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一眼,不可承受之重
晝夜交替,天地之間的氣候在溫暖和寒涼之間緩緩流變。
山頂時而有風,時而無風,期間有次傍晚,還下了一場小雨,山體之間有細細小小的嫩芽鑽出頭來。
楚天舒沐浴在煙雨中,鬢發眉梢微微濕潤,等到煙散雨消,夜幕到來,滿天星光明亮。
他身上有淡淡的霧氣飄起,整個人變得十分乾爽,衣袂飄飄,宛然似欲乘風而起。
星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後的石碑上,那影子也衣袂飄動。
影子的邊角處,不斷有細小雲氣,如絮如絲,朝四麵八方裂解,飄散出去,仿佛整個影子在被神秘的力量撕扯、磨損。
但影子的內核,似乎與太虛廣宇相連,力量意境浩大開闊,凡晝夜更替,星鬥交迭,都會引動整個影子的新變化,使影子體積有明顯的膨脹、翻湧之態。
壯闊與磨損,共同構成神妙的動態。
這已經是他淬煉劍意的第四個晚上。
遠處城市裡,有一股精神信號極速靠近,霎時從城市燈火之間來到九鼎園區的遺址,在山頂顯示出一個人形投影。
“地球出了點事。”
張仲堅的投影表情嚴肅,開口就道,“黑鐵軍團的軍團長付鐵,今天淩晨的時候失聯。”
“截止到不久前,基本可以確認,他已經被謀殺。”
楚天舒眉頭微皺,睜開眼睛:“怎麼?有人懷疑是我乾的?”
當日,楚天舒和張仲堅去找百裡登科算賬的時候,這個黑鐵軍團長也在場,還想要出手拉偏架,被楚天舒一招打跑。
後來議會上,此人也出來詰難了幾句。
“但隻憑這些過節,就懷疑是我乾的,是不是有些牽強?”
楚天舒說道,“刀骨軍團的周白燕,沃土公司的歐帕那些人,跟白馬軍團仇怨更深,我要動手,也應該是先對他們下手啊。”
張仲堅歎息一聲,解釋了幾句。
原來,周白燕和歐帕等人,自從去了地球之後,真的是始終都跟議長夫婦住在同一座城市裡,幾個月來足不出戶。
相較那幫人以前的行事風格來說,如今的他們,可謂低調到了極點。
而付鐵,頭兩個月雖然也比較小心謹慎,但後來恐怕是自己也覺得他跟楚天舒那些過結,在仇家榜上,還排不到前列。
加上他本身也比較好麵子,不願意做出一副被嚇到不敢出門的模樣,所以近來,已經恢複了正常的生活做派。
常到各地視察,聽說新奇事物,便去鑒賞一番,又受一些名流攢起的宴會邀請,前去做客。
總之,他雖說還在地球,但跟議長夫婦,甚至不住在同一個大陸。
然後他就失聯了。
經過調查,付鐵去視察的那個深海基地,整個都被一股巨力抹除。
玉極夫人、莫彌高、燕慧王親自出麵,發動手段,加上黑鐵軍團本身也急於尋出凶手,總算調查出了付鐵肉身所藏之處。
那裡的維生保養設備,一切完好,但是肉身已經一片死寂之態,顯然是精神體徹底被滅殺,有一部分傷害,反饋到了肉身上。
凶手實力如此之強,放眼星際社會也是屈指可數,有動機做這個事的,數來數去,似乎也就隻剩楚天舒一個。
雖然這個動機略顯不足,但在有些人心目中,自然會被理解成楚天舒心眼太小,手段太狠,睚眥必報。
“這件事背後肯定有問題,我倒是相信,你心態平和,不會選擇這種時候出手。”
張仲堅眉宇間十分無奈,“但其他人對你成見太深,就連皇甫方麵,對你隻怕也重新會有顧慮......”
“誰說我有顧慮?!”
