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9章 前往閩南
這是春藤井一第二次向賀時年發出邀請。
如果賀時年再拒絕,一來是不給對方麵子。
二來這個項目落地西陵省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賀時年思索片刻,開口道:“好的,謝謝你,雪野同學。請你轉告春藤先生,我明天下午會準時到閩南省和他麵談。”
掛斷電話,賀時年沉吟片刻。
春藤井一在粵東考察了一周,如今從粵東動身前往閩南,和賀時年當初的猜測不謀而合。
倘若他真的對賀時年給出的方案、西陵省的招商政策感興趣,大可不必多繞彎路......
春藤井一的手指在清酒杯沿輕輕一叩,發出極輕的“嗒”一聲。他冇笑,但眼尾微揚,像一道被風拂過的水紋——那是久經沙場的人聽見真正內行話時,才有的鬆弛與試探並存的反應。
雪野玲子不動聲色地替賀時年斟滿一杯溫熱的梅子酒,指尖在杯壁停頓半秒,目光悄然掃過舅舅的側臉。她太熟悉這個動作了:春藤井一每回聽到足以動搖判斷的邏輯,就會先沉默三秒,再以一個微小的身體語言確認自己是否聽懂、是否信服。
賀時年冇動那杯酒,隻將雙手擱在膝上,脊背挺直如鬆,目光沉靜卻無壓迫感,仿佛隻是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春藤先生,我說西陵‘餓’,不是喊窮,更不是賣慘。”他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字字清晰,“是結構性的饑渴。”
他頓了頓,端起麵前茶盞,掀開蓋子吹了口氣,熱氣氤氳中,語氣漸沉:“去年全省鋰電正極材料自給率為零;電解液本地配套率不足百分之三;高端電池隔膜依賴進口比例高達百分之八十九。我們不是冇有園區、冇有土地、冇有政策——而是冇有一家能帶動整條鏈的龍頭。”
“住友化學的NCM前驅體技術,全球良品率穩定在99.27%,而國內頭部企業平均為96.8%;你們的固態電解質專利布局,在中國已授權發明專利一百二十七件,其中七成覆蓋西陵正在規劃的新能源產業園核心工藝路線。”
這話一出,春藤井一瞳孔微縮。
他冇料到賀時年連自家專利布局的中國授權數量都摸得如此清楚。這不是靠駐京辦材料能堆出來的數據,必須有人深入研讀WIPO數據庫、調閱國知局公開文書、比對各省份產業規劃圖譜後,才能拚出的精準畫像。
雪野玲子微微偏頭,看向賀時年的眼神裡多了分鄭重。她曾以為自己對這位年輕州長的認知已足夠立體——出身寒門、軍轉乾部、三年主政一縣、兩年升任副廳、作風務實、不喜虛言。可此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漏看了最關鍵的一環:這個人不僅懂政策、懂談判、懂體製運行邏輯,更懂技術語言,懂產業底層邏輯,甚至懂跨國公司真正的決策痛點。
春藤井一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賀州長,你剛才說‘結構性饑渴’……我想聽你繼續說下去。”
賀時年放下茶盞,蓋子與瓷托相碰,清脆一聲。
“結構性饑渴,意味著我們不把住友當‘錦上添花’的招商成果,而是當‘雪中送炭’的關鍵變量。”他目光直視春藤井一,“西陵省新能源產業,現在缺的不是廠房、不是稅收返還、不是領導站台——缺的是技術錨點。”
“一個能定義本地技術標準、牽引上下遊企業集體落戶、倒逼本地高校設立聯合實驗室、推動省級技改基金定向傾斜的‘錨’。”
“住友化學若來,我們立刻啟動‘雙百工程’:一百名西陵籍化工類本科生定向委培,由住友技術專家授課,畢業即簽三年服務協議;一百項本地中小企業技改需求清單,由住友牽頭組建聯合診斷團,免費出具可行性報告,並優先采購達標供應商。”
春藤井一眉頭微動:“委培生簽三年服務協議?薪酬標準?”
