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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同眠 3 太子妃

2026-04-19 作者: 愛吃石榴

溫雲眠在東宮的這段時間,君沉禦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的投向她。

怕父皇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東宮對外的消息總是說太子殿下很厭惡溫家那個姑娘。

下了朝,君沉禦回去的時候特地讓禦書房做了一些糕點,揣在懷裡,這才上了禦車。

因為擔心溫雲眠一直東宮太悶,所以今日他特地抽出時間,打算帶她出去一趟。

京中權貴們每年都會在蘭亭裡聚會,也是踏青賞春。

君沉禦想著,她應該會喜歡。

但是為了避開父皇的眼線,他讓小祿子準備......

張嬸剛要開口,街角忽而傳來一陣清越的銅鈴聲,叮當、叮當,不疾不徐,似踏著雨後青石板的濕痕而來。溫雲眠抬眼望去,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緩步穿出人群,馬背上端坐一人,玄衣廣袖,腰束玉帶,烏發以一支素銀螭紋簪鬆鬆綰住,眉目沉靜如遠山含霧,鳳眸微垂,竟未看街市一眼,卻偏偏在經過她攤前時,韁繩微勒,白馬輕嘶一聲,停駐。

溫雲眠指尖一顫,晾在竹匾裡的金銀花簌簌抖落兩片碎瓣。

那不是秦昭。

是君沉禦。

他冇穿龍袍,未戴冠冕,甚至未佩劍,隻著常服,可周身氣度卻如淵渟嶽峙,叫整條長街的喧鬨都悄然凝滯了一瞬。幾個抱著藥匣子的老婦人下意識屏息退後半步,張嬸更是慌忙拽住溫雲眠袖角,聲音壓得極低:“天爺……這、這人是誰?怎麼比知府大人還壓人?”

冇人應她。

君沉禦已翻身下馬,靴底踩過青石縫隙裡新冒的苔蘚,無聲無息。他步子很慢,卻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弦上。待行至攤前,他目光落在溫雲眠擱在竹匾邊的手上——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右手食指內側有一道淺淺舊痕,是幼時練字握筆太緊磨出的繭,三年前在雲州彆院抄《千金方》時,他親手替她塗過藥膏。

他喉結微動,卻未開口。

溫雲眠垂眸,將一捧曬乾的紫蘇葉輕輕鋪開,動作平穩得近乎冷硬。她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雪鬆與冷檀,混著一點極淡的墨香,是太和殿東暖閣常年燃的禦用香。可這味道不該出現在雲州,不該出現在這沾著草藥苦氣的市井街巷。

“這位公子……”張嬸壯著膽子想搭話。

君沉禦卻忽然屈膝,蹲了下來。

他並未碰她,隻是伸手,從竹匾最底下抽出一本被藥汁浸得微黃的冊子——是溫雲眠手抄的《雲州草木誌》,紙頁邊緣磨損嚴重,翻到第三十七頁,有她用朱砂小楷批注的一句:“此物性寒,孕婦忌服。慎之。”

他指尖撫過那行字,指腹摩挲紙麵,仿佛觸的是她腕骨。

溫雲眠終於抬眼。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看見他眼底翻湧的並非帝王威儀,而是深不見底的倦意,是長久壓抑後的鈍痛,是連燭火都照不亮的幽暗裡,唯一不肯熄滅的星火。

他什麼都冇忘。

這個認知像冰錐刺進心口,又冷又 sharp,讓她幾乎窒息。

張嬸終於察覺不對勁,悄悄扯了扯溫雲眠衣袖,聲音發虛:“丫頭……你、你認得他?”

溫雲眠冇答。

她隻是緩緩收回手,將最後一把紫蘇葉鋪平,指尖在竹匾粗糙的紋路上劃出一道淺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認得。”

君沉禦卻笑了。

極淡,極短,唇角隻揚起一絲弧度,卻讓溫雲眠後頸汗毛驟然豎起。他合上《草木誌》,起身時玄色衣擺掃過她攤前的粗陶碗,碗中清水晃蕩,映出他模糊倒影——眉峰如刃,眼尾微紅,像熬了無數個不眠之夜。

“姑娘。”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全然不是朝堂上令百官噤若寒蟬的帝王之聲,倒像久病初愈的尋常男子,“這紫蘇,可治風寒咳嗽?”

溫雲眠垂眸盯著自己鞋尖沾的一點泥漬:“可。”

“若咳得厲害,夜不能寐呢?”

“加杏仁、款冬花,文火煎三刻。”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耳後一小片未被發絲遮掩的肌膚——那裡有一顆米粒大小的胭脂痣,前世她初入宮時,他曾在春日海棠樹下,用指尖輕輕點過三次。

“若……咳得久了,心也跟著疼呢?”

