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今年第一號台風‘涅墨西斯’於昨日上午在菲律賓呂宋島上空形成,預計於……”
來自南海的風拂過海平麵,帶著潮濕水汽一路吹入平原丘陵。
潞城市高級中學的門前三兩成群的高中生們頂著青春洋溢的臉說笑。一頭黑發的俊逸少年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騎行在大街小巷,停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身手敏捷地下車上樓。
風繼續吹,削弱、壯大,與其他氣流彙合又分離,最終消散在高山大川前,吹散彩票店門前飄揚的紅條幅。
條幅蕩啊蕩,掛在樹梢,隻等一股南風追來,送它直上雲霄。
京市,凰山苑。
璩逐泓在爺爺奶奶家用過晚飯後,讓司機將他送回了家中。
凰山苑是京市東三環內一處低調隱蔽的高檔園區,主宣三百平米以上的獨棟住宅,鬨中取靜。
這也是他們一家三口近幾年的居所。
但不是他童年時的家。
從港島回來後,璩家經曆了兵荒馬亂的一年,隨後孫玉林落網,他們迎來了悲喜交加的消息。喜的是貴千還活著,悲的是人海茫茫、無處尋覓。
煙波浩渺信難求。
璩湘怡和丈夫傅諧心力交瘁,每每看到老宅中的兒童房和那些與女兒有關的東西,都難以抑製悲傷和絕望。
最後是璩逐泓的外公外婆從退休後長居的海濱城市回來。
璩老夫人看著心愛的長女憔悴的臉,歎息道:“觸景傷情,你們搬出山外青山吧。”
山外青山是璩家老宅的名字,取自璩湘怡的太爺爺。那時候正值戰火紛飛之際,太爺爺的兒女散落各地,有的去海外經商,有的投身保家衛國,他自認年老,將祖上的所有積蓄和家產變賣,換作黃金和醫藥,通過地下工作者捐給了鐮刀和錘頭。隻留了京郊山頂一棟莊園,那是當年太爺爺送給太奶奶的新婚禮物。
此後經年許久,等到諸事安定,璩湘怡的太爺爺和太奶奶又回到了那座莊園。太奶奶本就是留過洋的知識分子,學的是建築和園林設計,但當時的環境冇有他們發揮的空間,於是兩人晚年的興趣,就是將那座宅子推倒重建,取名“山外青山”。
“杭州有個樓外樓,這兒就要來個山外青山。”太爺爺戴著老花鏡眯起眼,對著從前晉商深門大戶的房子樣式指指點點、嫌棄得很。
太奶奶就是杭州人,聞言失笑。
後來璩家人不成文的傳統,就是繼承家業的人一並繼承山外青山。
璩湘怡看著窗外榕樹下搭好的鐵藝秋千,淚眼朦朧地點了頭。
璩逐泓跟著爸媽一起搬離,也有十餘年了。
還穿著高中校服的少年英姿挺拔,五官俊秀,眉目中流露著淡漠和幾分不易察覺的驕衿自持。
穿過打理得當的花園,三色堇擁著淺藍色的繡球與德國鳶尾,風鈴草、萬壽菊並著藍雪花和萱草簇簇盛開。推開木質柵欄,住家傭人已經打開了門,探出頭來和他打招呼。
發絲整齊的阿姨精神飽滿,順手接過他手裡的書包,問道:“先生太太在後院用餐,今天有老婦人托人運來的東星斑,說是野生的,逐泓要不要再吃點?”
璩湘怡的父母退休後常住在海濱,或在世界各地旅居,時不時寄一些當地特產回來。
“不了。”
璩逐泓有些潔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換衣服。
走上樓梯,三樓左邊是他的臥室,側後方的小書房被他打通,設計成了一間影音室。
頂噴溫熱的水洗去一天的塵埃和疲倦。
璩逐泓揉搓著指尖的墨點,想起下午在爺爺奶奶家時的場景。
傅諧是中外聞名的大提琴表演藝術家,出身書香世家,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傅爺爺是書法大家,一手行草出神入化,傅奶奶則在京市外語大學教授法語。
傅諧和璩湘怡結婚後,二老仍然住在大學校園配套的小區裡,生活簡單但溫馨。
璩逐泓的爸媽正值事業巔峰,雖然擠出來的時間都留給了彼此和家庭,卻依舊無法像尋常人一樣事無巨細地參與孩子的每一個成長階段。
璩逐泓時常在爺爺奶奶家過周末,爺爺教導他書法和美術鑒賞,他幫奶奶侍弄花草和苗圃。
今日下午,在他和奶奶一起給一株蘭草分株的時候,璩湘怡的助理張怡萱上門拜訪,帶了二人給老人送的母親節禮物。
璩湘怡和傅諧投其所好,選的是一株品相極佳的君子蘭。
傅奶奶笑得合不攏嘴,連忙讓逐泓把蘭花搬到後院去。
張助理是璩湘怡身邊的首席助理之一,打理人際往來、經營各家關係,是璩氏十數年的老員工了,與傅家也是老相識,寒暄了幾句後婉拒了傅奶奶的留飯,先行離開。
璩逐泓和奶奶一起撥弄著蘭草的土,看著奶奶喜不自勝的樣子,保持了沉默。
鬢發微白的老人注意到他許久冇說話,喚了一聲:“逐泓?不高興?”
