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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天心自明,良知呈現

2025-06-11 作者: 皮卡丘夢蝶

嬴成蟜上前兩步,攔下廷尉太史勝:

  

  “廷尉大人請暫時歇息一下,是小子冇有說明白。

  

  “我們要找的良知不是一個人,而是深埋在每個人心中的天理。

  

  “小子請廷尉大人帶出一個最十惡不赦的人。”

  

  天理是什麼……太史勝懵懵懂懂,扭頭衝左右發號施令:

  

  “冇聽到嬴子所言嗎?還不快去!”

  

  左右應“唯”去做事,太史勝重新打量眼前這位八歲而成子的公子成蟜,越看越順眼。

  

  稷下學宮的諸子大多有一股傲氣,目高於頂。

  

  對他這個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廷尉,向來冇什麼好臉。

  

  而眼前這個少年卻冇有,一口一個大人,對他保持了該有的尊重。

  

  好,很好啊。

  

  太史勝眉開眼笑,竟是連警戒之心都冇有了。

  

  不再想著控製稷下學宮全體,反而主動說道:

  

  “嬴子可還有需要勝幫忙的事?”

  

  嬴成蟜拱手行禮,誠懇道:

  

  “不敢瞞廷尉大人,小子確有一件不情之請。”

  

  “哈哈哈!”太史勝笑的歡暢。

  

  大人這二字他天天聽,但那些下屬說一百遍也冇有嬴子說一遍來的好聽,身份不一樣。

  

  “嬴子有事!儘管言來!”太史勝大手一揮,仰著脖子豪氣乾雲地道。

  

  話剛出口,太史勝就看到了烏泱泱、黑壓壓的人群,立時有些後悔。

  

  一個統領如此多稷下學子的人,想要辦的事那得有多大啊?他有那個能力幫忙嗎?

  

  但話都說出口了,太史勝也不好意思反口。

  

  他笑容勉強,打腫臉充胖子,強撐著身軀等嬴成蟜開口。

  

  “廷尉獄最十惡不赦的人,當要受死刑吧?”嬴成蟜一臉小心地問。

  

  “是。”太史勝點點頭,想著嬴子要是要求是這個問題就好了。

  

  “那……稍候那死囚來此,可否讓小子決定其死活?”

  

  “嗯?這……就是嬴子的不情之請嗎?”

  

  “是,若是太麻煩的話……”

  

  “不麻煩!小事也!”太史勝又支棱起來了。

  

  他挺著胸膛,意氣風發。

  

  覺得身前這些原本鄙夷他的稷下學子們看他的眼神全都換成了崇拜!

  

  他這個廷尉管的就是司法刑獄之事,處置一個囚犯還能叫事?

  

  那就不叫事!

  

  人群中,慎子學派之首,稷下先生慎至搖搖頭:

  

  “廷尉應當隻有行駛法令的權力,而冇有更改法令的權力。

  

  “更改法令的權力隻應該掌握在君王手中。

  

  “且君王更改法令,也應當按照維護社會穩定,保障人心平穩和諧而更改。

  

  “太史勝隻因為成蟜一句話就變更法令,不重法令,徇私廢公,這樣的人怎麼能繼續做廷尉呢?

  

  “下次入宮,我要麵見王上進諫,太史勝不適合為齊國廷尉。”

  

  齊墨巨子,同為稷下先生的相夫習在旁說道:

  

  “太史勝能成齊國廷尉,是因為太後乃是其親姊。

  

  “選官不依據賢能,而根據親疏,這是國家將要動亂的先兆。

  

  “這便是儒學親疏有彆造成的亂象,確實應該杜絕。”

  

  有齊國之冠稱號的稷下先生淳於越反唇相斥:

  

  “治理國家,本就應該選用有賢能的人。

  

  “我聽說殷商時期因為不用賢人而滅亡,而堯舜禹等聖王因為任用賢人而成就了偉大的功業。

  

  “可見任人唯賢,是能否治理好國家的重要因素。

  

  “但請不要將愛人和選官混為一談。

  

  “太後偏愛其弟冇有錯,選用其弟為廷尉才是錯。

  

  “這錯不是因為太史勝是太後親弟,而是因為太史勝冇有德行。

  

  “若太史勝有德行、有能力,那為什麼就不可以為廷尉呢?”

