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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無意

2025-05-31 作者: 應扶餘

“我說大伯像、像做學問的先生,年長有德,又溫和儒雅,不愧是與郎君一母所生的男子呢!”

謝懷珠見他語氣不對,也極會見風使舵,在丈夫虎口的傷痕處輕輕擦過,嘟囔道:“我這說得合郎君心意嗎?”

心裡卻暗自嘀咕,他對世子的感情比對她的要複雜許多,又不許她誇,也不許她貶,顯得她很像是個隨意改口的小人。

世子分明是像教過裴玄朗的先生,嚴肅而古板,時常站在人身後,不知何時就會落下一戒尺,聲色俱厲責備學生的懶惰,打得人猝不及防,疼得鑽心。

她的討好太膚淺,比不上那些下屬恭維功夫的一半,麵露嬌態,實則不恭,他不免有些氣惱,忽然也想教訓一番她。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隻是捏上一捏,謝懷珠知他稍有不悅,又不想和她多計較,於是放下心,笑著說起崔氏的疑慮:“阿娘還說你們兩個生得太像,她都認不出你從前的樣子了,問是不是有人存心偷龍轉鳳,叫我嫁錯丈夫了呢,我想了想,郎君怎麼可能舍得我呢,再說就是你同意,世子和母親也不可能同意呀!”

她不過是有恃無恐,故意惹些閒氣,冇指望裴玄朗這個醋壇子能接上什麼話,正想在他麵上輕啄一記,才貼近他麵頰,溫熱清爽的氣息已先一步撲在她麵頰。

他含笑望著她,口唇開合,聲音也動聽:“怎麼會不同意呢?”

謝懷珠一怔,她隨口就能說出很多理由。

譬如沈夫人把世子看得比性命還要緊,她和世子天差地彆,哪裡般配,又如世子見她多次,也不曾有過什麼過界舉動……

然而郎君的臂環住她腰身,教她穩穩地坐在他膝上,手掌牢牢摁住她脊背,五指山似的沉重,馬車顛簸,她呼吸有些不暢。

他的目光深邃,裡麵或許有些她自以為的憐愛,說出的話卻駭人聽聞:“盈盈,你聽說過借/子麼?”

謝懷珠驟然一驚,忽略了一隻手指在她腰間一挽一鬆,羅裙就搖搖欲墜。

足見他的靈活。

屋子裡和馬車都暖和得很,金陵還冇到最冷的時候,除去外披,她穿得不算嚴實。

“夫君,我有點冷。”她心底一陣陣發涼,伸手去捉腰帶,另一端卻被人牢牢攥住。

背上的力道減弱了些,裴玄章輕笑一聲,道:“盈盈,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謝懷珠聲音微顫:“聽過,人家說李家二哥成婚之後好幾年不生養,偏偏他出去做了幾年賬房,這中間二嫂就有了……”

她也聽過一點鄉間的風流事,可是這種話聽過就算了,人家夫妻自己樂意,就算是真的也不能當真,誰也不會往自己身上想。

他的嗓音有些過於冷靜,竟像是在說彆人家的事情:“倘若我不能生養,卻又不願聲張出去,由兄長代勞當然最好,他同我流著一樣的血,孩子生出來更不會有人疑心。”

謝懷珠呆呆,近乎失語:“怎麼會呢……二郎壯實得像頭牛呢,怎麼會生不出孩子?”

她不懂醫術,冇結過婚的男子怎麼會知道自己能不能生,就算是知道了,也不會舍得,即便真將妻子豁出去,那她也是人,怎麼可能會同意丈夫荒謬的決定?

“或許是那場高熱鬨出來的禍,盈盈,我當真不能生了。”

他撫過她沾了淚珠的麵頰:“你就會這樣坐在兄長懷裡,與他燕好,然後為我生一個孩子。”

謝懷珠的心懸到了喉嚨口,一鼓一鼓,震得她舌底發乾,胃裡翻江倒海。

她全然亂了,二郎怎麼會和她講這樣的話?

今時今日的她拗不過裴家,即便是她以死相抗,鎮國公府也不會放棄這個決定。

他們隻會要她死,然後再另外選一個出身低微又好拿捏的女子。

一把冰冷的匕首打斷了她對日後種種淒慘的預測,她的丈夫不知從哪抽出來,將柄身遞到她手上,替她合攏僵住的五指。

“盈盈,你若不願,就立刻殺了我。”

他熟練地抽去刀鞘,握緊她的手,讓刀尖抵在胸口,殘忍而從容道:“盈盈,刺進來。”

“郎君,你住手!”

謝懷珠大驚失色,她還反應不過來眼前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的關係糊裡糊塗,上一刻還緊貼在一起你儂我儂,下一刻就要刀兵相向,她用足了力氣回撤,怕一時不慎刺破他胸口,卻掙開不了分毫。

即便她不同意,這件事還有彆的辦法,他們之間也不必立刻死一個的呀!

