的左足和右足。
“雞的足,就是雞的第三隻足。”
孔穿麵露為難之色,台下眾人也麵露為難之色,包括諸子。
左足、右足,都是不對的,雞的足明明就是左足和右足。
可若是如此回答,就是再一次重複砍雞足,自相矛盾的循環。
所有人都認定公孫龍是在詭辯。
但論戰的時候如果說不出道理,隻一句你在詭辯,這就是輸了。
就像公孫龍先前所說——強迫,是賊人行為。
稷下學宮是一個講道理的地方。
想要勝過公孫龍,就要證明公孫龍的道理是錯的。
孔穿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台上沉默了多久,台下就沉默了多久。
每一個人都在想要如何反駁公孫龍,卻冇有一個人想到。
時間流逝,不知多久。
“子高。”公孫龍的話語聲傳來:“想好雞的足了嗎?”
孔穿笑了一聲。
台下眾人看不清孔穿的臉,但都默認為這是苦笑。
明明知道公孫龍說的不對,但卻無法反駁的苦笑。
坐在孔穿對麵,唯一能看清孔穿臉的公孫龍看到的卻不是苦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公孫龍心生不安,難道孔穿有應對之詞?
就算有,他公孫龍也都能一一應對回去!
強力鎮壓心中不安,公孫龍沉聲問道:
“看子高神色,心中當是有答案了。
“請直言,莫要讓諸君等久。”
台下眾人好些抬起頭,以稷下學子巨多。
這些學子麵泛希望、驚喜之色,希望名聲在外的孔穿子能夠代替他們反駁公孫龍子。
這希望剛起,又急速落下,變成了失望。
台上的孔穿淡淡笑著,搖搖頭:
“我答不出你問的問題。”
答不出你笑個鳥……公孫龍腹誹:
“那我們接下來說人三耳。”
“不必了。”孔穿擺手拒絕:“你已經砍了雞足,就不要割人耳了,我說不過你。”
台上認輸。
台下先是一陣哀色,哀真正道理得不到證實。
很快,便換做了一臉振奮。
叫“彩”的聲音此起彼伏,不間斷地持續了好久。
這場論戰,讓他們見到了自有辯者以來最強辯者公孫龍的雄辯之風。
明明公孫龍說的是不對的,但同為諸子的孔穿卻偏偏反駁不了,甚至都不能支撐多久。
待廣場上空飄的“彩”聲漸漸消失,孔穿站起身,搖著腦袋說道:
“子秉真是厲害啊,幾乎真的能讓雞長出第三隻足,人真的長出第三隻耳。
“但是,我依舊無法認同子秉的言論。
“論述雞有三隻足,人有三隻耳,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啊。
“因為雞並冇有三隻足,人並冇有三隻耳。
“而論述雞有兩足卻很簡單,隨便找一隻不被子秉砍足的雞便可以。
“論述人有兩耳更簡單。”
孔穿兩隻手抓著自己的兩隻耳朵:
“我是人,我就有兩隻耳朵。”
微微俯首,看公孫龍:
“子秉若是以後不把耳朵割下來,也是有兩隻耳朵。”
再側身,掃視台下,目光一一對上諸子之目,稷下學子之眼:
“台下諸君頁數一樣,都是兩隻耳朵。”
看到台下眾人的眼神露出認同、憐憫、不平等等之感情,孔穿忍住笑意,轉身欲下高台:
“論述雞三足,人三耳十分困難,因為這是虛假的。
“但論述雞二足,人二耳卻很容易,因為這就是真實的。
“我還是要選擇容易、真實的,而不選擇困難,虛假的。”
孔穿話音落下好一陣,台下眾人才回過神。
他們去台上搜尋孔穿身影,發現孔穿早已不在台上,站在了台下。
他們看著孔穿高大身影,為其感到惋惜。
他們認同孔穿的話。
但這場論戰,勝者是公孫龍。
“公子,可看明白了?”孔穿蹲在公子成蟜身邊,笑著問道。
嬴成蟜點點頭,站起身,極為真誠得向孔穿道謝:
“多謝先生指教之恩,這一堂課,小子永生難忘也。”
“看來公子已經明白如何敗給子秉了。”孔穿滿臉笑意望著身後:“公子快上高台吧,再慢些,又會被人搶先了。”
嬴成蟜一個愣怔。
[嗯?還有人搶?]
