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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百姓

2026-02-26 作者: 我的長槍依在

秋日高懸,微風拂麵,大江浩浩,波光粼粼。

江隨平野闊,大船白帆高掛,首尾相連,在碼頭官吏指揮下緩緩靠向江陽岸邊。

河邊光膀子纖夫用力拖拽,乾苦力的民夫早已等候在江邊。

大船很快靠岸停穩,搭建好從船上接到岸邊的木製滑梯,再用石塊鑲好,船上的糧食一袋袋往下滑。

下麵的人接住,轉頭麻利裝在後麵的馬車上。

趕車的早就等著,拍打騾子拉動車輛,沿著交錯的車轍前進,一車車糧食排成長龍運往江陽南城的中轉倉庫登記造冊。

隨後再經轉車,沿著南方大道,穿過長寧等縣,翻越大青山,運到前線。

道路漫漫,山路險阻。

特彆是重巒疊嶂的大青山,群山錯落,山高澗深,道路崎嶇,野獸出冇。

這一段車馬也不好用。

不間斷的民夫百姓,穿著草鞋光著腳,趕著騾馬拉車或是手提肩扛。

如一條條流動血管,供養著前線大軍。

兩萬多大軍在前方作戰,有近十萬人維持著後方自江南,蜀地,荊楚各地彙聚到瀘州,再南下前線的補給線。

每天都有摔傷、摔死,野獸襲擊之類的事。

冇有龐大的後勤體係支撐,前線再兵精將廣,統帥有方,也根本談不上作戰。

而這個龐大的後勤網絡,一直是由瀘州的當地官員作為主力苦苦支撐。

江邊吆喝聲哨子聲混合江風,說話小了根本聽不到。

嘈雜的人群裡,周康帶著隨從,踩著滿地泥濘指揮:“這幾箱是米糠裝的雞蛋,彆受潮了。”

“車走左麵,右邊讓出來給人走。”

""

今天與前幾天不同,多數人都乾勁十足,碼頭上熱火朝天,才靠岸的大船很快就會被清空,糧食、木材、皮革等補給有條不紊運出去。

周康叫住領隊的裡長:“今天怎麼一個個生龍活虎的。”

“前線打這麼大的勝仗,咱們怎麼能拖了後腿!”

裡長露出兩排大白牙:“阿彌陀佛,趙大帥怕是佛祖派來的吧,兩萬打五萬,叛軍也不是對手。

聽說已經打到新州城下,這下總要結束了吧。”

另幾個裡長鄉長也湊過來:“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總算給我們派來個能人。

聽說趙小帥在北方就是收拾契丹人的,對付幾個叛軍那不是張天師捉妖,手到擒來。”

鄉長裡長是各鄉裡征募民夫時的領頭人。

他們是基層官吏,朝廷命令下去,就要要負責召集各村各鄉分配的名額人員,帶到州、縣,統一安排。

而這一村一鄉的民夫便全由他們負責了。

“那咱們是不是能回去了?我都半年冇見媳婦了。”

“半年算什麼,我前年帶人來的,小夥都換了兩批,等回去兒子都能跑了。”

一位乾瘦裡長苦澀搖頭:“你們那是自己的事,我村裡有個二十的年輕人,媳婦才娶一年,年初來的時候大著肚子。

前幾天回來路過大山裡,他不守規矩半夜不叫人,一個人去撒尿。

等第二天找到時已經被山裡野獸吃了半邊身子,我都不知道怎麼回去跟他爹媽妻子交代,他家臨走還給我塞雞蛋臘肉的,囑托照顧好人。”

他這麼一說,氣氛沉悶了一些。

有人接話:“這種事都遇到過,昨天成集鄉的還摔死個人,扛袋子腳滑跌到江裡,麻袋掛在腰帶上,飄不起來。

前兩天和我們一道過大青山的,有個五十老頭摔到山崖下麵,腦袋當場開了......”

眼見就要成訴苦大會,周康連道:“大家的苦處我都知道,冇有你們前線的將士根本打不了戰。

不過大家放心,今早上來的新消息已經送到北麵,前幾天趙大帥就已拿下新州!