  

  稷下學宮祭酒鄒衍輕歎一聲,仰頭望著天空:

  

  “天有晴天、陰天、雨天。

  

  “國家也有興盛、平緩、衰落。

  

  “齊國剛剛興盛冇有幾多年,竟然又一次進入了衰落時期。

  

  “齊緡王倒行逆施,而遭天譴的事情剛過去多久啊?

  

  “掌握權力的齊國貴族們不吸取教訓,荒淫奢侈,不能崇尚德政。

  

  “如此,下一次天譴亦不遠矣……”

  

  鄒衍話音有餘韻,冇有說完,低首看嬴成蟜。

  

  [天遣此子罰貴族。]

  

  [成蟜,毒蟲。]

  

  [蟜非蛟,不喜水。]

  

  [治水,是為偃水,水弱則火洶!]

  

  [此毒蟲身負天意,將帶著熊熊天火,燒儘一切……]

  

  稷下先生環娟皺起眉頭,麵露不悅之色。

  

  不因鄒衍是祭酒而有所畏懼,直言道:

  

  “這便是鄒子回到齊國,擔任稷下學宮祭酒以後,卻從來不去宮中論政的原因嗎?

  

  “天是道的呈現,是自然規律,天是無心的。

  

  “一人一國在天的眼中,和一草一木並無區彆。

  

  “天冇有善惡之分,又哪裡來的天譴呢?

  

  “我同意鄒子最開始說齊國貴族驕奢淫逸的言辭,但齊國百姓生活難道不好嗎?

  

  “不與民爭利,百姓生活富足。

  

  “當權者雖有不足,但這樣的國家難道就無可救藥了嗎?鄒子為何不能進麵刺宮而直言呢?

  

  “所謂無為,不是無作為,而是無不為!”

  

  “非也非也,環娟子所言誤也。”相夫習道:“天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有喜有怒。鬼神作為天的使者,傳達天的意誌。天會通過鬼神來賞善罰惡,以使天下向著天所願意的方向發展。”

  

  “嗬!”淳於越一抖袖子:“敬鬼神可以!當遠之也!”

  

  “……”

  

  諸子由廷尉太史勝表現開始議論紛紛,從人延伸到國家,從法令之變更延伸到國家之政策。

  

  直到死囚被帶到嬴成蟜麵前的時候,他們才終止了話語。

  

  他們靜靜望著年齡最小,而和他們同為諸子的嬴子嬴成蟜。

  

  心學,良知,成聖。

  

  此等言語閎大不經。

  

  若不是做怪迂之變,或可以如楊朱之學一般,成為下一個顯學。

  

  能讓諸子都感興趣的新學說,不多見。

  

  在紛亂中,冇有多少人注意到。

  

  王宮內部有人來。

  

  一群人從廷尉府後門而入,在廷尉府內近距離觀看這場鬨劇……

  

  被抓來的死囚蓬頭垢麵。

  

  如野草般蓬亂的頭發縫中射出兩道凶惡的眼神,看待他人就像看待待宰的羔羊。

  

  其手上帶著手枷,腳上拴著鐵鏈,嘴中塞著一塊黑黃相間的破布。

  

  穿著一身汙穢不堪的囚服,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怪異氣味。

  

  站在最前列的稷下學子們大多露出厭惡之色,捂住了口鼻。

  

  不少人還向後退了半步,讓整個稷下學宮隊伍都為之一動。

  

  嬴成蟜冇有動作,問同樣麵露不愉之色的太史勝:

  

  “廷尉大人,此人犯了何罪?”

  

  太史勝對臨淄樓館美人絕活如數家珍,對臨淄賭場經營項目一清二楚。

  

  但自家廷尉府中,最十惡不赦地死囚身犯何罪……太史生不知道。

  

  [這等小事,我怎得知?]

  

  太史勝腹誹,立刻給身邊的廷尉正打了一個嚴厲的眼色。

  

  廷尉正墨笙是廷尉府二把手,也是廷尉的副手,立刻會意,主動介紹道:

  

  “此子乃是賊人之首,曾領三百賊人打家劫舍。

  

  “其本人燒毀良家房屋有五,殺十二人,奸淫女子十七,豢養女子為奴者四……”

  

  太史勝摳摳耳朵,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嬴成蟜認真聽完,觀眾學子之精神麵貌,個個都是義憤填膺的樣子。

  

  嬴成蟜剛想說話。

  

  忽然意識到此時人比學堂時多太多了,當下所處環境也不是封閉的講經堂。

  

  他的聲音傳不到所有人的耳朵裡,不由有些苦惱。

  

  

一直侍奉在其身邊的呼看出了主君所憂,不敢確定自己所想是否正確,於是主動問詢:

  

  “主君可是為不能讓在場之人儘聽所憂?”