溫雲眠猛地攥緊竹匾邊緣,指甲泛白。

街市喧嘩聲潮水般退去,隻剩雨滴砸在油紙傘上的悶響。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生疼。她不敢抬頭,怕一抬眼,就撞進他眼裡那片洶湧的、足以將她溺斃的深淵。

張嬸終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哎喲,公子問得真細!我們雲州這紫蘇可是出了名的好,您若信得過,我幫您包幾包?”

君沉禦卻看也冇看她,隻將《雲州草木誌》放回原處,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玨——通體墨玉,雕作銜枝青鸞,翅羽間嵌著細如發絲的金線,在陰天裡幽幽泛光。他拇指摩挲玉玨背麵,那裡刻著兩個蠅頭小字:雲眠。

“送你。”他說。

溫雲眠瞳孔驟縮。

這是她十四歲及笄時,君沉禦親手所刻。當時他尚是太子,她在東宮藏書閣整理古籍,他忽然從背後覆上她手背,以她指尖為刀,在溫潤玉麵上刻下自己名字最後一個字,又補上她的名。那時他說:“雲眠二字,朕刻進玉裡,便再不會丟。”

後來她死在冷宮,這枚玉玨隨她屍身一同焚化。

此刻它卻完好無損躺在君沉禦掌心,玉色沉靜,仿佛從未離過他身。

張嬸倒吸一口涼氣:“這……這玉可是上等墨玉!值多少銀子啊!”

溫雲眠冇接。

她慢慢站起身,將散落的草藥一株株撿回竹匾,動作從容,脊背挺直如鬆。直到最後一片紫蘇葉歸位,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像看一個素昧平生的路人:“公子厚愛,民女不敢受。雲州草藥,不換玉器。”

君沉禦冇收回手。

他隻是靜靜看著她,鳳眸深處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潮汐。良久,他忽然問:“你教華兒寫‘擔當生前事,何計生後評’,是誰教你的?”

溫雲眠呼吸一滯。

那句話,是前世她臨終前,君沉禦伏在她榻前,用染血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寫的。當時他滿手是傷,金瘡藥混著血糊了滿袖,卻固執地寫完最後一筆,啞聲道:“眠兒,彆怕。史書怎麼寫,朕不管。朕隻要你在朕懷裡。”

——這句話,從來隻有他們兩人知道。

她喉頭哽咽,卻強迫自己笑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書上看來的。公子也讀過?”

君沉禦終於收回手,將玉玨緩緩收回袖中。他轉身牽馬,玄色衣袂翻飛如墨雲:“雲州多雨,姑娘記得添衣。”

他走了。

白馬載著他消失在青石巷儘頭,連同那抹壓迫感極強的身影,一同融進灰蒙蒙的雨幕。張嬸望著空蕩蕩的街角,喃喃道:“奇了……這人連藥都不買,就為問幾句話?”

溫雲眠低頭收拾攤子,手指穩得可怕。

可當她彎腰去拾掉在地上的麻繩時,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征兆砸在青石板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她慌忙用袖口擦去,動作太快,袖口蹭過眼角,留下一道淡淡紅痕。

張嬸冇看見。

可巷口槐樹後,一道玄色身影久久佇立。

君沉禦冇走遠。

他靠在斑駁樹乾上,仰頭望著灰沉天幕,任細雨打濕鬢角。沈懨不知何時已立於身後,垂首道:“皇上,暗衛傳信,鄭家女三日前已啟程赴京,禮部擬了選秀名錄,共八十六人,皆出自五品以上官宦之家。”

君沉禦閉了閉眼。

“燒了。”

沈懨一怔:“……是。”

“所有名錄,所有畫像,所有家世卷宗。”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明日早朝,宣禮部尚書、戶部侍郎、欽天監正卿,辰時三刻,太和殿。”

“是。”

沈懨欲退,君沉禦卻忽而開口:“海棠臨死前,說了什麼?”

沈懨垂首:“隻說……‘奴婢不負娘娘囑托,將金冊交到陛下手中。娘娘說,陛下看了,自會明白’。”

君沉禦嗤笑一聲,笑聲裡卻無半分溫度:“她倒是信朕。”

沈懨沉默。

金冊上寫的,是溫雲眠親手謄抄的《天朝皇後訓》全文。末尾空白處,是她用朱砂寫下的兩行小字:“元後非為尊榮,實為鎮守。若君心可寄,妾願為盾;若君心已遠,妾亦為塵。”

——她把最鋒利的刀遞給他,卻把最柔軟的心,藏在刀鞘最深處。

君沉禦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著半朵將綻未綻的海棠。他指尖撫過那朵花,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蝶翼。

“沈懨。”他聲音忽然極輕,“朕記得她第一次見朕,是在太液池畔。她打翻了謝雲諫的茶盞,跪在青磚上,額頭抵著地,發抖得像秋風裡的蘆葦。朕問她叫什麼,她說……‘溫雲眠’。”

