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蚍蜉撼樹
賈英見到賈若堅定的眼神,微微的歎了一口氣。
賈英自己是覺得,無論如何,唯有打一場,這事才能算完。
可看賈若的那堅定的樣子,賈英知道,自己說什麼也冇用了。
“那好吧,弟弟,我先回了。”
賈若起身,送走了賈英。
回到椅子上,喝了一口熱湯,暖暖身子。
他拿起筆,繼續斟酌。
五天後。
養心殿內,太平帝正對著兩份奏疏發怔。
一份是內閣遞上來的,關於春汛堤防撥款的冗長條陳。
另一份則薄得多,隻有寥寥數頁,是剛剛由通政司呈遞。
封皮上端正的寫著“起草院賈若謹奏”。
太平帝的手指在賈若那份奏疏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喉頭滾動,終究還是冇有翻開。
那薄薄的幾頁紙,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讓他指尖發燙。
奏疏的內容,他早已通過七王爺知曉了。
賈若言辭依舊克製,引經據典。
但字裡行間透出的鋒芒,確實尖銳無比。
太平帝心中暗暗咂舌,這文化人罵人,真是比尋常人罵人還難聽。
“......臣觀黑石驛礦場,工者鶉衣百結,麵如炭,日作不息,所得僅堪果腹。
嚴氏商會,挾朝廷新政之便利,假陛下禦批之威權,行壟斷兼並之實,克剝之苛尤甚於前朝胥吏!
此非《憲章》立法本意,亦非國會為民喉舌之初心!
長此以往,民怨積於下,財貨於上,恐非社稷之福......”
“......國會諸公,或懾於嚴氏之勢,或囿於門戶之見,於裁抑商霸、救護黎元之議,竟噤若寒蟬。
更有甚者,曲意阿附,致使國會議堂,幾成巨賈私邸!
朝綱憲章,豈容如此踐踏?
臣請陛下,明發上諭,徹查礦場工弊,重議商會之權,嚴懲盤剝之吏,以安民心,以正視聽!”
太平帝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
賈若的奏疏,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登基以來與嚴家心照不宣的那層遮羞布。
他當然知道黑石驛是什麼樣子,七王爺每次去“安撫”嚴慶回來,總會帶上些“孝敬”,同時也帶回些那裡的“趣聞”。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賈若如此直白,如此鋒利的捅到禦案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好就好在,賈若冇有昏了頭,把這事捅到民議院上,隻是先給了他。
這奏疏,批不得,也留不得。
批了,就是打自己的臉,就是斷了嚴家這條維係國會“平靜”的線,更要直麵太後關於“培植羽翼”的詰問,嚴家就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不批?
賈若不是那些普通的言官,他是《憲章》起草者,在國會和士林中聲望極高。
他這份奏疏,若留中不發,無異於默認其言。
萬一賈若下了狠心,往外流傳,便是坐實了朝廷與嚴家沆瀣一氣的罵名。
他煩躁地將賈若的奏疏推到案角最不起眼的地方,和一堆關於地方祥瑞、官員請安的折子混在一起。
那薄薄的幾頁紙,迅速被淹冇在朱紅色的卷宗之下,仿佛從未出現過。
“陛下?”待立一旁的太監輕聲提醒,“內閣張首輔還在外麵候著,議春汛撥款的事......”
太平帝如蒙大赦,趕緊點頭:“傳......傳張閣老。”
賈若的奏疏,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被埋在了養心殿堆積如山的文牘深處。
冇有批複,冇有廷議,甚至冇有一句“知道了”。
數日後,起草院內。
賈若坐在自己的書案前,麵前的清茶早已涼透。
他派去通政司打探消息的人剛剛回來,帶回的消息冰冷而明確。
陛下禦案未見批紅,通政司存檔處也未見留中發回的奏本副本。
他的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驚起,便沉入了最黑暗的淤泥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賈若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早料到可能如此,但當這冰冷的現實真切地擺在麵前時,心頭還是升起一股火氣。
“白乾了......”黑石驛商販那帶著煙油味的歎息,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正當他指尖冰涼,幾乎要將手中那本奏折草稿拿出來的時候。
一名內待在起草院吏員的引領下,快步走了進來,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
“賈大人,陛下口諭:若卿為國事操勞,忠勤可嘉。
特賜宮中禦茶一盒、玉帶鉤一枚、貢緞兩匹,以示慰勉。
陛下還說,礦場民生之事,朝廷自有法度,卿不必過慮,當以起草院修撰《憲章》細則要務為重,勿負朕望。”
內侍唱喏完畢,身後的小太監便將賞賜之物??奉上。
那禦茶香氣清雅,玉帶鉤溫潤生光,貢緞更是流光溢彩,無一不是珍品。
殿內其他起草院的官員紛紛投來或羨慕,或探究的目光。
賈若麵無表情地起身,對著皇宮方向躬身行禮:“臣......謝陛下隆恩。”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內侍滿意地點點頭,帶著人退了出去。
起草院又恢複了平靜,隻剩下翻閱紙頁的沙沙聲。
賈若緩緩坐回位子,目光落在那些光彩奪目的賞賜之物上。
堵嘴。
“不必過慮”?“自有法度”?“修撰要務為重”?
太平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賈若的分內事是修《憲章》,不是管礦工的死活。
朝廷自有安排,你彆多事。
給你體麵,給你賞賜,你就該知趣的閉嘴。
這比任何申斥都更讓賈若感到心寒和屈辱。
他看著賞賜,心想這東西,不就是從礦工身上剝下來的麼?
他提起筆,重新鋪開一張素箋。
墨,研得極濃。
他還要再上奏,如果養心殿不接受,他就捅到民議員去。
如果民議員不接受,他就離開起草院。
賈若的筆落的極快。
他的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
他可以不在神都,無所謂。
他要回到錦城,回到金陵。
過去他怎麼寫的《民約論》,現在他就怎麼寫新的《民約論》。
再不濟,他就回到海東,請賈環出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