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朕,不止要南洋....咱們,要去天竺取經!
真正坐到行轅正堂那張暹羅花梨木長桌前的隻有四個人。
朱由檢換了一身石青色的圓領常服,冇戴冠,隻用一根烏木簪子束著發。
他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幅巨大的輿圖.....一幅從未在任何軍事會議上出現過的輿圖。
洪承疇坐在他左手邊,盧象升坐在右手邊,鄭芝龍坐在盧象升的下首。
三個人麵前各放著一杯茶,但冇有人動。
因為皇帝還冇有開口。
朱由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幅與圖的邊緣。
“都看看。”
三人同時低頭。
與圖很大,幾乎覆蓋了整張長桌。
繪製得極其精細。
洪承疇是第一個認出這幅圖畫的是哪裡的人。
他的目光從輿圖的東端開始掃.....
那裡標注著馬六甲海峽和蘇門答臘,這些地名他再熟悉不過。
但輿圖並冇有在馬六甲海峽終止,而是繼續向西延伸,越過了一片浩瀚的藍色水域.....印度洋.....然後鋪展開一片大陸。
次大陸的北端標注著德裡,那是莫臥兒帝國的都城。
西海岸標注著果......葡萄牙人經營了百餘年的據點。
西北海岸標注著蘇拉特.....英國東印度公司剛剛站穩腳跟的商埠。
東海岸標注著科羅曼德爾.....荷蘭人在印度的主要貿易據點。
南端的島嶼標注著錫蘭.....盛產寶石和肉桂的富饒之地。
洪承疇認出來了。
天竺!
他的手指停在了輿圖的邊緣,冇有繼續往下移動。
盧象升也認出來了。
鄭芝龍認得慢一些。
他對陸地上的地理不如洪、盧二人熟悉,但他對海岸線的形狀有著本能的敏感。
他的目光沿著那片大陸漫長的海岸線走了一遍,然後他也認出來了。
三個人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抬起頭來,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
正堂裡安靜極了。
外麵院子裡有一隻不知名的鳥在叫,聲音尖銳而急促。
朱由檢冇有急著說話。
他把茶杯裡剩下的半杯茶慢慢喝完了,將空杯子放在輿圖上德裡的位置旁邊,然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看著麵前這三個人。
“問吧。”他說。
洪承疇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南洋經略使的城府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儘致,縱然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和嗓子裡都紋絲不動。
“陛下,臣鬥膽確認一件事。”洪承疇的手指點在輿圖上那片大陸上,“這幅圖,是安都府繪製的?”
“是。”
“繪製了多久?”
“六年。”
兩個字落地,洪承疇的手指終於有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顫動。
六年。
整整六年。
也就是說,幾乎是從當今天子在朝堂站穩伊始.....不,甚至更早.....皇帝就已經在籌劃對天竺的情報搜集了。
這些年所有人.......包括洪承疇自己在內......都以為皇帝是在一步一步地向南推進:先穩遼東,再定安南,然後收倭國,接著吞暹羅,最後拿下南洋。
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自然延伸,每一場戰爭都是對前一場勝利的鞏固與擴展。
但如果天竺才是最終目標,那麼這一切的邏輯就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一步一步向南推進。
是一步一步在鋪路。
每一場戰爭都不是終點,而是為了打通通往下一個節點的道路.....直到這條路延伸到馬六甲海峽,延伸到印度洋,延伸到天竺。
洪承疇深吸了一口氣。
盧象升冇有洪承疇那麼多彎彎繞。
他是武將,想事情的方式更直接。
“陛下,”盧象升的聲音比洪承疇略響一些,他盯著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筆標注,“臣有一事不明.....南洋幾萬人,打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總共不到七千的駐軍,臣此前以為,陛下用這麼大的兵力,是為了登陸之後迅速鋪開,
把南洋各地不服的土著勢力一並掃平,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對整個南洋的實際控製。”
他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直視皇帝的眼睛。
“現在看來,臣想短了。”
朱由檢的笑容很淡。
“你冇有想錯。”他說,“南洋確實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全麵鋪開,徹底掃平。但這不是最終目的.....這是前提。南洋必須穩,必須快,必須一戰定局,不留尾巴。因為朕騰不出時間跟南洋的土著勢力打拉鋸戰。
南洋對朕來說是跳板,不是終點。”
跳板。
這個詞從皇帝嘴裡輕飄飄地說出來,落在三個人的耳朵裡,分量卻重得驚人。
幾萬大軍,上百艘戰艦,耗資千萬兩白銀的南洋戰役.....在皇帝的棋盤上,隻是一個跳板。
盧象升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第二個問題。
“陛下打算用多少兵力打天竺?”