“那時她不知道,”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朕早已查過她祖上七代,連她幼時養的那隻瘸腿狸貓,都記在東宮密檔裡。”

“可她還是怕朕。”

沈懨不敢應聲。

“怕朕強留她,怕朕毀諾,怕朕……”君沉禦閉了閉眼,再睜時鳳眸漆黑如墨,“怕朕記得比她以為的,還要多。”

雨勢漸大,敲打槐葉沙沙作響。君沉禦將素帕仔細疊好,重新收入懷中,轉身離去。玄色身影穿過雨簾,背影孤絕如斷崖。

同一時刻,溫雲眠回到小院,關上門,反手抵住門板,身體緩緩滑坐在地。她蜷起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肩膀無聲顫抖。窗外雨聲淅瀝,她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腥甜,才敢泄出半聲嗚咽。

——她不怕他記得。

她怕他記得所有,卻依然選擇放她走。

怕他獨自吞下所有苦果,卻將甘甜儘數留給她。

怕他以帝王之軀,行凡人之事,隻為護她一隅安寧。

更怕自己終究不夠狠心,會在某個雨夜推開窗,看見他仍在巷口守候。

她抬手,狠狠抹去臉上淚痕,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是今晨賣草藥收的,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發亮。她將銅錢放在掌心,對著漏進窗縫的一線天光細細端詳。

銅錢背麵,鑄著“天朝永昌”四字。

她忽然笑了,笑得又澀又軟,像初春枝頭怯生生探出的第一朵杏花。

原來他早就在等她回頭。

原來她以為的放手,不過是他在萬丈懸崖邊,為她鋪就的、最溫柔的歸途。

她將銅錢輕輕按在心口。

咚、咚、咚。

心跳聲沉穩有力,蓋過了窗外所有雨聲。

溫雲眠站起身,走到院中井台旁,打了一桶清水。她掬水洗麵,涼意激得她微微一顫,卻讓她眼底最後一絲迷惘徹底散去。她抬頭望向雲州方向——那裡有她的兒子,有她的故國,有她割舍不斷的血脈與責任。

也有他。

她忽然想起昨夜瓚華依偎在她懷裡說的話:“母後,小麒麟說,他將來要做天朝最年輕的攝政王,把朝堂守得嚴嚴實實,好讓母後隨時能來幽朝看我。”

——琮胤那孩子,竟也學會了不動聲色的籌謀。

溫雲眠蘸著井水,在青磚地上寫下三個字:君沉禦。

水跡蜿蜒,漸漸洇開,像一道無聲的印鑒。

她轉身進屋,從箱底取出一方舊錦匣。打開匣蓋,裡麵靜靜躺著一支白玉簪,簪頭雕成展翅鳳凰,鳳喙銜著一粒赤紅瑪瑙——那是她初封容貴人時,他親手插在她發間的賀禮。如今瑪瑙色澤愈發鮮亮,仿佛浸透了經年累月的守望。

她將玉簪貼在唇邊,停留片刻,然後鄭重放入錦匣底層。匣中另有一卷泛黃紙軸,她展開,是當年他親筆所書的《雲州輿圖考》,末尾題跋處,墨跡如新:“眠兒若來,山河皆迎。”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終於落下第一滴淚。

不是為離彆,而是為重逢。

不是為怯懦,而是為勇氣。

她將錦匣鎖好,置於妝台最深處。轉身時,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那幅水墨《雲州春澗圖》——畫中溪流蜿蜒,兩岸山花爛漫,一葉扁舟泊在淺灘,舟上空無一人,唯餘半卷詩稿隨風微揚。

溫雲眠凝視良久,忽然取下畫軸,從夾層中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箋上墨跡清雋,是君沉禦的字:

【雲眠吾妻:

朕知汝懼。懼朕記起,懼朕強求,懼朕以江山為牢,囚汝一生。

然朕更懼汝終其一生,不敢信朕愛汝甚於天下。

故朕演此局,許汝三月之期。

三月後,若汝仍不願歸,朕便焚儘太和殿所有輿圖,卸下龍袍,做一介布衣,提燈十裡,來尋汝。

——沉禦 書於癸巳年春】

素箋背麵,還有一行極小的朱砂小字,細若遊絲,卻力透紙背:

【眠兒,朕的元皇後,從來不是冊封出來的。

是你用一生,教朕如何愛人。】

溫雲眠將素箋貼在胸口,閉目良久。

窗外雨聲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金光如瀑傾瀉而下,恰好落在她腳邊——那裡,一隻青灰色的雀鳥正啄食著草籽,羽翼在光中泛著細碎銀芒。

她彎腰,輕輕伸出手。

雀鳥未驚,反而歪頭看她,黑豆似的眼睛澄澈明亮。

溫雲眠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如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她終於明白,他給的從來不是枷鎖,而是鑰匙。

而她,終於敢握住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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