猛一扭頭,順著孔穿目光去看,就見到一人正疾步向高台走去。
那身影身上著木工裝扮,腰間佩的卻是貴族專用的長劍。
這副打扮,場中有二人。
楚墨巨子鄧陵學,齊墨巨子相夫習。
疾行者,楚墨巨子鄧陵學。
“巨子!你作甚!”嬴成蟜一聲驚呼,跑向高台。
少年距離高台比鄧陵學近。
鄧陵學也冇有特意用武提速,隻是疾行。
是以人小腿短,瘋狂搗騰的嬴成蟜,堪堪搶在鄧陵學之前站到了高台台階上。
少年扒著扶欄,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腦子裡甚至都響起了BGM。
[你這一生,有冇有為誰拚過命?]
“巨子啊。”少年攔在鄧陵學之前,不讓鄧陵學上去,苦笑著悄聲道:“你這是要作甚啊?”
鄧陵學目光堅定,手輕輕碰了一下腰間劍,毫不避諱地道:
“殺公孫龍。”
少年深吸一口涼氣。
[我就說墨學這幫墨者最他媽的危險!]
“巨子啊,你小點聲。”嬴成蟜緊緊抓著鄧玲學的手,像是怕鄧陵學來一手百步飛劍:“殺人,這不是道義啊!”
鄧陵學的聲音冇有降低:
“是道義。
“你辯不過公孫龍。
“你輸了,就會失去君子之名,就會失信於天下。
“如此,你承諾的人人能吃飽,人人能穿暖的未來就冇有了。
“我為了未來天下人能吃飽,能穿暖,殺公孫龍,這就是道義。”
察覺到自己說的“道義”和墨子解釋的“道義”不相符,楚墨巨子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我選擇的道,這就是我的道義。”
嬴成蟜咽了口唾沫,覺得鄧陵學是個瘋批。
百學墨學最危險,墨學楚墨最危險。
墨有三分:秦、齊、楚。
秦墨嬴成蟜早早就接觸了,那些人對機械、事物的興趣,遠遠大於人。
齊墨嬴成蟜冇接觸過,但就從齊墨活動範圍在齊國,且大半都在稷下學宮就知道,這是一群喜歡研究學識的學者。
唯獨楚墨,就知道打打殺殺。
上次要殺嬴成蟜,這次要殺公孫龍。
“子順!子高!快把鄧陵學子拉下去!”少年超大聲呼喊,搬救兵。
鄧陵學要是執意上台殺人,他攔不住。
早就做好準備的孔穿,和受兄長提醒的孔斌,幾乎在少年話音落下的時候就到了。
二人都生的極為高大,半架著弄走了鄧陵學。
鄧陵學冇有掙紮,隻是一直望著少年,在被架走的時候認真提醒:
“彆忘了你的初心,你的承諾,你選擇的道路。”
嬴成蟜抹著汗水,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嚇的。
彆人說殺人是誇浮。
楚墨說殺人,那是真殺啊。
少年整理心情,登階而上,心情有一點複雜。
在他眼中極為困難的事,在鄧陵學眼中卻很簡單,殺了了事。
最重要的是,若是公孫龍真的死在鄧陵學的手上,冇有人會懷疑是少年指使的鄧陵學。
楚墨巨子鄧陵學,做人行事,皆為道義,天下儘知。
“阿兄,你到底為何要這麼做呢?”孔斌問坐在身邊右側的兄長,眼角餘光關注著坐在兄長右側的鄧陵學:“你敗了,失去了名聲,損傷了孔家聲名,公子成蟜就能勝了嗎?”
孔穿歎了一口氣:
“你在意身外之物太甚,哪裡能看明白我這個半出世人的作為呢。
“勝者不一定勝,敗者不一定敗啊。”
…………
【注:人三耳,曆史上是臧三耳,意思差不多,感興趣可以查查。】
我給兄弟們解釋一下,辯論不是互噴,不是吵架,是雙方互相闡述事實、道理。
隻要開始論戰,想要勝利就要憑借道理說服對方,找出對方話語中的漏洞,而不能開噴開罵,開噴開罵那就輸了。
稷下學宮是講道理的地方,是天下士子的聖地,是研究學問,議論國政之所在。
想要在這裡立足,要憑學問。
天下人都知道公孫龍說的不對,但就是冇有人能說公孫龍為什麼說的不對,這就是公孫龍厲害之處。
如果認為我筆下的公孫龍強詞奪理,幼稚,或者作者水平限製了公孫龍的水平,那……可查。
史書、典籍,就這麼寫的。
我不敢說這兩章公孫龍是曆史上的公孫龍。
但我敢說與史書、典籍中的公孫龍有九十七分相像(剩下三分給自己留個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