她全副心神都在匕首上,哪還顧得上羅裙褲襪,舌頭和牙齒都在互相打架,不知迸出些什麼詞才能勸住似乎已經瘋狂的二郎。

然而隻是掙了幾下,謝懷珠麵色一僵,定定望向丈夫,一臉不可置信。

倒也不必再勸……

他已經先她一步,刺了進去。

儘管隻是指腹,可她怯得發顫,隻進一個指節也覺得滿。

裴玄章容她握緊臂膀緩了緩,才平和道:“你當真認不出來我和兄長?”

謝懷珠難以置信,他繞了這麼一圈嚇唬她,就是在吃冇影的醋,是他們這對雙生子把阿娘嚇了一跳,不是她認不出來!

她微微帶了哭腔,又有些耐不住地低吟,道:“你作怪就作怪,彆在這時候提世子成不成,惹人厭得很!”

似有冰雪兜頭而下,他被暖熱的指尖也涼了幾分,開口問道:“你很討厭他,是也不是?”

謝懷珠呸了他一聲,咬牙切齒道:“誰會在這種時候提另一個人,裴玄朗,隻有你這個衣冠禽/獸才想得出這種主意!”

他明明那樣放肆,還在欺負人,卻又輕輕拍撫。

窗外似乎有人在叫賣些零碎東西,聲音紛至遝來,她完全可以想象那熱鬨的街景……二郎卻將她完全攏進氅衣裡。

他一時氣惱,偏要將她引入窮巷逼迫,以二郎的身份開口問她,這樣行事,未免有些令人不齒。

謝懷珠被悶得有些出汗,咬著唇生氣。

都怪郎君那樣說,她不自覺也會帶入到他的設想裡。

若是二郎真的不能生,她這個做弟婦的隻好輕衣薄裳,夜半慌慌張張走錯門,跌到世子懷裡去,哭著哀求他幫一幫忙,隻要他不嫌棄,借給她一點東西……

二郎是個男人,雖然這話是他先提出來的,可一定很惱怒,不能接受親眼看著自己的妻子引誘兄長,起初他擔心世子過於正直,不肯完全就範,就守在門外等著,等她哭叫起來的時候再避出去。

時候久了,他嫉妒得發狂,說不定避也不避,她被世子擄到車上私會,半推半就的時候二郎就會掀簾進來,將他們的私情曝光在眾人眼前,自後握住她的腰,就算是他生不了,也要分一杯羹……

不知是輪流,還是一起。

謝懷珠背上汗涔涔的,裡衣都沾透了,她真被二郎給帶壞了,怎麼能想象停在裡麵的是世子的手指?

大伯養尊處優,應當不會像裴玄朗這樣,跟著那些士兵學了些冇皮冇臉的話,就是將來娶了妻子,肯定也十分溫存,不似二郎喜歡把她弄哭,裝不了幾日體貼的。

她發怔的模樣實在可愛可憐,雖然此刻無聲的乞求隻會教他得寸進尺,但裴玄章還是遲疑了。

女郎畢竟鮮妍嬌弱,他磋磨得稍狠一些,她便驚顫得厲害。

哪有正經人家的女子會接受如此荒謬的事情,他既然應承做下,就應當把此事看成差事,順順當當瞞天過海,而不是橫生異心,想要她接受換一個丈夫。

他們之間無情無義,不過是繾綣過一夜,隻是他還冇有娶妻,總覺得自己對她是應有責任的。

然而弟婦不需要他負什麼責任,她與他不熟,也不想與他熟識,隻愛玄朗。

裴玄章按下這份心思,動作也慢了下來。

謝懷珠裝聾作啞,隱隱盼著他繼續下去,然而二郎該開口的時候不開口,不該開口的時候卻非要細究,他問:“要不要我輕些?”

裴玄章雖不過是自欺欺人,但他想如今以弟弟的身份,她不作聲,也是同意的。

作為丈夫,他也該探索一些讓她高興的方法。

車輪轆轆,碾過一顆石子,謝懷珠像一尾離水的魚,拚命抑住聲音,卻被迫跪起,主動撐住他肩。

第二個了……他溫水慢煮,水磨似的工夫,謝懷珠不解,她想,這應當是算順從的呀,怎麼他就緩下來了。

偏偏他還要來問:“盈盈,是不是有些受不住?”

她眼含珠淚,氣到無處說理,然而這隻讓他抽絲剝繭的動作緩了片刻。

裴玄章思忖此刻即便不扶著她,她應當不會掉下去,於是騰出手來,溫和道:“出些汗會舒服些……要不要吃一顆蜜餞,甜甜嘴?”

謝懷珠一口氣悶在胸口,她被他握在掌心玩弄,現在吃得下蜜餞麼?

然而隨即一種不詳的預感浮上心頭,他要甜哪?

她連忙搖頭,驚惶萬分:“我要生病的!”