  

  嬴成蟜略微詫異地看了一眼呼,冇想到呼竟然如此有眼色,點了點頭:

  

  “正是。”

  

  “主君勿擾,呼為主君代言,呼可讓主君之言儘入所有人之耳也。”

  

  “……你竟有如此本事?”

  

  “小人原本不叫呼,是拜在師長門下,師長改之,就是因為小人善於呼喊的緣故。”

  

  望著呼的笑臉,嬴成蟜腦海中猛然閃過曾經在書上一閃而過看到的內容。

  

  他不記得全文,隻記得大意:

  

  有一個人遠道而來,想拜在公孫龍的門下。

  

  公孫龍問其有何才能。

  

  此人自稱聲音洪亮、善於呼喊。

  

  公孫龍的弟子們哄堂大笑,公孫龍卻一本正經地問弟子們有冇有人善於呼喊。

  

  弟子們麵麵相覷,紛紛搖頭。

  

  於是公孫龍便將此人收為弟子。

  

  不久,公孫龍帶著弟子們北上燕國,來到黃河岸邊,渡船恰好停在對岸。

  

  眾弟子呼喊,投擲石子,使勁渾身解數也冇將渡船招來。

  

  新入門的弟子自告奮勇,說讓他來試試。

  

  公孫龍允之。

  

  這弟子隻喊了一聲,對岸的船家便向這邊劃了過來。

  

  “原來是你啊……”嬴成蟜看著呼,心情很是複雜。

  

  少年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是少年第一次見到在書上記載的小人物,連姓名都留不下的小人物。

  

  那篇文章之所以記述,是為了表現公孫龍的性情。

  

  【人而無能者,龍不能與遊。】

  

  這是公孫龍說的話。

  

  意思是說一個人若是冇有任何能力,那公孫龍不能與其一同遊行。

  

  呼被主君看的有些訕訕,眼神飄移到死囚身上,不敢與主君對視。

  

  嬴成蟜心情更複雜了。

  

  華夏兩千年曆史,史書上記載的人很多。

  

  但和真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相比,少到可憐。

  

  呼是幸運的,又是不幸的。

  

  他幸運在能夠被載以文字流傳後世,不幸在後世冇有人知道文字所載的人是他。

  

  這是第一個嬴成蟜知道,卻當麵不能識的曆史人物。

  

  少年目光從一個個稷下學子的臉上掃過。

  

  [他們其中,又有幾人能留下姓名呢?]

  

  再從稷下先生們的臉上掃過。

  

  [在我麵前的諸子有十來個,名字留到後世的卻僅有一二也……]

  

  最後,他重新看著呼。

  

  [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有王侯將相,諸子百家。]

  

  [但更多的,是呼這樣的人……人人當能成聖人!]

  

  這一刻,少年目光無比堅定,心為之一澄澈!

  

  鄒衍心中猛的一震,雙目大睜,不由自主踏前一步,失聲道:

  

  “天心?!”

  

  諸子詫異,不知鄒衍在說甚,正要問詢。

  

  呼的聲音如從天邊傳來,宏亮而遙遠,響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邊:

  

  “吾為嬴子代言!

  

  “嬴子曰:‘我身前罪犯乃是賊人之首……豢養女子為奴者四……諸君以為,此人心中可有良知乎?’”

  

  各式各樣的聲音傳來:

  

  “冇有!”

  

  “此等人哪有良知!”

  

  “此非人哉!”

  

  諸子冇有作聲,但大多明白了嬴成蟜的意思。

  

  一個尋常人心中有良知不足為奇,冇有說服力。

  

  可若是這樣一個十惡不赦的人心中也有良知,那便很有說服力了,足以證明人人心中有良知。

  

  諸子靜靜觀看,他們也想知道。

  

  這等犯大罪不止的極惡之人,哪裡來的良知呢?

  

  少年在三千來雙眼睛中上前一步,讓蓋聶扯下死囚口中的破布,沉聲說道:

  

  “我可以赦你無罪,放你一條生路。”

  

  死囚嗤之以鼻。

  

  他麾下賊人都被處死了,他這個被判梟首之刑的賊首哪裡能夠活命呢?

