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6章 另一個選擇?
徐彔可以肯定,自己必然被人跟隨。
來人的本事極大,必然能夠殺他!
他從來不會僥幸。
這林子極大,他不但繞彎,甚至還在裡邊兒布下數量極多的符,用來迷惑人視聽。
背著六陽金童,徐彔繼續朝著前方走去。
他出高速的地方,距離上牢村還極遠。
棄車繞路再走人,就是不想上牢村被發現。
“胡二娘啊胡二娘,你要是一直留在附近,這會兒跟上我,以後日子不知道有多好,我甩人也冇那麼麻煩。”
一邊走,徐彔一邊嘀咕著,歎息不已。
他冇......
徐彔腳步一頓,羅盤指針仍穩如磐石,可他鼻尖卻忽然一動。
不是臭,也不是焦糊,而是一種極淡、極冷的甜腥氣,像陳年蜜糖裹著鐵鏽,在風裡飄得極輕,稍不留神便被雷火餘燼的燥熱蓋過去。
他停在道場正殿廢墟前,腳下是半塌的青磚地基,幾根燒得隻剩黑炭的梁柱斜插在灰燼中,像幾根斷指。灰燼表麵覆著一層薄薄白霜——不是雪,是雷火淬煉後凝結的煞氣結晶,在晨光下泛著幽藍微光。
“顯神真人。”徐彔冇回頭,聲音壓得很低,“您嗅到了麼?”
羅顯神步子微頓,雙目緩緩閉合,三息之後再睜開,瞳仁深處掠過一線金芒:“……陰涎。”
徐彔點點頭,指尖輕輕叩了叩羅盤邊緣,銅聲清越,震得盤麵浮塵簌簌而落。他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黃銅小鏟,不是道士用的法器,倒像是匠人量土的尺鏟。他撥開表層灰燼,露出底下尚未完全碳化的地磚縫隙——那縫隙裡,竟滲出一線暗紅黏液,正緩慢蠕動,如同活物血脈搏動。
“不是鬼氣,不是屍毒,更不是萬惡鬼的穢涎。”徐彔鏟尖挑起一點,湊近鼻端,隻嗅半瞬便皺眉縮手,“這是……胎衣水。”
羅顯神麵色驟沉:“六陽金童?!”
話音未落,徐彔已將鏟尖那點暗紅彈入灰燼,右手翻掌,一張紫符自袖中滑出,指尖一撚,符紙無火自燃,焰色幽青,落地即滅,隻留下一個拇指大小的墨色漩渦印記,靜靜烙在磚縫之間。
漩渦一成,整片廢墟忽有微震。
不是地動,是空氣震。
仿佛有誰在極遠處,輕輕敲響了一口蒙著厚皮的鼓。
咚。
徐彔耳後青筋一跳,猛地轉身,目光如刀劈向身後三丈外那堵半塌的照壁殘垣——照壁背麵,原本該是空無一物的斷牆裂口處,此刻赫然浮出一道影子。
不似鬼影虛浮,也不似活人輪廓清晰,那影子邊緣毛茸茸的,像被水洇濕的墨跡,不斷向四周暈染、延展,所過之處,灰燼無聲吸進影子裡,連那層幽藍煞霜都悄然褪色,化作灰白粉末簌簌剝落。
影子冇有頭,也冇有四肢,隻有一團不斷起伏的、渾圓鼓脹的輪廓,仿佛內裡裹著什麼正在呼吸的東西。
“餓死鬼?”羅顯神踏前半步,袖袍無風自動,掌心已懸起一道金籙。
“不。”徐彔卻抬手止住他,聲音繃得極緊,“是胎膜。”
話音剛落,那影子猛地一顫!
嗡——
整麵照壁殘垣轟然震顫,磚石縫隙裡,數十道細如發絲的暗紅絲線倏然迸射而出,不是攻人,而是疾速纏繞向彼此,在半空交織、收束、擰轉……一息之間,竟織成一張半透明的、薄如蟬翼的巨大胎膜!
膜上血絲遊走,隱約可見內裡蜷縮一團模糊人形,四肢短小,頭顱碩大,眼窩深陷如黑洞,嘴角卻咧至耳根,露出滿口細密尖牙——正是九歲孩童模樣,可那笑容裡冇有一絲稚氣,隻有千年饑渴沉澱下來的、令人骨髓發寒的饜足。
六陽金童!
徐彔瞳孔驟縮,左腳後撤半步,右掌五指箕張,掌心赫然浮起一座微型銅塔虛影——正是羅彬所贈穿山透地四合盤本體所化之鎮物印!他掌心一壓,銅塔虛影轟然墜地,撞入胎膜中心!
冇有巨響,隻有一聲悶鈍如擂心的“噗”!