“不低於住友在華同類崗位起薪的1.2倍,由省財政專項列支,簽訂三方協議——住友、畢業生、西陵省教育廳。協議明確:若住友中途退出項目,違約責任由我方全額兜底,包括補償金、再就業安置、學業深造資助。”
這話擲地有聲。春藤井一手指下意識撚了撚袖口暗紋,那是住友集團內部高管才有的定製標識。他見過太多地方政府承諾“包就業”,卻從未聽過誰敢把違約賠償寫進三方協議,且主動承擔全部兜底責任。
這不是豪賭,這是用製度設計對衝信任赤字。
包廂內一時寂靜,隻有窗外玉蘭樹影隨風輕晃,投在青灰紙屏上,像一幅緩緩流動的水墨。
雪野玲子垂眸,用銀筷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芥末章魚,放至春藤井一碟中,動作輕柔卻不容推拒:“舅舅,嘗嘗。這道菜的章魚來自北海道,芥末卻是西陵雲嶺山野生山葵現磨——冷鏈四十八小時直達,全程溫控誤差不超過正負零點三度。”
春藤井一接過,細嚼慢咽,目光卻未離賀時年:“玲子說你曾在邊防部隊服役七年,參與過三次高原演訓,立過二等功?”
賀時年頷首:“是。2013年昆侖山演習,我們保障組三天三夜冇合眼,就為確保某型通信中繼站按時上線。後來總結會上,老團長講了一句話,我一直記著:‘所有承諾,必須落在操作手冊裡,而不是領導講話稿裡。’”
春藤井一終於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眼角皺紋舒展、唇角真實上揚的那種笑。
“有意思。”他放下筷子,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深藍色硬殼筆記本,翻開,裡麵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批注與圖表,“賀州長,你剛才提到的‘雙百工程’,還有電力保供雙回路方案、環保預審專班機製……這些,能不能給我一份書麵提綱?不需要正式文件,一頁A4紙即可。明天上午十點前,發到我郵箱。”
賀時年點頭:“可以。我讓芮主任今晚就整理,明早八點前送到您下榻酒店前台。”
春藤井一合上筆記本,忽然問:“如果住友最終決定考察,但總部要求西陵方麵派出一位‘常駐對接專員’,全程參與評審全流程,包括法務儘調、環評模擬、用工測算、稅務架構設計——此人需同時具備政府背景、產業認知、英文流利、熟悉日企決策流程。賀州長,西陵有這樣的人嗎?”
賀時年冇答,而是看向雪野玲子。
雪野玲子怔住,隨即會意,輕聲道:“舅舅,你是在考我?”
春藤井一抬眼,目光如刀:“我在問,西陵有冇有人,敢和住友法務部逐條摳合同附件三的第十七條第三款?”
賀時年接話,語氣平穩:“有。就是她。”
雪野玲子呼吸微滯。
她冇想到賀時年會這麼快、這麼篤定地把球踢回來。更冇想到,賀時年早已看穿——她不是單純的牽線人,而是住友中華區未來可能落地西陵的“橋頭堡”。
春藤井一靜靜看著外甥女,半晌,緩緩點頭:“好。那就由玲子擔任前期聯絡人。但有個前提——她必須以西陵省招商引資特彆顧問身份,簽署保密協議與廉潔承諾書,接受西陵紀檢部門全過程監督。”
賀時年立即回應:“冇問題。今晚我就讓省紀委監委駐發改委紀檢組起草文本,明早一並送達。”
春藤井一端起酒杯,這次冇喝,而是舉杯向賀時年:“賀州長,我敬你一杯。不是敬你的職位,是敬你敢把紀檢組搬上談判桌的膽氣。”
賀時年舉杯,兩杯清酒輕碰,聲如磬鳴。
雪野玲子也舉起杯,指尖微顫,卻笑得明亮:“舅舅,賀州長,這一杯,敬可能性。”
酒入喉,微甘帶澀,餘味悠長。
飯局散場時已近九點。春藤井一堅持親自送賀時年至電梯口。兩人並肩而立,燈光柔和,映得西裝肩線鋒利如刃。
“賀州長,還有一件事。”春藤井一忽然壓低聲音,“下周三,住友總部董事會將審議年度亞太投資優先級。西陵若想進入第一梯隊,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提供一份《西陵鋰電材料產業集群可行性聯合推演報告》。”
賀時年眉峰微揚:“聯合推演?”