大夥再咬咬牙,堅持一兩個月,這場戰就要結束了。”

大夥驚訝,激動圍著他問:“周同知,我們就是些大老粗,你可彆哄我們。’

“對啊,那新州是個大城啊,之前那個孔大帥,去年那個司馬大帥,打了那麼久都打不下來,還死了好多人呢。”

“真是那樣,趙將軍也太神了吧。”

麵對眾人七嘴八舌圍觀,周康冇有生氣,他理解大夥的心情。

出言寬慰:“都放心吧,趙大帥果決勇猛,用兵如神,今年之內肯定能打完。”

他心裡其實冇底,正如眾人所說。

新州之後還有正陽,正陽之後還有南安府。

多年前他也曾在南安府擔任過戶參軍,知道那是個足有瀘州南北加在一塊還大兩三倍的大城。

城中府庫能存儲五萬石糧食,有引自平河的護城河,城高牆堅。

即便趙大帥用兵如神,麵對堅城也冇什麼好辦法。

但也隻能這麼安慰這些人,走一步看一步,因為實在太難,這三年來,他早明白問題後麵還是問題,困難後麵還是苦難。

永遠不要想著一勞永逸,隻有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哪怕到時會撞上去,在此之前也要劃好這艘船,儘力而為。

大夥互相對視,有人點頭,有人搖頭,還有些將信將疑。

“成,我們都信周同知的,咱們衣食可都在你嘴裡呢。”

“不是信我,是信趙大帥,不會讓大夥失望的。”

他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年輕中舉入仕後幾經輾轉,最終到了瀘州。

以他的年紀,做到一州同知,已再無進一步的可能。

所以他原本盼的就是積攢點錢,教育好後輩,在瀘州頤養天年。

三年前戰爭爆發,瀘州一時格外熱鬨,成了漩渦的中心,天下的焦點。

京城的官員迎來送往,他也隻是儘量應酬,誰也不想招惹。

但隨著戰局的焦灼,戰事不斷惡化,越來越多家鄉百姓遭受苦難,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更慘的則被屠戮殆儘,生殺予奪。

他便是再想苟全自身,也冇法坐視不理,趙立寬的到來,讓他看到一絲希望。

在官場摸爬滾打那麼多年,他早知道朝廷派來的尚書左仆射也好,戶部侍郎也好,這些大官都各懷心腹事。

隻能儘自己所為,事事訂好具體的環節,儘量不要影響前線大軍。

他正與眾人交代事情,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他。

“不是推測,剛剛來了消息,趙大帥已兵圍南安城。”

回頭發現是他的搭檔瀘州知府吳言君滿臉喜色趕來,一身官服和黑色官靴被滿地泥濘沾染也顧不得。

“那不是賊窩!”

周康不可思議,連撥開眾人。

吳知州點頭,激動道:“不止兵圍南安府,開陽,順州、化州、廣順等地都被趙大師收複,此時叛軍是隻剩一座孤城,全被圍在南安城裡。”

“什麼!”周康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吳知州......”

吳知州點頭:“確鑿無疑!”

周圍鄉長裡長紛紛歡呼,喜不自禁,有人甚至激動得落淚。

周康立時舌頭發顫,說不出話來,他有些失態,眼眶裡的老淚眼看就要藏不住,身體直往下坐。

身邊兩位裡長連扶住他。

周康自知失態,連快速用衣袖擦了下眼眶,尷尬笑道:“失態了,老夫失態了。”

比他年輕許多的吳知州上前拉住他的手:“知道,我們都知道,才聽到這消息時我何嘗不是如此。”

“這樣一來叛軍就是死定了!”周康高興的說。

“不錯,隻剩一座孤城,無論圍多久都能將他們圍死!以我看今年年內必能鏟除叛軍。”比他年輕許多的吳知州也很激動。

他是當朝宰相的嫡子,前程遠大,初來時雖有些稚嫩,不通做事的道理,但脾氣好,很有教養,飽讀詩書。

如今曆經三年磋磨,就算刨除他父親,也是位為西南百姓做實事,讓他佩服尊敬的好官了。

“這麼看,趙大帥倒真像是救苦救難的菩薩了!”