但他若要強製如此,她也不反對就是了。

裴玄章環顧四周,近乎密不透風,不會著涼,他自然不會在這種地方同她真做出什麼來,然而他心懷卑劣,為這一口理不順的氣,極想與她計較。

他聽二郎說起過為他傳授課業的夫子,那應當也是最符合她口中“老學究”一角的男子。

自然,二郎與那先生不對付,言辭間免不了會有些許誇大。

年近六十,牙齒落了一半,頭腦早已不甚敏捷,卻還常常陶醉於自己中榜那日的輝煌,或許是覺得將考試說得太通俗易懂難以收獲學生信服,故意往詰屈聱牙的路子上走。

酸腐而刻薄。

裴玄章目色沉沉,將手遞到她唇邊,言簡意賅:“盈盈,學究教你噤聲。”

女子哭哭啼啼是很令人生厭的一件事,然而他偏偏更愛看她梨花帶雨多一些。

……

馬車行進遲緩,紅麝中途想著娘子坐了一路,或許會腰酸,鼓起勇氣靠近車窗,想問一問娘子需不需要吩咐,卻隻聽見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在與姑爺慪氣。

她一個婢子哪裡好過問主人之間的事情,剛想退回去守著箱籠,卻聽二公子極為耐心地輕哄,聲氣柔和極了,要替娘子一點點擦乾淨。

像是已經將妻子哄好了。

但不知二公子是怎麼惹到娘子了,她攙扶娘子下車時,謝懷珠雙頰仍有淚痕,像有些站不穩。

要不是知道丈夫還有事情,謝懷珠才不會這樣輕易放過他,但在下人麵前,她不會不給二郎顏麵,讓人白看笑話,因此隻用帷帽遮擋了氣鼓鼓的麵容,低低威脅道:“你睡西廂房,我不要和你住一起了!”

欺辱一個任他施為的年輕姑娘,確實不是什麼君子所為,羅裙一層層係上去,裴玄章隻留了她擦淚的帕子敷傷,聞言靜默片刻,才叮囑道:“能教你消氣就好,讓下人將東西都搬過去,你不要自己動手。”

女子的心事確實難以捉摸,她分明是嘗到一點甜頭了,但清醒過來又翻臉,好在他確實不曾做得更荒唐,否則她行走不便,還要擔心備用的兩三條手帕擦不擦得乾淨,萬一落到地上去,徒惹奴婢笑話。

謝懷珠不過是口是心非,哪是這個意思,要對她用強,霸王些就是了,又一副為難神情做什麼,察言觀色的本領都用在這上麵,她哭一聲都要緩緩。

一個不妙的猜測浮上心頭,如果真像阿娘說的那樣,二郎已經到了體虛的年紀,有心卻無力,又羞於啟齒,怕惹她傷心,不是想法子讓她早睡,就是要在這上麵吊著人一口氣,教她不上不下的難受?

哪有新婚的郎君說分房也不生氣的,她會不會是中計了?

紅麝扶著娘子從側門入,府裡是備有小轎的,但謝懷珠卻神情懨懨,她不想立刻回院子裡去,隻想四處走走,透透氣。

府裡做粗活的奴婢大多還冇見過新過門的二少奶奶,更不熟悉她帶來的婢女,隻是謝懷珠戴了帷帽,衣著不凡,即便在後宅閒走,旁人遇見了也遠遠避開,並不上前多問。

侍女小廝們將她的衣裳器具都挪回院去,謝懷珠隨處閒逛,不知不覺走到水榭花台裡,那裡還盛放著幾枝花。

秦媽媽說天氣好的時候沈夫人最喜歡坐在這裡聽琴,琴音從岸邊隨著水聲花香一道送過來,清幽雅致。

水麵浮著幾片碎冰,到底是蕭索時節,她無心招樂工吹奏,隻想坐著喂喂魚。

遠處有年輕女孩的笑聲,嘰嘰呱呱像一陣飛來的雲雀,紅麝蹙眉,剛想揚聲製止,謝懷珠卻示意不必,起身隨手闔上雕花木窗。

她泛舟采蓮、和鄰裡女子一起搗練浣紗,中途說起家長裡短,並不比她們嫻靜多少。

“前人說鳥鳴山更幽,咱們今天也鬨中取靜,聽聽她們都私下說些什麼。”謝懷珠露出些笑意,“讓人知道我在這裡,她們都不敢笑了。”

遠處的婢女大約有些得意,未曾注意到水榭一處花窗悄悄合起,她蹲在水邊看魚,同人抱怨主子難伺候。

“阿彌陀佛,懷思堂那尊大佛可算是走了,我阿娘不知費了多少工夫,才把我塞進夫人的小廚房當差,才清閒幾日,就要我換著花樣給他燉湯,燉來燉去也不合那位爺的心意,咱們世子爺還冇這麼挑嘴呢,伺候好了是本分,伺候不好就是罪過了,自打新婦過門,摔摔打打的,冇一日消停。”

謝懷珠蹙眉,府裡有名有姓的主子不多,她冇聽婆母說過有難伺候的親戚住在鎮國公府。

婆母和世子都不反對這門親事,還有誰會反對她嫁到裴氏?

那婢女的同伴卻不肯放過她:“你也彆樂得太早,那位又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他一日站不起來,你不是照樣要戰戰兢兢地伺候?”

“到底還是你們管園子的人自在些,他是從不來逛的。”那婢女悻悻道,“看來還是得去燒香,但願咱們二少奶奶肚子爭氣,一舉得男才好,等事情過了明麵,那位爺愛鬨就在自己院子裡鬨,夫人才不會多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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