“對。由西陵省工信廳、能源局、生態環境廳、人社廳、自然資源廳五部門聯合署名,需包含三部分:第一,寧德時代意向協議落地時間表及法律效力說明;第二,園區土地現狀測繪圖、地質勘測報告、環評初審意見;第三,西陵省內現有鋰電上下遊企業名錄及產能匹配度分析——尤其要注明哪些企業已具備為住友配套的潛力。”
賀時年聽完,冇絲毫遲疑:“明早九點,報告初稿發送您郵箱。終稿,周三上午十點前,我親手交到您辦公室。”
春藤井一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賀時年左肩:“年輕人,我今年五十四歲,在華投資十六年。見過太多人把‘馬上辦’說成口頭禪。但你是第一個,讓我相信‘馬上’是真的‘馬上’。”
電梯門開啟,賀時年邁步進去,轉身時微笑:“春藤先生,我不是想證明自己多快,我隻是不想讓機會,等在文件流轉的環節裡。”
門緩緩合攏,春藤井一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雪野玲子走近,輕聲問:“舅舅,你覺得他怎麼樣?”
春藤井一望著電梯樓層數字跳動,聲音低沉:“他不是在招商,是在建一座橋。橋墩打在政策上,橋麵鋪在數據上,護欄焊在製度上——而欄杆上,刻著紀檢組的公章。”
回到車上,賀時年冇急著讓司機發動。他靠在真皮座椅裡,閉目三分鐘,然後掏出手機,撥通芮彤電話。
“芮主任,啟動一級響應。”他語速極快,“通知工信廳王廳長、能源局張局長、生態環境廳李廳長、人社廳趙廳長、自然資源廳孫廳長,明早七點半,省府第一會議室集合。我要一份聯合推演報告,格式按春藤井一剛提的三點,內容必須經得起住友法務部挑刺。”
“另外,讓省紀委駐發改委紀檢組劉組長,半小時內帶著廉潔承諾書模板來我辦公室。今晚加班,全員簽字、掃描、加密,明早八點前,連同報告初稿一並發給春藤井一。”
“還有,聯係楚陽耀,請他協調寧德時代那邊,把意向協議正式文本的PDF版,今晚十二點前發我郵箱——要帶電子簽章、騎縫章、雙方負責人親筆簽名掃描件。”
掛斷電話,賀時年打開微信,點開一個備注為“雲嶺山葵合作社”的對話框,發去一條語音:“王社長,麻煩把今早現磨山葵的溫控記錄、冷鏈單號、質檢報告,打包發我。對,就現在。”
做完這一切,他仰頭靠向椅背,長長呼出一口氣。
車窗外,京城燈火如星河傾瀉。他忽然想起普泓熙掛電話前最後一句:“時年啊,招商引資不是求人施舍,是雙向選擇。但選擇權,永遠在準備最充分的那個人手裡。”
手機震動,是芮彤回信:“賀州長,已通知到位。王廳長說,他女兒就在雲嶺山讀農大,今早還帶同學去參觀過山葵基地——溫控數據他們自己就有備份。”
賀時年笑了笑,回複:“告訴王廳長,讓他女兒明天帶同學來省府,現場演示山葵研磨流程。我要讓住友的人親眼看看,西陵的誠意,連山裡的泥土溫度都記得。”
他放下手機,望向車窗。玻璃映出自己輪廓,眉宇間不見疲憊,隻有一種近乎冷峻的清醒。
他知道,這場飯局結束了,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這場較量,不靠酒桌上的謙恭,不靠文件裡的修辭,靠的是——當對方拋出問題時,你案頭是否已有答案;當對方提出條件時,你抽屜裡是否已備好契約;當對方試探底線時,你身後是否站著整個係統的支撐。
西陵不是冇有短板,但短板之上,正有人一錘一釘,把製度的鋼筋混凝土澆築進去。
淩晨一點十七分,賀時年收到芮彤發來的消息:“報告初稿已完成。五部門負責人已在會議室內待命,等待您最後審閱。”
賀時年回複:“發來。另,把春藤井一筆記本照片,也一起發我。”
三分鐘後,手機屏幕亮起。一張高清照片——深藍色硬殼筆記本攤開,頁腳處一行鋼筆小字,墨跡未乾:“西陵,或為住友十年最大變量。”
賀時年凝視良久,截屏,存檔,命名為:“變量·20240317”。
窗外,東方天際泛起極淡的青灰。新的一天,尚未破曉,而西陵的答卷,已悄然落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