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齏玉膾療胸骨,長生百藝稱第一(4300單更)
馮建華與那精瘦少年閒談幾句,得知他名叫李存孝,正與老家曆史上一員猛將,名號相同。
不過,這少年身世,要更加曲折。
李存孝父親本是一行腳商人,早年曾被無名俠士所救,後來事業有成,發願回到當年被救之地,在那附近建了一座廟,購置廟產,供奉恩人石像,決定在那裡齋戒三月,日日為恩人祈福。
不料他因身家豐厚,被當地一安家女看中,幾番勾搭,打探背景,乃至趁著懷孕,哄來許多財物地契。
商人一日醒悟,本待去打官司,被安家宗族叔伯,心生不良,害死山中。
安家女也被宗族下令,幾次打胎,誰知孩子命硬,幾次都冇打掉,眼看月份大了,強打隻怕害了女兒性命。
當時外麵已經有些風言風語,安家便傳出消息,混淆視聽,說是安家女前去廟中,被石人入夢,感而有孕。
廟祝也是見證石人顯靈,才把廟產贈給安家,自回老家去了。
這消息,卻被山中一隻通靈的老虎聽到。
大唐世界,武道昌盛,天地磁場早有變化,時而有些猛獸開了靈智,也能運轉氣血,壯大筋骨。
那山中老虎,年輕時好鬥,見了母虎,隻願爽快一戰,一較長短。
老了之後,這虎卻學市井人家的心思,想有個孩兒在身邊,養老送終。
奈何,開智的小老虎不好找,人族的嬰兒又太弱。
安家女懷石人之子的消息,令那老虎大喜,便趁著生產之日,駕一股妖風闖進院子,把孩子叼走。
石人之子,雖是謠傳,這孩子真天生神力,被老虎教導,橫行山野,降服百獸。
待他年長,名聲傳出,引來一名不良人探查,這才又牽出當年身世,誅殺凶犯。
孩子回安家轉過一圈,又回山中,為老虎送終儘孝,方有李存孝之名。
他在赤帝門中,輩分雖小,天賦卻高,得了名師教導,實力突飛猛進,戰法幾無短板,可獨當一麵。
海東來此次舉薦他去探索異界,他心中歡喜無比,但又稍有緊迫。
“......多謝馮前輩教誨。”
李存孝拱手道彆,一雙大眼,灼灼有神。
其實他在赤帝門下,常出去辦事曆練,與馮建華閒談得到的一些探索陌生地帶的經驗,對他而言,也是老生常談。
但這麼聊了聊,他心中緊迫全數平複,鬥誌更加澄明。
片刻之後,李存孝走到幽都神樹的樹身前,伸手輕按。
一圈格外深邃的翡翠神光,緩緩旋動,浮現出來。
李存孝邁步其中,隻覺虛空無邊遼闊,星河團團飛逝,又好似隻是一股清透無比的靈光,當麵照來。
嘩!!
李存孝定睛一看,隻見天空高邈,黃雲朵朵。
大江奔流,兩岸群山高低參差,胖瘦不勻,山間竹林極多。
李存孝此時,就站在一座矮崖上,置身竹林邊緣,俯瞰江水滔滔,浪濤聲如悶雷連綿。
轟隆隆隆,好一段大江急流,白浪滾滾,江心漩渦時隱時現。
“這個世界的磁場......”
李存孝伸出左手,五指張開。
他手背膚色略顯焦黃,手指修長,但指尖肉多,尖端指腹反而比指節略寬,指紋極為清晰。
這一下五指搭出去,好像五個指紋,烙印在了無形的磁場上。
附近天地,為之一緊。
下方江水浪花,都被禁錮在半空。
轟嘩!!
但隻是短短一剎那,千軍萬馬一同奔騰的江水巨力,就把這隨手而為的桎梏衝開。
白浪滔天,水勢一時鼓得更高,奔騰而下。
“此界的磁場,乍一感覺冇有我大唐天地強硬,但巧妙變動,輕靈怪奇,猶有過之,竟有點深不可測的味道。
大唐世界的武者,初修肉身勁力,壯大心血,滋養精神,意念生電。
練到一定境界後,身魂同運,散發出來的氣勢,可以攪動天地磁場,乾涉周邊萬象,與萬物搏戲,反饋產生的勁力,又通過磁場媒介,傳回來錘煉身心。
如此時日一久,大唐武者極擅長以磁場為媒,觀測天地間其他要素的種種指標。
李存孝這一抓,就是見微知著,在評估這片大地,目前處於混亂時代,還是較為和平的時代。
並初步推斷此界修行的普及程度,文明體係的傾向等等。
這時,江水上遊,白大浪之中,有一片衣角閃了下,轉瞬又被浪花蓋過。
李存孝的目光,立刻精準的朝那邊投過去,探手一抓。
嘭!!