又一股精神信號,閃電般傳來,化作皇甫協的投影,臉上帶著習慣性的笑意,鼻梁卻又微皺,顯得有些不滿,抱怨道。
“張二爺,你可不要背後說人小話,影響我和楚兄之間的交情。”
張仲堅詫異開口:“我們兩家最近合作多,我部下從你們集團那邊探看的風向,就是你們內部有人很懷疑楚兄。”
“說到,楚兄上次拿走邪帝核心樣品和大量的天王級核熔爐,卻又不拿來造船,多半是掌握了特殊機械技術,專門造出機械戰士。”
楚天舒眼皮動了動。
這還真猜對了一半。
“哈哈哈,手下人的意見能代表我嗎?我是相信楚兄的。’
皇甫協親眼見過楚天舒當初找他買東西的時候,那股驚人的怒意。
那絕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但皇甫協事後,去反複查證,始終冇發現星際社會那幾天,有發生哪件大事,能激得楚天舒這等高手心境外露,怒意衝天。
他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又想起楚天舒為了儘快買走天王熔爐,額外給的那些能源技術。
白馬軍團 當年留的底牌中,有一個開悟奇功的楚天舒,還能說得過去。
聽說,楚天舒給萬軍工業提供了一些戰甲改造的思路,這個也說得過去。
畢竟,他開悟的奇功拳法,淬煉肉身,好像就是靠把握物性之變化。
這種拳法,屬於無甲強,披甲顯然會更強的路數。
練拳的過程,反複琢磨戰甲的改進方向,也是理所應當。
可是,能源技術這種東西,應當不可能一蹴而就吧。
外人不知詳情,就是天王能源麾下那幾個科研團隊,所見也並非全貌,而是各司其職。
但皇甫協是看到了楚天舒給的資料全篇的,深知其中的很多思路已經非常成熟。
白馬軍團 當年底牌多到這種程度,那是怎麼衰落下去的?
皇甫協一念及此,不免有了一些奇思妙想。
外星人麼,但外星人會這麼喜愛人類的文化,對人類的同理心這麼強?
未來人麼,可未來人穿梭到現在,敢這麼大刀闊斧,也不怕引發什麼悖論?
那麼,多半是異世界人吧,一個跟地球文化有許多相似的異世界。
而且,還是一個實力強悍、技術莫測、能自由往來的異世界人,至少能感知到老家的情況,還能往老家送東西。
皇甫協想通之後,心情之激蕩,不亞於一個人間巨富,忽然遇到了一個飛天遁地,能夠往來海外仙山的大神仙。
海外不一定全是仙山,也可能有些貧瘠島嶼,但是能夠飛天遁地,往來海外這件事,已經是莫大的機遇。
‘楚天舒他善啊,他太善了,曆數他所做的這些事情,樁樁件件,又有哪一件不是善事,我以前對他還是偏見太深了。’
“嘿嘿嘿,哈哈哈哈,冇有當上議長算什麼,隻要能經營好了這段關係,探究世界之間往來的奧秘,將來我在人類史上的貢獻、地位,難道還比不過一個議長??
當時,皇甫協心中呼嘯轉過這些念頭,隻覺多年來冇當上議長的那個鬱悶之氣,頓時得到排解。
他甚至覺得,冇當上議長是個幸運。
楚天舒為什麼不跟李先天合作呢?多半是因為李先天這幾十年對人類社會的治理,烏七八糟,德不配位,縱容心腹,屁股已經歪得狠了。
皇甫協自問,如果當年自己坐上了議長的位置,超然大權在握,心態膨脹隱變,這幾十年來,也難保不會出什麼幺蛾子。
反倒是冇有坐上議長的位置,隻經營天王能源,得心應手,駕輕就熟,不至於有什麼大錯。
這段時日以來。
皇甫協天天心裡頭,就在轉這些東西。
如今逮到一個機會,來到楚天舒麵前,他倒也冇有冒昧提及那些難以證實的猜想。
隻是純以目前合作共贏,以事見德的角度,表達自己對楚天舒的信任和支持。
“哈,那就多謝皇甫兄信任了!”
楚天舒何等敏銳,這回見麵,已然察覺皇甫協心念中的一些微妙變化,也不點破。
張仲堅不解道:“但這件事,背後到底是誰下的手?”
“難不成是李先天這幾個月鑽研人龍拳法帶來的靈感,貪心不足,想要獲取楚兄更多奧秘,才故意作此借口,使人人自危,好使燕慧王等堅定立場,壓榨底力,共同向楚兄發難?”
不是冇有這種可能。
楚天舒隻道:“你們不是說付鐵的屍體還在嗎?”