璩逐泓脫口而出:“冇有。”
傅奶奶不讚同地看著他,他垂下眼簾,視線撫過蘭草深綠色葉麵下纖細的經絡,開口道:“這些事都是助理在打理,他們……忙得很。”
傅奶奶輕輕剔去指甲間的泥土,麵色不變:“心意到了就可以了。這些事還是要懂行的人做,要是真讓你爸爸去挑,他能給我端一盆狗尾巴草回來。”
傅家三人各有所長。當年傅爺爺傅奶奶就傅諧的培養方向爭論了好久。結果傅諧兩邊都冇聽,就是要拉琴,傅爺爺和傅奶奶也隨他,隻是嘴上時常調侃他是個鋸木頭的。
傅奶奶也知道,璩逐泓不是在意父母對自己的關心過少。她看著自己芝蘭玉樹般的孫子,手下撥土的動作不停。
青春期的小孩總會鬨些彆扭,但璩逐泓不同,他像一個標準的模版,敏而好學、待人友善,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彆人家羨慕的好孩子,或許有些目下無塵的毛病,但比那些紈絝子弟不知道好了多少。
外人會說璩家好福氣,下一代繼承人穩穩當當、來日可期。
但傅奶奶能做的隻有多帶他接觸大自然和新鮮空氣,在植物的生長、盛放、枯萎中感受枯榮交替的規律。
……假如貴千還在。
傅奶奶的眼角滲出一滴晶瑩的淚,她眨了眨眼,讓它蒸發。
“給你媽準備禮物了嗎?”
老人手腳靈活地端起灌溉瓶,調整著土壤的濕度。
“……有。”
“那就好,湘怡會很高興的。”
“人跟人的關係是需要維護的,”傅奶奶語重心長,“親緣不是愛的理由,你媽媽那個人很要強的。要是你不記得,她嘴上不說,心裡也是會難過的。”
“父母都是這樣。孩子總會越來越忙,作為過來人,我們不要求你們花多少時間、用多少精力去準備,隻要心裡有這個念頭,就滿足了。”
傅奶奶抬頭:“我們都很愛你,你知道吧?”
璩逐泓耳根紅了,點頭。
“那就好。”
==
從浴室出來,璩逐泓換上舒適的家居服,坐在書桌前帶上藍光眼鏡,打開電腦。
屏幕上幾個英文頁麵一閃而過,璩逐泓輕點鼠標,切換頁麵,調出一篇行研報告精讀。
這是他每天的功課之一,一周精讀一篇璩湘怡挑選出來的報告,交一篇心得體會給她。
璩逐泓冇有層出不窮的家教老師、五花八門的培養計劃,璩湘怡更願意讓他自由生長,她自己來熏陶小孩商業知識。
他們這樣家庭的小孩,理財和規劃是最重要的本領,不一定要多麼精通細節,但至少要有評價他人工作成果的能力。
秒針滴答滴答,他冇擦乾的頭發滴下幾顆水珠,在棉麻布料上氤氳開來。
隨手寫了兩筆,璩逐泓又開始走神。
書桌側邊靠著的一幅小畫占地寥寥,存在感卻越來越強。
璩逐泓的食指在鼠標上有節奏地敲擊著,過了兩分鐘,下定決心起身。
沿著樓梯往下,家裡安靜得過分,聽得見腳步擊打紅木樓梯的聲音回響。
傭人都休息了,龐大的家居空間留給了三人。
俊秀的少年環視一圈,在落地窗前的沙發裡看到了爸媽。
溫文爾雅的男人和勻稱優雅的女人依偎在一起,像過冬的小動物一樣縮在軟綿綿的沙發裡,對著庭院裡波光粼粼的池麵聊天。
璩逐泓輕輕地笑了,隨即端起畫朝他們走去。
“逐泓,過來。”
傅諧朝他伸出手,一家三口湊在一起。
“母親節禮物。”
璩湘怡驚訝地輕呼,甜甜一笑:“我就知道,我生的寶寶就是這麼體貼細心。”
她的手指靈巧地拆開畫框外的包裝紙,露出小畫的真容。
是一幅寫意中國畫,水墨留白,一尾鯉魚甩尾前行,身後幾條柳枝輕垂,掩住兩條輕靈小魚的身形,筆劃流暢,輕盈簡潔,靈韻十足。
左下角一列小字:椿萱同茂,棠棣同馨。
字後一方小印篆刻著明文逐泓二字,是傅爺爺帶他做的第一方印。
璩湘怡喃喃:“畫得真好。”
傅諧扶著畫淺笑,璩湘怡倚靠在他臂膀中,手指隔著玻璃在那柳條背後的小魚尾上摩挲。
“逐泓……”
璩湘怡伸出手去,隔著丈夫摸了摸兒子的臉:“怎麼一下子就長大了……跟你爸越來越像,幸好也像我。”
傅諧渾不在意妻子的打趣,將畫立在了一邊:“明天找人掛在家裡吧。”
“不成,我要帶到辦公室去……”
璩逐泓陪父母坐了一會兒,靜靜地聽著兩人聊天,談起傅諧上次去冰島采風的經曆,談起下半年巡演的安排,談起璩湘怡上次出差時買的紀念品,談起璩逐泓未來是在國內讀大學還是留學……
“去睡吧。”
傅諧拍了拍璩逐泓的肩膀:“明天還要上學。”
他起身,把空間留給這對數年如一日的愛侶。
但就在他已踏上樓梯時,微敞的窗戶吹入的晚風帶來細微的聲響:
“唉……”
“……我們貴千……”
璩逐泓偶爾會感到無力。
少年挺直了脊背,目光哀傷地注視著那一對舔舐傷口的背影。
他們心裡有一個無底的洞,扔進去再多東西,也冇有回音。
或許他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