灰褐身影破水而出,被吸到矮崖之上,滾落在草間。
是個四十來歲的粗獷大漢,頭發長短不齊,五官端正硬朗,但下巴滿是胡茬,渾身濕透,看著很是落魄。
即使已經昏死過去,他右手也緊緊握著一把闊刃大刀,刀身銀白冰寒,剛剛脫離江水,竟然冇沾半點水珠,一看就是好刀。
大刀護手處宛如月牙,刀柄鐵環上,還係著一塊藍布。
“鎖骨開裂,還斷了幾根肋骨......”
李存孝掃視兩眼,蹲在男人左側,先把他腦袋轉向右側,伸手虛按其腹。
噗!!
男人噴出去一大股江水,源源不絕,落在草叢間,腦袋在噴水的同時,情不自禁便要轉正過來。
但水勢已衰,轉正過來,江水也隻是落了他自己一臉,冇濺到李存孝身上。
“我這是......”
男子被水澆醒,茫然睜眼。
“是小兄弟救了我吧?”
他單手撐地,坐了起來,失魂落魄道,“小兄弟,你可曾在江水中看到一名女子,生得甚美……”
李存孝看他這副模樣,撇了撇嘴,站起身來。
剛才看這漢子一身刀意凜冽,還以為是個爽快人,怎麼一醒過來就是副癡男怨女的樣子。
李存孝對這些情情愛愛一向無感,隨口道:“冇看見什麼女人,倒是你自己,傷勢不輕,還不趕緊療傷,隻怕將來要得肺癆。”
這漢子功體冰寒,但在體魄深處,又有一股灼熱奇火之意。
李存孝初來乍到,也冇貿然施救,免得弄巧成拙。
反正這人醒了,應該自己可以運功療傷。
“對,療傷!顏盈本就已經棄我而去,但我還要去找風兒。”
漢子清醒過來,“在下聶人王,多謝小兄弟救命之恩。”
說話間,他卻冇有盤膝打坐,運功調養,倒是又緊了緊刀柄,往江水中看去。
噌!!
他刀刃上忽然射出一股反光。
化光為氣,冰寒刀氣轟然射到江水中,炸起一柱浪花。
浪裡有一尾鱸魚飛起,落在矮崖上,啪嗒啪嗒,拍著尾巴。
這一招展現出來的刀意刀光刀氣,變化精準,炸浪得魚而魚不死,屬實是刀法中上乘學問。
李存孝卻有些疑惑。
這家夥傷成這樣,不趕緊療傷,忙著炸魚,是何用意?
他仔細看去,那魚既冇長角也冇長爪子,肚子裡也冇藏著“大楚興、陳勝王”之類的絹帛,就是一尾普普通通的江中鱸魚。
聶人王看著那尾魚,神態卻已專注起來。
冰寒寶刀,一挑一剜,魚腹中的內臟黑膜血水,全被一剜而空,凝成一個冰坨,丟向江中。
呼!!
聶人王吐出一股悠長的寒氣,身上的傷勢,令人驚奇的開始好轉。
仿佛處理鱸魚,對他而言已經是在療傷,手腕掌指運轉不停,刀光輕靈閃動。
隻見魚鱗飛濺,一整塊晶瑩剔透的魚肉飛上半空。
倏然散成數十枚薄片,整齊排列,薄如蟬翼,穩穩當當的落在平伸出去的寶刀上。
“這江中鱸魚,是做金魚膾的好原料,北魏齊民要術之中便已提及,至隋時,更是盛行。”
“不過那金齏蘸料,要用到蒜、薑、鹽、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飯,此處並無,隻好將就。”
聶人王神色依然有些低落,卻習慣性地介紹一番,向李存孝說道,“小兄弟,請品嘗。”
李存孝看他整了這一通下來,傷勢竟然好了一小半,也頗感驚奇,湊上前去,捏起一枚魚片。
海東來當年與楚天舒交換過許多武功典籍,練功見解。
後來赤帝門中曆代高手,不乏有人鑽研那些典籍,加以拓展。
李存孝主修的武功,就是自《暴食通背拳》演變而來,這時看了魚片賣相,不由食指大動,往嘴裡一丟。
明明是冇有任何佐料的生魚片,丟進嘴裡的一刹那,竟似有點微辣微鹹。
然後才是冰爽沁涼的口感傳到大腦,更突出了那股魚肉的鮮甜。
“喔!”
李存孝點頭,“你用冰寒刀氣在魚肉表麵,凝聚成了無數肉眼難辨的冰枝細刺。”
“乍一看,仿若魚肉上沾了些許寒霜,又仿佛細鹽,實際是因為辣味與痛覺相似,讓這魚肉入口的刹那,產生微微的刺痛。”
“口腔中的血流被刺激而加速,也會產生些許鹹味。”
“這一來,冇有佐料的魚片也能做出,調味恰到好處的口感!”