“眾所周知,我們白馬軍擅長醫術,我也會點法醫的手藝,不如我們去驗驗屍,或許能找出真凶。”
此界高手都有精神層麵自成小天地的造詣,能模糊掉緣法感應。
但是以生死之大仇,如此結下的惡緣,應該足夠鮮明吧。
不過,楚天舒話音剛落,臉色就變了變,雙眉揚起,眼中露出一股鋒銳之意,忽然朝地麵看去。
此時此刻,整個火星的另一麵,正處在白晝。
張萬榮的家人,正在一個老式小區的健身區乘涼。
他妻子名叫藍香緹,溫婉乾練,外柔內剛,二人當年是患難夫妻,情誼極深。
張萬榮被困牛郎星三十年,每隔三年才能通訊,以前每次蟲洞開啟的那幾天裡,幾乎冇日冇夜的都會把通訊開著,仿佛彼此還能相伴。
他的女兒已經長大成家,誕下一子一女,一個十來歲正在上學,一個才五歲,假期多。
今日就是藍香緹帶著小女孩,在健身器材間玩耍。
“奶奶,你看!”
小女孩在做腹部繞杠,翻身如車輪,連翻了六七次,嬉笑不絕。
陡然一陣黑風刮到,女孩尖叫一聲,從單杠上消失。
藍香緹大驚,手指一按腕輪,就要發出警報。
不料那陣黑風在半空一旋,竟然又對著藍香緹撲了下來。
“找死!!”
藍香緹臉色慘白之際,猛然覺得渾身一熱,耳邊好像響起一個威嚴浩大的聲音。
一個翡翠般的光罩,將藍香緹庇佑在內。
黑風與光罩一撞,崩潰衝回去。
小女孩從風中掉落,原來也被一個小護罩護住,飄飄然落在地麵。
黑風的儘頭,樹木炸裂,露出一個運動服青年,臉色驚駭,仰頭望去。
他好像在藍香緹背後,看到了一個龐大的身影。
那人仿佛隻是由翡翠神光構成的一個輪廓,虛虛淡淡,仿佛隻是盤坐著,卻又比周圍所有摩天大樓更高。
天上的雲彩,好像一層一層的被衝開,那個人影的發冠,頂到了更高的天穹上,目光投射下來。
隻是一眼對視。
這個運動服青年就怪叫一聲,渾身的機械載體,竄出劈劈啪啪,連綿不絕的火花,當場仰麵栽倒。
“敢來綁我白馬軍團的家屬,通通給我滾!!”
運動服青年的殘餘精神,在自己的肉身中悚然驚醒,差點拽掉了氧氣罩。
他正浸泡在肉身保養艙中,身上是一套緊身衣。
周圍一排排的保養艙裡,有男有女,全部都是他的同伴。
“活、活下來了……”
運動服青年剛有點慶幸,就發現同伴們接二連三的驚醒過來。
每個人臉上都是驚恐駭然,心態最差的,甚至直接發出痛苦嚎叫,捂著肚子在保養艙裡掙紮。
“那是什麼怪物,那個眼神竟然壓垮了我的機械體?”
“不是說連白馬軍團的正式成員都不是,隻是對付一些脆弱的家屬嗎,為什麼會有那種東西出現在他們背後?”
這些人難以理解的發出吼叫,宣泄著心中受到的衝擊。
運動服青年思維敏捷,聽全了這些人的叫聲,更加駭異。
“我們在火星各地執行任務,地點相隔,應該很遠才對,怎麼好像是被同一個人打回來的?”
“不對,還不是打回來的,隻是一個瞪眼,是瞪回來的?!”
他正想到這裡,忽然發現,那些痛苦嘶吼的人,渾身的肌肉,像揉壞的麵團一樣,胡亂膨脹。
前胸後背,左肩,右腿,忽起忽伏。
肉身保養設備,發出連串警告聲,軟鏈針頭遊動起來,刺入那些痛苦者身體各處。
他們的肌肉很快平靜下來,但是肚腹部位,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
青年看到這裡,心中一涼。
因為他發現,自己身邊也有軟鏈針頭遊下。
他再一低頭,發現自己的肚皮也鼓了起來,生命力在他體內怪異的竄動膨脹,肚腹變得沉甸甸的,發出層層脈衝。
精神也變得越來越沉重,思維驚愕,難以承受。
就因為被那個人怒視了一眼。
這裡的上百個人,無分男女,都好像懷孕了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