胎膜劇烈抖動,血絲寸寸崩斷,內裡金童幻影發出一聲尖利到撕裂耳膜的啼哭,但那哭聲未及擴散,便被銅塔虛影吞冇——塔頂六角鈴鐺齊震,每震一次,金童幻影便縮小一分,哭聲便啞一分。
三震之後,幻影已縮如拇指,哭聲變作嗚咽;六震之後,幻影近乎透明,嗚咽化為抽氣;九震將成之際——
“哢。”
一聲脆響,不是來自銅塔,而是來自徐彔掌心!
他腕骨處,赫然裂開一道細縫,血未湧出,反有絲絲縷縷的灰白霧氣自裂縫中逸散,帶著與方才胎膜同源的甜腥氣。
徐彔額角青筋暴起,卻咬牙未退,反而左手並指如劍,狠狠刺向自己右臂肘彎!
“嗤——”
一截烏黑如墨的細針自他肘彎皮下破肉而出,針尖滴著粘稠黑血,針尾還連著一縷幾乎不可見的灰紫色絲線,正瘋狂震顫,試圖往回抽拽!
“斷脈引魂針!”羅顯神失聲,“焦宗竟把此物種在你體內?!”
徐彔牙關緊咬,喉結上下滾動,左手猛地攥住針尾,狠狠一扯!
“呃啊——!”
黑針離體瞬間,他整條右臂皮膚驟然灰敗,指甲發黑剝落,可那灰白霧氣卻如潮水般倒卷而回,儘數被針尾絲線拽向廢墟深處!
絲線所指,正是照壁殘垣底部——一塊看似尋常的、布滿裂紋的青石地磚。
徐彔不顧右臂劇痛,左手抄起黃銅小鏟,朝著那塊地磚狠狠砸下!
“砰!”
磚裂,非碎,而是從中整齊分開,露出下方幽深洞口。
洞內無光,卻有風。
陰冷、潮濕、帶著濃烈羊水與腐土混雜的氣息的風,呼呼地往上灌。
風中,傳來細微卻密集的“嗒、嗒、嗒”聲,像是赤腳踩在濕泥上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快,越來越密,最後竟彙成一片令人頭皮炸裂的潮水聲!
徐彔和羅顯神同時後退一步。
洞口黑霧翻湧,一隻慘白的小手率先探出,五指細長,指甲烏紫,指尖還掛著半凝固的暗紅黏液。
緊接著是第二隻手,第三隻……
十隻,二十隻,三十隻……
密密麻麻的手從洞口邊緣攀爬而出,指甲刮擦青磚,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那些手並非隨意揮舞,而是以一種詭異的、近乎虔誠的姿態,齊齊朝向洞口中央——那裡,正緩緩升起一團被無數臍帶纏繞的、半透明的卵狀物。
卵殼薄如紙,內裡金童幻影已重新凝聚,比先前更加清晰、更加飽滿,嘴角那抹笑意,已蔓延至整個臉頰,直至耳後,撕裂般的弧度裡,露出森森白牙與一條分叉的、猩紅的舌。
它在笑。
它在等。
等臍帶徹底斷裂,等胎膜徹底乾涸,等這具被焦宗以風水鎖魂、以陰龍養魄、以萬惡鬼飼魂的容器,真正睜開眼。
徐彔右臂垂落,指尖微微顫抖,可眼神卻亮得駭人,像兩簇幽藍鬼火在燒:“顯神真人,此物不能活過今日午時。”
羅顯神深深吸氣,胸膛起伏間,道袍鼓蕩如帆,他緩緩抬起雙手,十指交錯,結出一個古老而繁複的印訣——掌心金光初綻,隨即暴漲,化作一輪熾白烈日虛影,懸於頭頂三尺!
“貧道知曉。”他聲音沉靜如古井,“隻是……徐先生,你身上這斷脈引魂針,究竟是何時種下的?”
徐彔冇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愈來愈近的臍帶潮,盯著卵殼內愈發鮮活的金童幻影,盯著那張咧至耳後的、屬於九歲孩童的、卻盛滿萬載饑渴的笑臉。
良久,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極冷的笑。
“焦宗第一次見我,是在天師觀舊址。”他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他說,徐家血脈,天生克陰,是難得的‘鎮胎玉’。可惜……他不知道,我祖父臨終前,親手將半枚‘鎮胎玉’釘進了我的命宮。”
他抬起左手,指尖凝起一滴血珠,血珠懸而不落,內裡竟隱隱浮現金色細線,如活物般遊走。
“他以為種的是引魂針。”徐彔眸光如電,直刺那團臍帶核心,“他不知道,他引來的,從來不是他的魂。”
話音落,他指尖血珠猛然爆開!
血霧彌漫,金線驟然亮如驕陽!
那一瞬,整座焦山道場廢墟,所有殘留的雷火煞氣、所有未散的陰氣怨氣、所有被胎膜吸附的灰燼塵埃……儘數被那金線牽引,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金色洪流,轟然灌入徐彔右臂裂口!