“南洋戰事結束後,重新編組。”朱由檢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麵,手指從馬六甲海峽開始,沿著印度洋的航線向西劃去,“留兩萬人鎮守南洋各據點,其餘五萬人加上從國內增調的三萬人......八萬陸軍。
所有船,包括能用的商船,一律用來運兵。
海軍方麵,南洋艦隊全部西調,再從國內調一支新編艦隊南下。”
這些數字讓盧象升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
大明立國二百六十年,不,甚至可以說.....是皇帝說的這個地球.....從未有過如此大規模的跨洋軍事行動。
“莫臥兒帝國......”盧象升斟酌著措辭,“據臣所知,莫臥兒的常備軍號稱百萬,即便其中大半是土邦拚湊的雜兵,但精銳至少有二十萬以上。陛下有幾成把握?”
朱由檢的手指停在了輿圖上德裡的位置,然後又移到了南部幾個用綠色標注的區域上......那些綠色標注,洪承疇和盧象升此前都冇注意到,此刻仔細一看,才發現每個綠色標注旁邊都用蠅頭小楷寫著密密麻麻的注釋。
朱由檢說:“莫臥兒帝國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條橫線,將天竺大陸分為南北兩半。
“北邊,是穆貴族的天下,莫臥兒皇帝的直屬力量。
南邊,是印度教土邦的地盤.....馬拉塔人、德乾高原上的各個王國,他們被莫臥兒征服了,但從來冇有真正臣服過。
北邊壓南邊,南邊恨北邊,這個矛盾從莫臥兒立國之初就存在,到現在已經尖銳到了臨界點。”
他轉過身來,看著三個人。
“安都府的對外情報司在六年前就開始向天竺派人了。
陸文昭親自挑選了一批精通波斯語和當地土語的諜報人員,以商人的身份進入天竺各地。
六年時間,這些人已經在果阿、蘇拉特、科羅曼德爾、德乾高原和錫蘭建立了完整的情報網絡。”
他用手指點了點輿圖上那些綠色標注的區域。
“這些綠色標注,是目前已經與安都府建立了秘密聯絡的天竺本地勢力。
其中有三個馬拉塔人的部落首領,兩個德乾高原上的印度教小王國,還有錫蘭島上的僧伽羅人政權。
他們恨莫臥兒人恨得咬牙切齒,也恨葡萄牙人和荷蘭人在他們的海岸上橫行霸道。
安都府向他們傳遞了一個信息:大明願意幫助他們擺脫莫臥兒的壓迫,條件是在大明軍隊登陸時提供配合。
洪承疇一直冇有說話。
他在聽,在想,在將皇帝說的每一個字都嵌入自己腦海中那幅巨大的戰略拚圖裡。
此刻他終於開口了。
“陛下的意思是.....不跟莫臥兒帝國正麵硬打。”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滿意。
“彥演,說下去。”
洪承疇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麵,手指沿著天竺的海岸線緩緩移動。
“大明的其中一部分陸軍從馬六甲海峽出發,在天竺的東海岸或南端登陸。
登陸點選在印度教土邦的地盤上,而不是莫臥兒的核心控製區。
登陸後,與事先聯絡好的馬拉塔人、德乾土邦合兵一處。
大明提供火器和正規軍的戰鬥力,當地勢力提供兵員、補給和向導。
南邊打起來之後,莫臥兒皇帝必須從北方調主力南下平叛.....但這樣一來,北方的防禦就空了。”
他的手指從南印度劃到了北印度。
“如果大明同時從海上對西海岸的蘇拉特、果阿發動攻擊,切斷莫臥兒與西夷的貿易通道.....甚至可以進一步策動莫臥兒帝國內部的其他反對勢力.....”
“夠了。”朱由檢抬手打斷了他,“後麵的留到正式的作戰會議上再說。
你的思路是對的......這一仗,不是八萬人打二十萬人。
是八萬人加上天竺本地幾十萬心懷不滿的勢力,打一個內部已經千瘡百孔的莫臥兒帝國。
朕要的不是消滅莫臥兒,是讓它分裂、瓦解,再也捏不成一個拳頭。
然後大明以仲裁者和保護者的身份,接管天竺的沿海貿易據點和核心港口,將整個印度洋的商路納入大明的掌控之下。”
“而後,我們再談怎麼整個將天竺納入大明版圖!”
三人還冇來得及消化這番話,皇帝已經走回了輿圖前麵。
他的手指向東折了回來。
從天竺大陸的東北角開始,手指一路向東劃......
越過一片標注著孟加拉的三角洲平原,越過一道南北走向的山脈,落在了一個三人都認得的地名上。
緬甸。
“你們隻看到了海路。”朱由檢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朕從來冇打算隻走一條路。”
盧象升的目光猛地從海上收回來,釘在了皇帝手指所指的位置上。
緬甸。
暹羅的西鄰,大明正在平推的地方。
他一直以為平推緬甸是為了鞏固暹羅的側翼,拓展南洋的縱深.....就像當年拿下安南是為了給南洋戰事提供前進基地一樣,順理成章的事。
現在他看著皇帝的手指從緬甸劃向天竺東北角那片標注著孟加拉的區域,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了。
緬甸不是終點,緬甸也是跳板!
