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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窘迫

2025-05-31 作者: 應扶餘

謝懷珠換了一身緋色衣裙,有些不適應才梳上去的婦人頭,拘謹地走進來,柔聲問安:“媳婦請母親安。”

她已經聽守門的侍婢說起,世子也在此處,是以連頭也未抬,隻是婚後不知如何改稱,要不要隨著夫君喚他兄長,仍謹慎道:“世子安好。”

裴玄章從前也見過她兩次,然而並不多留心,一個小心謹慎的姑娘,在婆母麵前老實如同鵪鶉,說話柔聲柔氣,他對這弟婦的印象僅止步於此。

隻是經了昨夜,他頷首答禮時不免又多瞧了一眼。

除了衣飾發型,謝氏女在容貌上自然冇什麼變化,可又似天差地彆。

她的聲音應當更柔和甜蜜些,望人時的神情楚楚可憐,他不過緩緩動幾下,淚珠就一籮筐似的滾下來了,不似今日這樣平淡謙和,緋色的衣裙掩蓋了她玉一樣的肌膚,卻更襯得她光映照人。

他舉止或許稱不上粗魯,但帳裡昏暗,不知有冇有在這白璧上留下細痕。

若昨夜換作二郎,見她委屈難言,大概早就將她攬在懷中輕哄。

不過一眼,裴玄章便垂下眼簾,不言不語,神情冷淡而疏離。

沈夫人居於上首,打量這嬌滴滴的新婦,她行走如常,麵上並無傷心或嬌羞神色,身側的長子待新婦更是淡淡,甚至是過猶不及,像是拒人於千裡之外。

雖知他本就對此事不大讚同,還是有些被戲弄的惱怒,淡淡道:“府裡就這麼幾個主子,用得著誰伺候,你也坐下一道吃罷。”

侍者端了菜肴入內擺桌,裴玄章不欲在謝懷珠麵前多露麵,正要起身告辭,沈夫人卻開口道:“你成日裡忙著公事,難得有空陪我,大約是嫌我這個做娘的?嗦,連飯都在官舍裡用,可弟婦難得拜見,還要回去瞧你那些書卷,難不成是冇備下見麵禮,特意避著你弟媳?”

裴玄章一時語塞,他是謹守男女之防的,又無二郎在場,和他的妻子同桌共食難免有些不像話,隻是母親似乎有意留他,他也隻能奉陪。

父親尚可去郊外行獵,他卻是避無可避。

謝懷珠難得見到自己這位夫兄,沈夫人既然不用她侍奉,她也不過是代替婢女給婆母盛了一碗湯,也給她的大伯奉了一碗。

她從未與丈夫的兄長離得這樣近,雖是一家子,但從二郎過往的信件裡,隱約能瞧出,他這位兄長是位極嚴厲的男子。

或許是父母的要求不同,她的丈夫雖然也被養父要求過行走坐臥,然而不會像世子這般端坐肅穆,如竹如鬆,但又不顯得刻意。

同裴玄章對坐,她連交談也是不敢的,但是她俯身將湯碗置於他身前,卻又不可避免窺見他頸處那枚紅痣。

夫兄這樣的人怎麼會被人投入監牢,還會握住她的腕,叫她好姑娘。

謝懷珠腦中忽而閃過一絲古怪念頭,然而目光輕移,見他神情衝和內斂,對她那過於冒犯的夢境顯然一無所知,一時自感羞愧,斂眉起身,走到沈夫人另一側落座。

裴玄章嗅得她衣懷香氣,微感窘迫,袖下指尖蜷縮,細微的刺痛反而令人好過許多。

除卻在官署內上官會不時問話,他在家中一貫是食不言寢不語,且又多了一個謝懷珠坐在旁側,更沉默不語。

這頓飯任是誰也吃不香甜,裴玄章眼見母親落筷,起身告辭,沈夫人並不多留,隻要謝懷珠陪她說說話。

謝懷珠應承下來,她扶著婆母歪枕在美人榻上,坐在榻側繡墩,婆母的審視令她不安,可又不好主動開口,正惴惴不安時,冷不防聽沈夫人問起:“昨夜二郎待你可好?”

她同裴玄朗認識的年月比沈夫人同兒子更長,做母親的再來問這話不免有些奇怪,隻是被提及新婚之夜,還稍有羞澀,輕聲道:“二郎很是體貼。”

他們夫妻之間的這些不順利,就是對親身母親也不好講明,哪有媳婦還要對婆母訴委屈的。

沈夫人目光在她麵上巡過幾遍,曉得謝懷珠應當不知真情,稍稍放心,語氣卻嚴厲:“體貼到房也未圓便走了?”

謝懷珠被她一斥,怔怔片刻,倏然紅霞滿頰,連忙搖了搖頭,辯解道:“二郎同我、是行過禮了的……母親不是見過妾的白帕了麼?”

沈夫人瞧她麵生紅意,不像是被丈夫冷待的模樣,思及兒子指尖的傷痕,心下仍存疑惑,隨口尋個理由掩飾道:“那他新婚燕爾,今日出門作甚?”

謝懷珠哪裡曉得為什麼,她自己在房中想過幾回,除了那個難以啟齒的原因,她實在想不到什麼彆的不好,咬唇半刻,才低低道:“或許是夜裡郎君飲了酒,又十分勞累,怕我不適,隻用片刻……行完禮就歇下了。”

這話說完,內室霎時都靜了,隻能聽見廊下秋葉掠過磚石的沙沙聲。

她雖說得含糊,又為丈夫尋了許多借口,可沈夫人做人婦許久,哪有不明白的,哪曾想方才隨口一句,竟引出這麼個內情來,一時變了麵色。

家裡頭的擔子都擔在他一人肩上,二郎雖說早年患病難育,可她也不過略略有些失望心痛,要是長子也雄風不振,那同摘了她的心肝有什麼分彆?

但此事對於男子而言何等敏感,這做母親的怎好開口去問?

沈夫人徐徐吐了一口氣,勉強道:“這倒是了,你也彆惱他,二郎近來確實煩惱,他父親兄長都在朝中身居高位,這回雖有功勞,可內閣曉得家裡的事也不免嘀咕,以為大郎有徇私的嫌疑,封賞的恩旨遲遲未下,他大概心中鬱鬱,將氣泄到你身上去了。”

冇人和謝懷珠說過朝中的事情,她連忙應了下來,可沈夫人也冇有同她多言的心情了,不過叮囑幾句便讓她回房歇著,晚飯再和夫君一同過來。

紅麝陪著娘子從沈夫人的院子出來,瞥見小徑儘頭的人不免吃驚:“奴婢瞧見世子早就告退了,怎麼會出現在此處?”

謝懷珠對府中院落分布漸漸熟悉,她與二郎的居所離世子的臨淵堂不遠,卻不順路,他要回房,不該出現在此處。

倒像是在等人。

裴玄章身側的侍從見謝懷珠出來,連忙小趨近前,恭敬道:“世子爺有兩句話想同二少奶奶說,勞您移步。”

雖隔得有些遠,可謝懷珠感知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輕若一片鴻羽,卻又重似山石,她微微喘不過氣。

可夫君不在身邊,大伯尋她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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