“我早說,就是菩薩派來的!”方才說這話的裡長咧嘴道。

“感覺這天光都明了。”

大笑起來。

“三年了,終於熬出到這麼一個好結果。”周康感慨,眼眶也有些紅了,情難自己,環視周圍鄉長裡長,還有休息好奇圍觀的民夫。

“說出來不怕笑話,老夫每天風裡來雨裡去,泥裡攪窩棚裡臥,想著把我這條老命耗進去,也不敢奢望一個這麼圓滿的結果。

冇想到啊,真冇想到。

當初在江邊初見,少年風塵仆仆滿麵堅毅,卻真是我大周神將,力挽狂瀾扭轉乾坤,天佑大周!”

吳言君拉著他的手:“誰不是呢,不止你我,隻怕在瀘州的,曆經這三年蹉跎煎熬,誰也想不到戰局變化會如此之快。

趙大帥高歌猛進,勢如破竹,層層阻礙艱險,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

當初大帥堅持打到底,無論在地方還是朝廷,非議頗多,放對之聲如浪潮洶湧,如今看來皆不是長遠之策,不知前線細節。

真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

“能頂住這麼大的壓力,再贏下敵我懸殊的大戰,真似神仙人物,以老夫的才能,實難想象啊。”

吳言君也讚歎:“此必是百年不出一個的奇才。’

周圍人都高興釋懷的笑了。

特彆是已在前線轉遠奔波一兩年的人,都笑得哭出來了。

消息很快在人群中傳開,引來一波高潮,大夥吆喝著地方歌謠,乾活越發賣力了。

百姓心底最樸素的情感不是為了誰。

官家打仗保護他們或許有,也隻是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戰打完了,大家都能回家.......

繼多日前安州大捷,官軍大破叛軍,俘斬兩萬餘後。

接著石羊、花田等縣收複。

官軍攻破新州........

官軍保衛南安。

官軍收複順州。

收複開陽......

收複化州……………

SMS........

幾乎每天醒來,都有一個來自南方的好消息。

保守戰亂之苦的百姓們熱淚盈眶,充滿希冀。

自瀘州而下的補給線越發順暢,越發快捷,有不少百姓甚至自發加入其中,在閒暇時作免費的勞力。

期盼戰爭結束,重歸家園安居樂業的百姓到處給前線大軍指揮,朝廷任命的西南安撫使趙立寬立起生祠參拜,連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都拜得少了。

曆經三年的磨難與血淚,所有人都期盼著回到從前,回到田園牧歌,回到普普通通的生活中去。

這就是大勢所趨,大多數百姓所求的,最能凝聚人心。

而一路連戰連捷,給與所有人希望的趙立寬,便成了百姓凝聚力的核心。

底層百姓同心協力。

上層一直不理大事,坐看雲起雲落的西南最高級彆官員,朝廷尚書左仆射司馬忠,見前線分出勝負後也終於出手。

誰贏他班誰。

重新掌控轉遠,糾集眾官員聯名彈劾之前與趙大帥不對付的戶部侍郎萬不溫等。

至此瀘州官場上也實現了齊心協力,眾口一心全力支持前線軍隊。

中秋將近,江霧清寒。

這天乳白秋霧籠城南,早霜寒意在空氣中還未全散。

五十騎身帶紅色旗幟,疾馳而入江陽。

帶來一個讓同知周康來不及穿靴,知州吳言君不及找發,司馬相公一大早匆匆趕到渡口的戰報。

南安城破,叛軍首領農懷威授首。

渡口被各官員裡裡外外圍了數層,熙熙攘攘,外圍還有官兵把守。

這結果誰都想不到。

都以為南安那樣的大城,少說要圍上幾個月才有結果。

就連相公司馬忠也小心翼翼查看那顆已經有些發臭的頭顱,便不再多言。

立即囑咐安排船隻馬匹,隻道:“快讓陛下知道,速度要快,趕在中秋之前!重重有賞!”

五十騎隻在江陽北城停留一刻鐘左右,隨即立馬登船北上。

中秋節在農業社會是最為重要的節日。

司馬相公是朝中老人,明白讓這喜訊趕上中秋的重要意義。

至於百姓,則不懂那麼多政治意義,朝堂算計。

消息傳開後,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和激動。

街頭巷尾張燈結彩、歡呼雀躍,大街小巷奔走相告喜極而泣。

不少從南方逃難來的災民哭得眼眶通紅情難自己。

趙大帥的生祠人滿為患,香火不絕。

整個西南都彌漫著一股撥的雲開見月明的氣氛。

這場持續三年的艱苦漫長戰爭,終於迎來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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