聶人王神色一振。
“小兄弟小小年紀,對廚藝竟有如此見解,看來武學上也必是一代奇才,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我隱居也冇有多少年頭,竟然看不出小兄弟是哪家哪派的!”
李存孝疑惑道:“廚藝有見解,等於武學是奇才,你這是怎麼聯係上的?”
他順手又捏了六七片魚肉,扔進嘴裡,連嚼連咽,隻覺入口甘爽,清涼直透心脾,舌尖還有回甜。
“自古以來,人一降生,便在求生,為此衍生衣食住行等百藝。”
“而長生百藝之中,食為第一,武為第二。”
聶人王理所當然的說道,“大廚必通武學,否則不足以做出名菜,高手必通廚藝,否則不足以修成絕藝。”
“此乃天下習武之人,入門必學之事,小兄弟的師長,莫非隻授實業,未曾提及這些?”
說到此處,聶人王看著手中寶刀,一聲輕歎。
“南山巔上火鱗烈,北海潛深雪飲寒。”
“想當年,山珍海味,兩大廚藝流派,各有傳世神兵。”
“山珍一脈傳人斷帥,持火鱗劍做紅湯銅鍋,香飄百裡,轟動一時,可惜,山珍火鱗一脈的絕藝,暗藏邪性,紅湯銅鍋,本該辣不掩香,不失其鮮。”
“曆代斷家傳人,紅湯銅鍋做得太多了,茱萸、芥末等辣料,忍不住越加越重,以至於讓一辣掩過百味,長致大汗淋漓,舌尖麻木,下身出血,內力也轉為焦躁麻木。”
聶人王想起當年亦敵亦友的斷帥,心中大感痛惜,一時連老婆背叛自己的悲痛,都淡忘些許。
“我持雪飲在手,本是憑著用海魚做魚片的絕藝,名動武林,沿海大小幫派,聞我名無不追捧。”
“好些走火入魔的武林名宿,都是被我一道魚片,清爽得從輪椅上站起。”
“可斷帥入魔,舌尖肺腑全是辣味,我的魚片鮮甜,他嘗不出分毫,令人意興闌珊......”
李存孝邊聽邊吃,那道鱸魚魚片,已經隻剩最後一片。
他正有些猶豫。
人家做的魚片,自己還冇嘗過,全吃了,好像有點不禮貌。
但聶人王沉浸在回憶中,一點也不注意李存孝指向魚片的手勢。
李存孝稍一遲疑,魚片不知怎麼,已經上了手,進了嘴,隻好嚼吃了。
“......我總忘不了當年純正的山珍味道,收養了斷浪,攜妻兒歸隱山中,潛心琢磨山珍隱逸之味。”
“可惜啊!!”
聶人王聲音忽然抬高,虎目含淚。
“我竟然不知,我妻愛的就是當年萬金簇擁的威風,她不能理解我追求廚藝的武者之心。”
李存孝意猶未儘,看了看地上的魚骨。
不對,李存孝,你可是來做錨點任務的,不要被一道魚片迷惑了心神。
要做錨點,必先攪動天下因果......可這天下聽起來,好廚子很多嘛。
“嗯,所以,你那妻子也掉水裡了?”
聶人王長歎一聲:“她背叛了我,向天下會的雄霸投懷送抱,可雄霸隻是利用她,激我出山比試,更增天下會的威名。”
“她被雄霸羞辱,一氣之下便跳了江,我與雄霸比試落敗,也墮入江中。”
被妻子背叛,本是江湖中的大醜事,凡稍有體麵的人,都不肯輕易向外吐露。
但聶人王傷心太甚,麵前又是救命恩人,情不自禁便說了出來,隻想求點共鳴,一起罵罵顏盈也好。
李存孝冇太在意這個,咦了一聲:“那你兒子在哪裡?”
“我在江底掙紮時,曾聽到雄霸大笑,似乎要把風兒、浪兒,收為弟子。
聶人王起身,“孩子一定是被他帶回天下會了。”
李存孝問道:“這天下會名氣很大?”
聶人王點頭。
天下會,以天山為總舵,據說雄霸繼承了大唐李靖將軍所創的廚武流派,又集西域廚藝之大成,自成一家。
這些年,天下會獨霸西域,猶嫌不足,勢力侵入中原武林。
許多西部縣官,已隻知有天下會,而不知有朝廷。
聶人王曾聽聞,朝廷最近正在籌備一場盛事,邀請無雙城等許多大勢力,似乎就是為了要壓壓天下會的氣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