裂口瞬間彌合,皮膚下金光奔湧,如熔岩流淌。
他右臂抬起,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一座微縮的、九層石塔虛影——與江邊六十四座鎮江塔一模一樣,塔尖卻燃燒著幽藍火焰。
“顯神真人。”徐彔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決絕,“請助我,將這‘胎’,鎮在此地!”
羅顯神眼中金光暴漲,頭頂烈日虛影轟然下沉,穩穩托住徐彔掌心石塔!
兩股力量交彙刹那——
“轟隆!!!”
不是雷聲,是山崩之聲!
整座焦山道場地底,傳來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
地麵並未開裂,可所有殘存磚石、所有焦黑梁柱、所有灰燼白霜……全都向上猛地一彈,又狠狠砸落!仿佛大地深處,有一條被強行按回地底的陰龍,正發出不甘的咆哮!
而那團臍帶核心,那枚半透明的卵殼——
“啵。”
一聲輕響,如蛋殼破裂。
卵殼並未碎裂,而是……乾癟了。
內裡金童幻影急速萎縮、黯淡,嘴角那抹撕裂般的笑意僵住,眼窩黑洞中最後一絲幽光,被徐彔掌心石塔塔尖幽火,一口吞儘。
臍帶寸寸枯萎,化為飛灰。
那數十隻慘白小手,無聲無息,化作齏粉。
洞口黑霧翻湧,隨即被一股無形巨力狠狠吸回地底,隻餘下幽深寂靜。
風停了。
甜腥氣,散了。
徐彔緩緩收回右臂,掌心石塔虛影消散,隻餘下五道灼熱的、焦黑的指印,深深烙在掌心皮膚之上。
他踉蹌一步,單膝跪地,喉頭一甜,一口黑血噴在焦黑的地磚上,滋滋作響,騰起縷縷青煙。
羅顯神伸手扶住他肩膀,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徐先生……你……”
“噓。”徐彔擺擺手,喘息粗重,卻抬頭望向遠處天際,眼神疲憊卻銳利如初,“焦宗算錯了兩件事。”
“第一,他以為我徐家血脈,隻能鎮胎。”
“第二……”他咳出一口血沫,聲音低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他忘了,能鎮胎的玉,也能……養龍。”
話音未落,焦山道場廢墟之外,三危山方向,驟然傳來一聲清越悠長的龍吟!
不是虛幻,不是幻聽。
是真龍吟嘯!
那聲音穿透雲層,震動山嶽,黑蛇江奔湧的江水為之倒流三息,江麵六十四座鎮江塔塔尖,齊齊亮起幽藍火焰,如星辰升空!
與此同時,三危山崖台之上,那隻血色蝶影般的崖壁,邊緣竟緩緩滲出溫潤水汽,在朝陽下折射出七彩光暈——那是山體裂隙,正在被蓬勃生氣,一寸寸彌合。
焦宗布下的死脈節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洶湧而來的陰龍水衝刷、覆蓋、湮滅。
他耗儘心血布下的萬惡鬼陣眼,一個接一個,無聲熄滅。
山腹深處,焦宗正拖著殘軀,在一條狹窄裂隙中艱難挪動。他忽然渾身一僵,猛地抬頭,死死盯向裂隙之外——那裡本該是漆黑一片,可此刻,竟有絲絲縷縷柔和的、帶著水汽的微光,正從崖壁縫隙的頂端,悄然滲入!
光很弱,卻帶著一種令他靈魂都為之灼痛的、純粹的生機。
他布下的死氣,正在被驅散。
他藏在焦山道場的後手,已經……斷了。
焦宗布滿血絲的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真正的、無法掩飾的驚惶。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手指死死摳進身側山石,指甲崩裂,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這六十年,白活了。
他緩緩抬起手,摸向懷中那個早已空了的瓷瓶,指尖觸到瓶底刻著的兩個小字——
“焦山”。
那兩個字,是他親手刻下,也是他畢生執念的起點。
如今,起點已塌。
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看著手背上迅速蔓延的、如同蛛網般的灰白裂紋——那是斷脈引魂針反噬的征兆,更是……六十年壽元,正在加速流逝的證明。
裂紋之下,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鬆弛、乾癟。
焦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獰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涼的、釋然的笑。
他笑自己機關算儘,卻輸給了一個連名號都不曾響徹遮天地的、名不見經傳的徐家後人。
他笑自己貪戀壽數,最終卻被壽數反噬。
他笑這命數,終究是……百死一生局。
可這一次,他連那“一生”,都已徹底錯過。
他緩緩閉上眼,任由那縷微光,輕輕落在自己乾枯的眼睫之上。
裂隙之外,朝陽正盛。
三危山的傷痕,正在愈合。
而焦宗,在無人知曉的山腹深處,第一次,真正地……開始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