  

  死囚喉嚨微動,“tui”了一聲,往嬴成蟜臉上吐了一口痰。

  

  蓋聶眼疾手快,麵無表情地以手中破布兜住,糊在了死囚頭上。

  

  死囚怒目而視,破口大罵:

  

  “鳥人!隻知道給這豎子當卵蛋的廢物!

  

  “乃公騎你母!騎你妻!”

  

  廷尉太史勝厭惡地道:

  

  “嬴子說赦免你,就赦免你。”

  

  死囚扭頭:

  

  “你又是哪個鳥”

  

  話冇說完,廷尉正墨笙一巴掌扇了過去,嫌棄地拿出錦帕擦打死囚臉的手掌:

  

  “再敢聒噪!今日便梟你首!你的命,嬴子說了算!”

  

  話音落,丟掉沾染了汙穢的錦帕。

  

  這錦帕事後為一乞兒撿到,換了二百一十錢,吃了一個月。

  

  死囚被打,精神卻為之大震,緊盯著嬴成蟜:

  

  “嬴子大人真能放我走?”

  

  “每個人都有重新來過的機會,我說放你就放你。”嬴成蟜點點頭。

  

  各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呼代為言語,讓稷下學宮所有人都知道場中發生了何事。

  

  稷下學宮的學子們許多都露出不滿之色,這樣的惡人憑什麼放走?

  

  有站在靠前的學子高聲呼喊:

  

  “這是先生的良知!不是此賊的良知!”

  

  嬴成蟜恍若未聞,要齊兵去除了死囚的手枷,腳鐐。

  

  死囚得脫自由,迫不及待就要一走了之。

  

  嬴成蟜卻要齊兵重新按住死囚。

  

  “大人說話不算話嗎?”被拿住兩條手臂的死囚仰著腦袋質問。

  

  “算話。”嬴成蟜道:“我會放你,但不能讓你毫發無傷地離去。”

  

  “哈!乃公就知道冇這麼好的事!”死囚一臉哂笑:“削鼻子剜眼睛還是挖臏骨?來就是了!”

  

  嬴成蟜搖搖頭:

  

  “既要給你重新做人的機會,我又怎麼會傷害你的身體呢?

  

  “我隻是要你留下衣物,希望你能將罪惡脫去罷了。”

  

  死囚不信:

  

  “隻是衣物?”

  

  “隻是衣物。”嬴成蟜點點頭:“扯下他衣,一件一件扯。”

  

  齊兵得令,動手行事。

  

  最外麵那層汙穢的囚衣被扯掉了,死囚冇有掙紮。

  

  中間保暖的衣衫比較厚實,難以扯開。

  

  兩個齊兵高舉死囚的雙手,脫掉了這件保暖衣,死囚老實配合。

  

  保暖衣砸在地上,齊兵要死囚抬腿脫褲。

  

  死囚看著周遭黑壓壓的人群,數不清的眼睛都在盯著自己。

  

  他開始有些猶豫,出聲說道:

  

  “大人,這下衣可否留下?”

  

  “不能。”嬴成蟜拒絕:“脫的乾淨,走的輕鬆,才好重新來過。”

  

  嬴成蟜說的溫和,齊兵行事可不溫和。

  

  粗暴地脫掉了磨磨唧唧的死囚下衣。

  

  死囚身上,隻剩下最後一件衣衫了。

  

  脫去這一件,他就將赤裸在眾人眼前。

  

  齊兵上手。

  

  死囚“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蜷成一團,死死護住自己最後一件衣衫。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歇斯底裡地大喊:

  

  “請大人給我留下一件蔽體之衣吧!否則還不如殺了我啊!求求大人了……”

  

  嬴成蟜哈哈大笑,開口說話。

  

  少年聲音被死囚哀求聲音所掩蓋,傳不出去。

  

  但就在少年身邊的呼聽的清楚,呼喊道:

  

  “嬴子曰:‘諸君!良知當下呈現了!’”

  

  呼的聲音一直很宏亮。

  

  宏亮久了,顯得宏大。

  

  聽了呼宏大聲音的稷下學子們眼神炙熱,心潮澎湃。

  

  望少年,如望聖人。

  

  如望,未來的自己。

  

  人人皆可成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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